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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另一面的凝视 ′一、起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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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源(1995年,十岁)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是八岁那年。
那年暑假,父亲难得回家。我高兴地跑过去想让他抱,他却皱着眉说:“多大了还撒娇,去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在卧室里小声哭泣。父亲的声音冷漠而遥远:“我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管他?你当老师的,自己儿子都教不好?”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刚写完的作业,想让父亲看看我的满分。但那一刻,我没有敲门。我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母亲的哭声,在心里慢慢刻下一道痕迹。
后来我才知道,那道痕迹叫“恨”。
但我很会藏。
九岁时,班上有个男生总是欺负我。他抢我的文具,撕我的作业本,在我背后贴纸条。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放学后,会去他家楼下转一圈。
连续转了一个月。
有一天,那个男生突然转学了。后来听说,他父亲工作的工厂出了事,全家搬走了。
没有人知道,那一个月里,我在他家楼下记下了他父亲每天上下班的时间,记下了他家的门牌号,记下了他母亲每天几点出门买菜。我把这些信息匿名寄给了税务局。
后来他父亲果然被查了。
十岁时遇到陆安然,她给了我半颗糖。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陆安然给了我半颗糖。她是第一个主动对我好的人。”
然后我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锁。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人,我要锁在心里。
二、偏执的萌芽(1996-2003年,十一岁到十七岁)
小学毕业那天,她说“你一定要记得带我去看星星”。我说“好”。
回家的路上,我开始规划:等我们长大了,我要买一个大房子,房子要有玻璃天窗,这样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星星。我会在她枕头边放一个望远镜,这样她半夜醒来也能看。
但我没告诉她这些。因为大人们总说“小孩子想太多”。
初中三年,我们不在一个班。我每天都会路过她的教室,从后门往里看一眼。有时候看到她趴在桌上睡觉,有时候看到她咬着笔头写作业,有时候看到她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
她不知道。
中考结束那天,我在白桦林等了她一整天。从日出等到日落。太阳落山后,星星出来了。我用望远镜看星星,看了很久。
那晚回家后,我在日记本上写:“她没有来。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然后我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更大的锁。
高中三年,我疯狂地学习。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我知道,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掌控一切。清华,博士,教授,一步一步往上爬。等我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我就可以把她锁在身边,谁也抢不走。
但2010年在图书馆重逢的那一刻,我还是慌了。
她长大了,变好看了,会笑了。那种笑,是我记忆里的笑,但又不完全是。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七年,她可能有男朋友了。
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调查她。
三、黑暗的轮廓(2010-2011年,二十六岁到二十七岁)
和她重新在一起后,我买了三样东西:一个GPS追踪器,一个窃听软件,一个备用手机。
GPS装在她包里,窃听软件装在她手机上,备用手机用来接收数据。
每天睡前,我会看一遍她一天的行程:几点出门,去了哪里,待了多久。偶尔听到她和朋友的聊天,提到我的时候,她会说“沈默言对我挺好的,就是太忙了”。
挺好吗?只是挺好?
我有点不高兴。但没关系,等以后她眼里只有我的时候,就不会说“只是挺好”了。
陈屿出现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
□□里传来她和同事的对话:“今天认识了一个设计师,人挺有意思的。”
设计师。有意思。
我调出陈屿的资料。三十二岁,未婚,有一辆车一套房,公司中层,喜欢摄影和音乐。照片上他笑得阳光灿烂,一看就是那种很会讨女人欢心的人。
我把他的照片打印出来,用红笔在脸上画了个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反复想着他和安然在一起的画面,越想越烦躁。
第二天,我请了假,飞去上海。在她公司楼下蹲了一整天,看到她下班,看到陈屿来接她,看到他们一起走进一家餐厅。
我坐在对面的咖啡馆里,隔着玻璃看他们有说有笑。陈屿给她夹菜,给她倒水,给她讲笑话。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个笑容,应该只属于我。
那天晚上回北京后,我开始研究一些东西。比如,怎么让一个人消失,又不被发现。
网上有很多资料。我花了三天时间,系统地学习了各种方法。最可行的是伪造意外:车祸、溺水、煤气泄漏,都可以做得很自然。
我甚至去了一趟深圳,实地考察了陈屿即将出差去的地方。那个城市有很多未开发的区域,有很多监控死角。我规划了几条路线,计算了时间,评估了风险。
最后得出结论:可以做到。
但那天晚上,安然给我打电话,说她想我了。
听着她软软的声音,我突然觉得,没必要。陈屿只是个过客,她终究会回到我身边。我只需要再等等。
等不了的话,再动手也不迟。
四、深渊(2011年3月8日,上海)
那个夜晚,永远刻在我记忆里。
她说不爱我了。她说太累了。她说我们分手吧。
那一刻,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拿出戒指,想用婚姻绑住她。她拒绝了。
我抱住她,想用身体留住她。她挣扎了。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想过把你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装修成你喜欢的样子,让你在里面看书、画画、听音乐。我会每天回家陪你,给你做饭,给你讲故事。我们永远在一起,没有人能打扰。”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的是一个画面:一个白色的房间,有柔软的床,有满墙的书架,有玻璃天窗可以看到星星。她坐在窗边,穿着白色的裙子,转头对我笑。
那个画面很美,美得让人沉醉。
但她说:“你疯了...”
我疯了吗?我不觉得。我只是太爱她了。爱到想把她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可是看着她眼中的恐惧,我突然清醒了。
她在害怕。她在害怕我。
那一刻,我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走了。
回到北京后,我开始看心理医生。第一个月,我一个字都不想说。第二个月,我开始说一点。第三个月,我终于把那些念头都说出来了。
“我想囚禁我爱的人。”我说,“我想过杀了她的男朋友。我觉得那些念头很正常。”
心理医生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有严重的偏执型人格障碍,加上童年创伤导致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如果不干预,以后可能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我问她:“能治好吗?”
她说:“能控制,但需要很长时间。”
我说:“好。”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习如何“正常”。如何克制自己的冲动,如何尊重别人的边界,如何接受“失去”的可能性。
最难的是接受“失去”。
每次想到她会离开,会爱上别人,会永远从我生命中消失,我就会有窒息的感觉。那种感觉会触发一系列生理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头脑发昏。
医生说这是焦虑发作。她教我用深呼吸来对抗。
三年,我练习了无数次深呼吸。
五、伪装(2012-2013年,二十八岁到二十九岁)
在美国那一年,我学会了“正常”。
我学会了和人寒暄,学会了礼貌微笑,学会了在听到“我男朋友”这个词时,保持表情不变。我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心底,像小时候一样。
没有人知道,每次看到她的微博更新,我都要深呼吸十次才能点开。没有人知道,听到陈屿的名字时,我握着笔的手会把纸戳破。没有人知道,我手机里存着她和陈屿的合照,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看一遍,然后告诉自己:她在笑,这就够了。
这不是真正的“够”,但这是我必须说服自己的话。
有一次,我在实验室通宵,一个女同事给我送咖啡。她对我很好,我能感觉到。但我只是礼貌地道谢,然后继续工作。
她走后,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安然。想起她第一次给我半颗糖时的样子,想起她说“你一定要记得带我去看星星”时的认真,想起她在我怀里睡着时的呼吸声。
那一刻,我意识到一件事:我这辈子,只能爱这一个人了。
不是因为深情,是因为偏执。
我的心里有一个位置,只能放一个人。那个人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如果她离开,那个位置就会一直空着,永远空着。
所以我不可能爱上别人。
不是不想,是不能。
六、归来(2014年1月1日,南京)
在秦淮河畔的茶馆里见到她时,我用了最大的克制力才没有冲过去抱住她。
她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问我,如果重新开始,我会怎么做。
我说了很多准备好的话:给她空间,尊重她的选择,不再控制,学着爱得轻松一点。
这些话都是真的。但我没说的是:
“我还是会想把你藏起来,只是学会了克制。”
“我还是会嫉妒所有接近你的人,只是不会让你发现。”
“我还是会在你包里放追踪器,只是换了一个更隐蔽的型号。”
我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把那些念头锁得更深。深到我自己都几乎看不见。
她说“好”。
那一刻,我的心跳几乎停止。然后开始狂跳。
但我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三年练习,没有白费。
离开时,我轻轻抱了她一下。不是不想用力抱紧,是不敢。怕一用力,就控制不住。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打开手机,看了看她今天的行程。GPS显示她先去了茶馆,然后回家,然后出门吃饭,然后回家。
一切正常。
我关掉软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安然,你不知道我为你改变了多少。你不知道我每天要深呼吸多少次,才能忍住不给你发消息。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学会“放手”这个词怎么写。
但没关系。你不知道,就不用害怕。
我会继续伪装,继续克制,继续做一个“正常人”。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装。
飞机起飞时,我俯瞰窗外的城市。南京的夜景很美,灯火璀璨。
我在心里说:安然,欢迎回来。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永远。
七、尾声(2014年春)
重新在一起后,我们的生活步入正轨。
我每个月去上海看她,她偶尔来北京。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散步。她问我还看心理医生吗,我说还在看。她问我好点了吗,我说好多了。
这些都是真的。
只是她不知道,每次分开后,我都会看一遍她这几天的行程记录。只是她不知道,她手机上那个“天气”应用,其实是个□□,只是她不知道,她包里那个小小的充电宝,装了GPS定位。
只是她不知道,每次她和男同事一起吃饭,我都会深呼吸三十次。
这些,她不需要知道。
有一次,她问我:“沈默言,你真的变了吗?”
我说:“真的。”
她看着我,笑了:“那就好。”
我也笑了,笑得很真诚。
因为在我心里,我确实变了。从想把“她锁起来”,变成了“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可以容忍她有一点点自由”。
这就是进步,不是吗?
窗外,北京的夜空难得有几颗星星。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遥远的光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女孩说:“你要是成了科学家,一定要带我看星星。”
现在我成了科学家,她还在我身边。
那些星星,我们一起看。
这就够了。
至于我心底那个深渊,那个藏着我所有黑暗念头的地方——就让它继续沉睡吧。只要她在,它就不会醒来。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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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深渊里的星光——心理咨询记录
【记录一:2011年4月15日】
患者:沈默言,27岁,清华大学物理系博士研究生
主诉:偏执念头、控制欲、占有欲,近期出现暴力幻想
首次会谈记录节选:
(前二十分钟沉默)
医生:你什么都不说,为什么来?
沈默言:因为我差点做了错事。
医生:什么错事?
沈默言:我想把我爱的人关起来。囚禁她。不让她离开我。
医生:(沉默片刻)你做了吗?
沈默言:没有。我说出来了。她害怕了。我走了。
医生:你觉得那些念头正常吗?
沈默言:正常。因为我爱她。
医生:爱不是控制,不是囚禁。
沈默言:那你告诉我,爱是什么?
医生:(沉默)
沈默言:我从小就知道,想要的东西,要自己抓住。没人会给你。我父亲不给我时间,我母亲不给我关注,我只能靠自己。现在,我爱上一个人,想把她留在身边,有什么错?
医生:你想要的不是爱,是占有。
沈默言:(沉默很久)也许吧。但如果没有占有,爱会消失吗?我不知道。我怕她消失。
医生:我们来谈谈你的童年。
-( ? - ? )-
【记录二:2011年5月3日】
医生:上次你说到童年,今天想继续吗?
沈默言:没什么好说的。我爸常年不在家,我妈工作忙,我习惯了独处。
医生:习惯不等于接受。
沈默言:(沉默)
医生:你小时候有没有特别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沈默言:(长时间沉默)陪伴。
医生:所以你现在想要掌控一切,是因为害怕再次体验那种“得不到”的感觉?
沈默言:我不知道。也许吧。
医生: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偏执可能会伤害她?
沈默言:(声音突然变冷)我不会伤害她。永远不会。
医生:囚禁不算伤害吗?
沈默言:(沉默)
医生:如果她因为害怕而离开,你怎么办?
沈默言:(沉默更久)我会...让她回来。
医生:怎么回来?
沈默言:(握紧拳头,又松开)我不知道。
医生:我们来练习一种方法。当你产生偏执念头时,先深呼吸十次。然后问自己:这个念头会伤害她吗?如果会,就放下。
沈默言:如果放不下呢?
医生:那就继续深呼吸,直到能放下。
沈默言:这有用吗?
医生:试试看。
-(??ω`? )-
【记录三:2011年7月22日】
医生:最近怎么样?
沈默言:她有了新男朋友。
医生:(观察他的表情)你现在什么感觉?
沈默言:想杀了他。
医生:(平静地)然后呢?
沈默言:(愣住)你不惊讶?
医生:我见过更极端的念头。重要的是你接下来怎么做。
沈默言:(沉默)我...什么都没做。
医生:为什么?
沈默言:我去了深圳。调查了他。规划了路线。计算了时间。评估了风险。然后...放弃了。
医生:为什么放弃?
沈默言:(沉默很久)因为她会伤心。如果我杀了他,她会伤心。我不能让她伤心。
医生:这说明她比你的偏执更重要。
沈默言:也许。
医生:这是进步。
-(??O`?)-
【记录四:2011年10月18日】
医生:最近还有暴力幻想吗?
沈默言:有,但能控制了。
医生:怎么控制?
沈默言:深呼吸。然后想她。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第一次给我半颗糖的样子。想她说“你一定要记得带我去看星星”的样子。然后那些念头就会淡一点。
医生:很好。还有什么困扰你?
沈默言:我在她手机上装了窃听软件。
医生:(沉默)
沈默言: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控制不住。我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说了什么。
医生:如果被她发现呢?
沈默言:她不会发现的。
医生: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侵犯了她的隐私。这不是爱,是控制。
沈默言:(握紧拳头)我知道。但我做不到。
医生:那我们一步一步来。先从减少监听频率开始。今天听一次,明天减到半次,可以吗?
沈默言:半次怎么听?
医生:比如只听五分钟,不是一直听。
沈默言:(思考)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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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五:2012年3月9日】
医生: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沈默言:嗯。她发了一条微博,说春天来了。配图是西湖边的桃花。她笑得很好看。
医生:看到她开心,你也开心?
沈默言:是。也不是。
医生:怎么说?
沈默言:开心是因为她开心。不开心是因为让她开心的人不是我。
医生:但你没有采取行动?
沈默言:没有。我忍住了。
医生:怎么忍的?
沈默言:深呼吸。然后想,如果我去破坏她的幸福,她会恨我。我不能让她恨我。
医生:这是很大的进步。
沈默言:是吗?可我还是会想她。每时每刻。
医生:想她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想。如果是带着占有和控制地想,就会出问题。如果是带着祝福和放手地想,就是健康的。
沈默言:我做不到祝福和放手。
医生:那就先从“不行动”开始。
-(? ??? )-
【记录六:2012年8月24日】
医生:你快要出国了,什么感觉?
沈默言:担心。
医生:担心什么?
沈默言:担心我走了以后,她会忘了我。
医生: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沈默言:(沉默)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
医生:担心被遗忘?
沈默言:嗯。
医生:还记得我们讨论过的“锚点”吗?
沈默言:记得。找一个可以固定自己的东西,在情绪失控时抓住它。
医生:你的锚点是什么?
沈默言:她给我的半颗糖。那张纸条。那个星空投影仪。还有...我们拉过勾。
医生:这些足够吗?
沈默言:必须足够。
-(?▽?)ゞ-
【记录七:2013年5月17日】
医生:好久不见。美国怎么样?
沈默言:很好。实验顺利,同事友好,天气也不错。
医生:看起来状态不错。
沈默言:嗯。她分手了。
医生:(观察他)然后呢?
沈默言:我什么都没做。
医生:(有些意外)真的?
沈默言:真的。我只是...继续工作。
医生: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默言:深呼吸。然后想,如果我现在去找她,会吓到她。会让她想起2011年那个夜晚。会让她再次害怕我。我不能让她害怕我。
医生:很好。这说明你真正开始为她考虑了。
沈默言:也许吧。但我也想让她自己选择。如果她选择回来,我会等她。如果她选择不回来...(停顿)我也会等。
医生:等多久?
沈默言:(沉默)不知道。但我只有这一个选项。
-(???)-
【记录八:2014年1月10日】
医生:新年好。听说你去南京了?
沈默言:嗯。
医生:见到她了?
沈默言:见到了。
医生:(等待)
沈默言:我们又在一起了。
医生:什么感觉?
沈默言:(沉默很久)害怕。
医生:怕什么?
沈默言:怕自己再失控。怕再次伤害她。怕最后还是会失去她。
医生:但你还是决定试一试?
沈默言:嗯。
医生:这次有什么不同?
沈默言:我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把那些念头锁起来。
医生:锁起来不是解决之道。它们还在。
沈默言:我知道。但只要能不伤害她,锁多久都可以。
医生:(沉默片刻)你确定能锁住一辈子?
沈默言:(看着她)必须能。
-つ??′-
【记录九:2014年6月20日】
医生:半年了,感觉怎么样?
沈默言:还好。她每周会来北京,或者我去上海。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
医生:那些念头呢?
沈默言:还在。但能控制。
医生:最近一次失控是什么时候?
沈默言:上周。她和男同事一起吃饭,聊了很久。
医生:你做了什么?
沈默言:看了三十遍她的定位。听了半小时录音。深呼吸五十次。然后...什么都没做。
医生:五十次深呼吸,很努力了。
沈默言:不是努力,是必须。
医生:有没有想过,告诉她这些?
沈默言:(摇头)不能。她会害怕。
医生:也许她比你想象的坚强。
沈默言:不。你不知道她看到我那个夜晚的眼神。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那种眼神。
医生:那就继续努力。
沈默言:我会的。
-(★≧▽^))★☆-
【记录十:2014年12月19日】
医生:快过年了,有什么计划?
沈默言:带她去看星星。
医生:看星星?
沈默言:嗯。我们有个约定。很多年前,她说如果成了科学家,就带她看星星。现在我成了,该兑现了。
医生:在哪里看?
沈默言:白桦林。虽然只剩一小片了,但还是可以。
医生:有什么特殊意义?
沈默言:那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医生:(微笑)听起来很浪漫。
沈默言:嗯。希望...一切都好。
医生:会的。
沈默言:医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医生:请说。
沈默言:你觉得我真的变了吗?还是只是学会了伪装?
医生:(思考片刻)改变是一个过程。从无法控制的偏执,到能克制的念头,本身就是改变。伪装也是改变的一部分,因为你开始在意她的感受了。
沈默言:所以我在进步?
医生:是的。但真正的进步,是有一天你不需要伪装,也不需要克制,就能自然而然地尊重她的边界。
沈默言:那要多久?
医生: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一辈子。
沈默言:(沉默很久)那就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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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十一:2015年3月15日】
医生:最近怎么样?
沈默言:她怀孕了。
医生:(惊喜)恭喜!
沈默言:(微微笑了)谢谢。
医生: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沈默言:哪里不一样?
医生:眼睛里多了一些...光。
沈默言:(沉默片刻)那天她说怀孕了,我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占有,控制,偏执...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和孩子平安健康。
医生:这是很大的变化。
沈默言:也许吧。但那些念头还在。只是...优先级变了。
医生:怎么变了?
沈默言:以前我活着是为了占有她。现在我想活着,是为了保护她和孩子。
医生:这是健康的爱。
沈默言:(看着她)是吗?
医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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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十二:2015年10月8日】
医生: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
沈默言:(微微笑了)孩子出生了。女儿。
医生:恭喜!
沈默言:谢谢。她...长得很像安然。
医生:你看起来...很平和。
沈默言:嗯。抱着她的时候,那些念头都消失了。只剩下...温暖。
医生:这是你应得的。
沈默言:(沉默)医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医生:请说。
沈默言:我会把那些偏执传给她吗?
医生:偏执不是遗传的,是环境和经历造成的。只要你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她就不会像你一样。
沈默言:我会的。我会给她所有我没有得到的东西。
医生:这很好。
沈默言:还有...我会教她爱一个人,不是占有,不是控制。是尊重,是守护,是希望对方幸福。
医生:(微笑)你已经学会了。
沈默言:(看着她,眼神清澈)是吗?
医生:是的。
窗外,阳光正好。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
沈默言站起身,走到窗前。蓝天白云,远处有鸽群飞过,鸽哨声悠远绵长。
“医生。”他突然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努力。”
沈默言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那是一个终于与自己的黑暗和解的人,才能有的表情。
“我会继续努力的。”他说,“为了她,为了孩子,也为了...我自己。”
医生点点头:“我相信你。”
沈默言走出诊室,走廊里阳光明媚。手机震动,是安然发来的消息:“宝宝会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复:“马上。”
收起手机,他加快脚步。
电梯里,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中人西装革履,眼神温和,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丈夫、父亲没有区别。
但他知道,镜子里的人,和2011年那个夜晚站在酒店房间里的,是同一个人。那些偏执的念头还在,只是锁得更深了。但他相信,只要每′天坚持“正常”,总有一天,那些念头会真正消失。
也许不会。但没关系。
因为现在,他有了更重要的东西。
走出大楼,北京的阳光扑面而来。沈默言微微眯起眼睛,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女孩说:“你要是成了科学家,一定要带我去看星星。”
现在他成了科学家,也有了想看星星的人。
而且不止一个。
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