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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狱藏锋 秘信牵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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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的风,从来都是带着铁锈与冷寒的。
厚重的玄铁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天光,只余下壁上幽灯摇曳,将狭长甬道映得明暗交错,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空荡回响,渗着入骨的寒意。这里是紫禁城最阴寒之地,是锦衣卫手中最利的刃,入者九死一生,从无例外。
谢珩负手走在前头,飞鱼服的金线在幽光里泛着冷芒,腰侧绣春刀轻贴腿侧,每一步都沉稳如石,不带半分多余气息。沈惊寒紧随其后,手中捧着审讯笔录与证物簿,甲叶轻响有序,目光扫过甬道两侧值守的锦衣卫,眼神锐利如鹰,将所有闲杂人等隔绝在外,确保诏狱深处的审讯,绝无半分泄露。
两名落网的凶徒——浣衣局老宫人与永巷侍卫,已被分别关押在两间独立囚室,刑具冷光森然,却未动大刑。谢珩要的不是屈打成招,是幕后真凶的线索,是连环案真正的根源,这一点,他与慕楠絮心照不宣。
“先审那名侍卫。”谢珩停在囚室门外,声音低沉冷冽,在空寂的诏狱中散开,“不动刑,只抛证据,戳其软肋,他曾在诏狱当差,懂刑讯规矩,硬逼无用,攻心为上。”
“属下明白。”沈惊寒颔首,将证物簿翻开,露出那封从侍卫怀中搜出的、残缺不全的秘信,信上只有半行暗语,无署名无落款,却藏着宫闱与外朝勾连的痕迹,“属下已核对其诏狱旧档,三年前他因牵涉前太子旧部案,被革职发配,后暗中潜回宫中,隐忍至今,软肋便是当年同案的家眷。”
谢珩淡淡颔首:“按此思路,审出秘信暗语的含义,以及传信之人的身份,切记,只问线索,不涉私刑,留活口,待内谒局勘验完物证,会同审讯。”
“是。”
沈惊寒推门而入,囚室内寒气骤盛,他将证物拍在案上,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冷厉却条理清晰,字字戳中侍卫的心理防线。他未借任何锦衣卫老吏的经验,未靠刑讯逼供的旁门左道,只凭自身对人心的揣摩、对案卷的熟稔,一步步拆解侍卫的伪装,让其破绽渐露。
诏狱之外,内谒局值房,烛火彻夜未熄。
慕楠絮端坐案前,面前摊开兰才人与柳典膳相关的所有卷宗、毒理勘验录、凶手随身物证的细验报告,指尖轻捻那枚从老宫人发髻中寻得的、极小的玉扣——玉质温润,刻着半朵云纹,绝非宫中杂役能拥有的物件,更像是朝堂官眷的配饰。
浅音立在一侧,手中捧着新整理的宫人往来名录,声音清稳:“郡主,属下已查遍浣衣局与永巷所有宫人内侍,无人认得这枚玉扣,玉料出自南疆,非京中工坊所制,唯有朝中三品以上大员,才有资格收受南疆贡玉。”
慕楠絮拿起玉扣,对着烛火细看,云纹残缺,边缘有磨损痕迹,显然是长期佩戴、不慎断裂后,被人藏于发髻之中。她未求助任何宗室势力,未唤任何长辈研判,只凭自身对宫规、朝仪、器物形制的熟知,指尖轻敲桌面,眸色渐深:“此纹是中书省属官的暗纹,残缺半朵,说明佩戴者已失势,或是暗中行事,不敢显露全貌。”
浅音眸色一凝:“郡主是说,幕后主使,来自中书省?”
“八九不离十。”慕楠絮将玉扣放回证物盒,语气冷冽,“兰才人无宠,柳典膳无权,凶手选此二人下手,看似随意,实则是为了试探宫禁防卫、锦衣卫与内谒局的反应,真正的目标,绝非后宫妇人,而是朝局。”
她起身,取过内谒局密令与勘验箱:“备车,去诏狱。按约定,内谒局与锦衣卫会同审讯,这枚玉扣,是破局的关键。”
“属下这就安排。”浅音应声,快步出门备车,全程未动用内谒局之外的任何助力,未惊动宫中任何权贵,只以例行勘验为由,悄然前往诏狱,守好内谒局的本分,也护好慕楠絮的安危。
半个时辰后,慕楠絮一身玄色内谒局官服,携浅音踏入诏狱。
玄铁大门开合的声响,引得值守锦衣卫纷纷侧目,却无人敢阻拦——谢珩早已下令,玄璃郡主与内谒局之人,可自由出入诏狱涉案区域,无需通传。
浅音守在诏狱甬道入口,寸步不离,将所有好奇的目光、试探的低语尽数挡在外面,只留慕楠絮一人,步入审讯室,与谢珩并肩而立。
囚室内,那名永巷侍卫已被沈惊寒攻心审讯得面色惨白,精神濒临崩溃,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分关于传信人的信息。
慕楠絮缓步走到案前,将那枚南疆玉扣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清冷,在寂静的审讯室中格外清晰:“你藏此玉扣,是为了留一线生机,以为幕后之人会来救你,可你可知,这枚玉扣,早已出卖了他的身份。”
侍卫抬眼,目光死死盯着玉扣,浑身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谢珩见状,眸色微沉,立刻接过话头,声线冷厉如刀:“中书省五品主事,林文渊,三年前前太子旧部案的主审官之一,也是将你从诏狱放出、安插宫中的人,没错吧?”
一语中的。
侍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瘫软在囚椅上,再也撑不住伪装。
慕楠絮与谢珩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眼中皆明了——这枚玉扣,是她凭器物学识断出的脉络;中书省官员的身份,是他凭诏狱旧案与朝局人脉锁定的目标,双强互补,各施所长,无一人越界,无一人抢功。
沈惊寒快速执笔,将侍卫的慌乱神情、细微反应尽数记录在册,字迹刚硬,笔录条理分明,待侍卫开口,便一字不差记下供词,全程专注本职,不插话、不干预主官审讯。
浅音则守在审讯室外,耳贴门板,将室内对话尽数记在心底,同时留意诏狱内外动静,防止有人暗中窥探、劫囚或灭口,将内谒局副侍卫的警戒与记档之责,做到极致。
囚室内,侍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断断续续吐出供词:
是林文渊安插他与老宫人入宫,隐忍数年,只为在宫闱制造连环血案,扰乱后宫安稳,进而牵扯朝局;兰才人与柳典膳,皆是随机挑选的棋子,毒是林文渊暗中派人送入宫中,秘信暗语是约定动手的信号;林文渊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他只是最底层的棋子,不知顶层之人是谁,只知对方与废太子遗党相关,欲借宫闱之乱,重启旧案,搅动朝局。
供词念罢,审讯室一片寂静,唯有幽灯噼啪轻响。
谢珩指尖轻叩桌面,眸色冷冽如冰:“林文渊身居中书省,掌文书机要,能轻易连通宫闱与外朝,此人不除,后宫与朝堂永无宁日,且他背后尚有势力,必须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慕楠絮颔首,拿起供词细看,字迹清晰,供词连贯,无逼供痕迹:“内谒局会立刻彻查宫中与林文渊往来的内侍、宫人,封锁所有宫禁通道,防止其闻讯出逃或销毁证据;宫中剩余的暗棋,也需逐一揪出,避免再发血案。”
“分工不变。”谢珩抬眸,目光与她相撞,沉稳而坚定,“锦衣卫查林文渊在中书省的党羽、私宅、往来书信,掌控外朝线索;内谒局查宫中暗线、剩余棋子,守住宫闱防线,三日后,御花园偏亭,汇总所有线索,收网擒林文渊。”
“好。”慕楠絮干脆应下,将供词放回案上,“内谒局会留存证物与勘验报告,随时与锦衣卫对接,绝不延误。”
二人分工明确,公私分明,无半分私情牵绊,无半分越界干预,只以破案为先,以朝局宫闱安稳为重。
审讯结束,沈惊寒将侍卫与老宫人重新押入重囚室,加固锁链,增派精锐锦衣卫值守,严防劫囚、自尽与泄密,每一步安排都周密严谨,全凭自身执掌诏狱值守的能力,无一人相助,无一人提点。
浅音则护着慕楠絮退出诏狱,上车前,她低声道:“郡主,林文渊背后有废太子遗党,势力不弱,宫中必然还有暗棋,后续行事,需更加谨慎,属下会亲自排查宫中所有机要处内侍,绝不留死角。”
慕楠絮望着诏狱方向沉沉的夜色,玄色衣袂被夜风吹起,身姿孤峭而挺拔:“我们无依无靠,无援无助,只能靠自己,步步为营,寸寸破局。林文渊只是小卒,背后的大鱼,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
浅音垂首:“属下谨记,必不负郡主所托。”
与此同时,锦衣卫衙署,谢珩端坐案前,沈惊寒将林文渊的卷宗与侍卫供词摊开,一一禀报:“大人,林文渊三年前骤升五品主事,履历有多处疑点,私宅在城西僻静巷弄,平日深居简出,与废太子旧部多有书信往来,只是书信皆用暗语,需破解。”
谢珩拿起卷宗,指尖划过林文渊的名字,眸色冷沉:“不必等三日后,今夜便动手,锦衣卫暗中包围林府,监控其一举一动,内谒局封锁宫中通道,双管齐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防止其销毁证据、联络同党。”
“属下即刻部署。”沈惊寒抱拳,转身便要去调遣锦衣卫精锐,脚步顿了顿,又道,“属下会分兵三路,一路守林府,一路查中书省值房,一路监控城门,确保林文渊插翅难飞,全程不扰民、不声张,暗中行事。”
谢珩淡淡颔首:“去吧,切记,只监控,不打草惊蛇,待内谒局宫中线索落定,同步收网。”
“是。”
沈惊寒离去,衙署内只剩谢珩一人,幽灯映着他孤峭的身影,飞鱼服的金线冷光隐隐。
他未求助锦衣卫上峰,未借皇权施压,未寻任何家族助力,所有部署、所有线索、所有行动,皆凭自身判断力与统御力;慕楠絮亦如此,未借郡主身份,未靠宗室庇护,未寻任何长辈援手,所有勘验、所有暗查、所有布防,皆凭自身能力与浅音的配合。
双强分立,各守其线,却又心有灵犀,互为犄角。
深宫诏狱,寒狱藏锋,秘信牵出的不是一个小官,而是搅动朝局的滔天巨浪,废太子遗党蛰伏多年,借宫闱连环案重启谋逆之心,这盘棋,远比想象中更大、更险。
夜色更浓,宫墙与衙署的暗影交织,暗藏杀机。
慕楠絮在宫中布控内谒局暗卫,排查林文渊的宫中眼线;谢珩在宫外部署锦衣卫,监控林文渊与中书省党羽;浅音与沈惊寒各司其职,一内一外,传递消息、值守警戒、整理证据,不抢戏、不越界,尽忠本职。
没有父母救场,没有外力驰援,没有捷径可走,所有凶险,皆需自己扛;所有迷雾,皆需自己破;所有棋局,皆需自己落子。
御花园偏亭的三日之约,已然提前。
收网的弦,已然绷紧。
废太子遗党的暗线,中书省的黑手,宫闱的连环血案,所有线索拧成一股,指向一场即将爆发的朝局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