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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重逢与裂痕 ...

  •   2010年深秋的校园,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图书馆四楼的文史阅览室总是最安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陆安然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的是《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和一堆散乱的笔记。

      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让她焦头烂额。导师否定了她前三个选题,第四个“沈从文湘西小说中的女性形象研究”勉强通过,但要求她“必须有新意,不能炒冷饭”。安然已经在图书馆泡了整整一周,每天从开馆坐到闭馆,收获却寥寥无几。

      窗外天色渐暗,阅览室的灯一盏盏亮起。安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决定再去翻一遍民国时期的期刊影印本。她抱着几本厚重的合订本走回座位时,一个身影正站在她的书桌前,俯身看着摊开的笔记。

      那是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深色长裤,背对着她。但从那挺直的脊背,从那微微侧头的角度,安然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抱歉,这是我的座位。”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男人转过身来。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阅览室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增添了青年的棱角,但那双眼睛,那双清澈得能映出人影的眼睛,安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七年。

      整整七年。

      “沈...默言?”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梦。

      沈默言显然也认出了她。他的表情从礼貌性的抱歉变成了真实的惊讶,然后那惊讶慢慢沉淀,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安然。”他叫出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好久不见。”

      两人站在阅览室的灯光下,隔着七年光阴对望。空气中有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像时光的碎片。周围的一切声音都退去了,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你...你怎么在这里?”安然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学术会议。”沈默言简单地说,“我们学校和你们学校有个联合研讨会,我导师带我来的。”

      安然这才注意到他胸前挂着的参会证:清华大学物理系,沈默言,博士研究生。

      “博士...”她喃喃道,“你都读到博士了。”

      “你呢?”沈默言的目光落在她桌上的书上,“中文系?”

      “嗯,大四,正在为毕业论文发愁。”安然苦笑道,“不像你,已经是博士了。”

      “只是早一年读研而已。”沈默言顿了顿,“能...找个地方坐坐吗?这里不太方便说话。”

      安然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成了阅览室的焦点。几个学生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管理员也投来不赞成的目光。

      “图书馆一楼的咖啡角?”她提议。

      “好。”

      ---

      咖啡角的灯光温暖昏黄,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和肉桂卷的香气。两人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两杯美式咖啡。沉默在桌上蔓延,像一层薄冰,谁都不敢轻易踏破。

      “你变了很多。”沈默言先开口,目光落在安然脸上,“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安然摸了摸自己的长发:“你也变了,长高了,也更...成熟了。”

      “时间总会改变一些东西。”沈默言搅动着咖啡,“但有些东西,大概永远变不了。”

      这话里有话,安然听出来了,却不知如何回应。她突然想起2003年夏天那封简短的信,想起白桦林里未赴的约定,想起那七年里偶尔从同学口中听到的关于沈默言的消息: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保送清华,本科直博...

      “对不起。”她突然说。

      沈默言抬眼看她。

      “当年,我奶奶突然病重,我们全家紧急回了老家。”安然语速很快,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我想去白桦林的,真的,但我爸不让,说奶奶快不行了...我的手机没电了,到了医院也联系不上你...等我回来,你已经去北京了...”

      她停下来,发现自己说得颠三倒四,眼眶发热。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咖啡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上升,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我知道。”他终于说。

      安然愣住了:“你知道?”

      “你回城后,我妈告诉我了。”沈默言的声音很平静,“她说你奶奶突发脑溢血,你们全家连夜赶回去。她说你很难过,觉得对不起我。”

      “那你为什么...”安然没有说下去。

      为什么那封信那么简短?为什么七年来一次都没有联系?为什么像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沈默言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路灯已经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那时候我很生气。”他缓缓说,“我在白桦林等了一整天,从清晨到日暮。我想了无数种可能:你是不是忘了,是不是觉得不重要,是不是根本不想来...等到最后,我心里只剩下一种感觉——也许从头到尾,都是我自作多情。”

      “不是的!”安然急切地说,“我收到了那张纸条,我一直珍藏着。我那天还准备了一个礼物给你,是我自己做的星图,想送给你的...”

      她从包里掏出钱包,从最里层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的边缘已经磨损,折痕深深,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安然,我有话想对你说。不是关于数学的。等中考结束,白桦林见。——沈默言”

      沈默言看着那张纸条,表情终于有了裂痕。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像在触碰一个遥远的梦境。

      “你还留着。”

      “我怎么会丢?”安然的声音哽咽了,“这是我十六岁那年,收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沈默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里有种安然从未见过的脆弱。

      “那天我也准备了礼物。”他说,“是我用第一个物理竞赛奖金买的天文望远镜,不贵,但对于中学生来说已经是很像样的设备。我想带你去白桦林,用那个望远镜看星星,然后告诉你...”

      他停住了。

      “告诉我什么?”安然轻声问。

      沈默言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安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小学同桌时起,就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安然心里激起千层浪。虽然早有预感,虽然那些补习时的暧昧眼神、雨中共伞时的心跳加速、失约后的痛苦都指向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还是让她的世界瞬间倾覆。

      “我也...”她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沈默言苦笑:“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迟了?七年了,安然。我们都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孩子了。”

      “不迟。”安然突然坚定地说,“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什么时候都不迟。”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是她心里的真实想法吗?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沈默言显然也愣住了。他看着她,眼里有惊讶,有怀疑,但最深处,有一种重新燃起的希望。

      咖啡角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陈奕迅的《十年》。歌词飘进耳朵里:“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你男朋友不会介意吗?”沈默言突然问。

      安然摇头:“我没有男朋友。大学谈过两个,都分了。你呢?”

      “我也没有。”沈默言说,“一直忙着读书、做实验、写论文...没时间,也没心思。”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而是充满了一种微妙的张力。七年时光横亘在他们之间,却又被刚才的对话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十六岁的情感得以窥见天日。

      “你这次来,待几天?”安然问。

      “三天,后天下午的飞机回北京。”

      “那...明天你有空吗?我带你在学校附近转转?我们学校虽然不如清华,但风景还不错。”

      沈默言的眼睛亮了起来:“好。不过明天上午我要参加研讨会,下午三点之后有时间。”

      “那就三点,图书馆门口见。”

      ---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安然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室友林小雨从上铺探出头来:“安然,你今天不对劲哦。下午回来就魂不守舍的,晚上又这么晚回来,有情况?”

      安然望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我遇到他了。”

      “他?哪个他?前男友?不对啊,你上周还说对男人没兴趣...”

      “沈默言。”安然轻声说。

      林小雨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沈默言?!你那个小学同桌、初中补习老师、白月光初恋沈默言?!”

      “小声点!”安然嗔道,“什么白月光初恋...我们那时候什么都没发生。”

      “但你喜欢他啊。”林小雨爬下床,挤到安然床上,“你大三喝醉那次,抱着我哭,说的全是他。什么白桦林啊,纸条啊,星空投影仪啊...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没去赴约。”

      安然沉默了。她确实说过那些话,在大三失恋的那个雨夜。当时她喝得烂醉,抱着林小雨哭诉自己为什么总是遇不到对的人。醉意朦胧中,沈默言的脸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终于承认: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有个位置,留给了那个说想带她看星星的男孩。

      “他现在怎么样?结婚了吗?有女朋友吗?”林小雨连珠炮似的问。

      “清华博士,单身。”安然简单地说。

      “我的天!清华博士!还单身!”林小雨激动地摇晃安然的肩膀,“抓住他!必须抓住他!这可是现实版的偶像剧重逢!”

      安然被她晃得头晕,心里却像有只小鸟在扑腾。是啊,现实中的重逢,比偶像剧还要不可思议。七年过去,他变得更优秀了,却还是单身。而她也依然记得他,记得那张纸条,记得未赴的约定。

      命运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

      ---

      第二天下午三点,安然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门口。她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米白色毛衣,配浅蓝色牛仔裤——沈默言说过喜欢她穿蓝色。头发仔细梳过,化了淡妆,对着手机屏幕检查了好几遍。

      三点整,沈默言准时出现。他换了身衣服,深蓝色夹克,黑色长裤,显得肩宽腿长。看到安然时,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等很久了?”

      “刚到。”安然微笑,“走吧,带你看看我们学校。”

      秋天的校园很美。银杏叶金黄,枫叶火红,梧桐叶黄绿相间,层层叠叠像打翻的调色盘。两人并肩走着,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气氛已经和昨天不同了。

      “你们学校比我想象的大。”沈默言说。

      “那当然,我们学校占地面积在全省排前三呢。”安然有些自豪,“不过肯定比不上清华。”

      “清华有清华的好,这里也有这里的好。”沈默言看着路两旁的梧桐树,“至少这里更安静,更适合读书。”

      安然带他去了学校的几个标志性景点:有百年历史的钟楼,民国时期建造的图书馆老馆,还有校园中心的人工湖。湖面飘着落叶,几只黑天鹅优雅地游弋。

      “我经常来这里写东西。”安然指着湖边的长椅,“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水,看看天鹅,就会平静很多。”

      “你还会心情不好?”沈默言问,“在我记忆里,你总是笑着的。”

      安然愣了愣:“那是小时候。长大了,谁没有烦恼呢?”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夕阳西斜,湖面泛起金色的波纹。远处有学生抱着书走过,自行车铃叮当作响,一切宁静而美好。

      “安然。”沈默言突然开口。

      “嗯?”

      “昨天我说的话,是认真的。”他看着湖面,侧脸在夕阳下像一尊雕塑,“我确实从小学就喜欢你。虽然七年没见,但那份感情...它没有消失,只是被埋起来了。见到你的那一刻,它就重新破土而出了。”

      安然的心跳得厉害。她握紧了双手,指甲陷进掌心。

      “我也是。”她听见自己说,“这些年,我谈过恋爱,但总觉得少了什么。昨天见到你,我才明白,原来我心里一直有个位置,是留给你的。”

      沈默言转过头看她,眼神炽热:“那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虽然我在北京,你在南京,距离很远。但我还有两年博士毕业,之后我可以申请南京的研究所,或者高校...”

      “异地恋很辛苦。”安然轻声说。

      “我知道。”沈默言握住她的手,“但错过你一次,我不想错过第二次。七年已经够长了,安然。人生没有几个七年可以浪费。”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做实验留下的。安然没有抽回手,而是轻轻回握。

      “那你...不怪我当年失约了?”

      “早就不怪了。”沈默言苦笑,“其实当年我也太幼稚,应该多给你一些信任。如果我多等一天,如果我主动联系你,也许我们不会错过七年。”

      “现在也不晚。”安然说。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看,星星出来了。”沈默言抬头说。

      安然也抬头看天。城市的灯光太亮,星空并不清晰,但那几颗最亮的星依然倔强地闪烁着。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沈默言问,“我说如果成了科学家,就带你去看星星。”

      “记得。”安然微笑,“你现在是准科学家了。”

      “还不够,但我在努力。”沈默言顿了顿,“安然,虽然现在不能用专业望远镜带你看星星,但我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比所有星星都亮。”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淹没了安然。她转过头,对上沈默言深情的目光,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怎么哭了?”沈默言有些慌乱。

      “高兴的。”安然擦掉眼泪,“沈默言,我们在一起吧。虽然距离很远,虽然未来有很多不确定,但我想试试。

      沈默言的眼睛亮了,像落满了星光。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然后慢慢靠近,吻上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温柔而克制的吻,带着七年等待的苦涩和重逢的甜蜜。安然闭上眼睛,感受着唇上的温度和心跳的共振。那一刻,时光倒流,他们仿佛回到了十六岁,在白桦林里许下看星星的约定,只是这次,他们终于没有错过。

      ---

      沈默言离开南京的那天,安然去机场送他。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播放着航班信息。

      “到了北京给我打电话。”安然帮沈默言整理衣领。

      “每天都会打。”沈默言承诺,“微信、视频,随时联系。”

      “你那么忙,有空吗?”

      “再忙也有时间想你。”沈默言认真地说,“安然,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安然点头,眼眶发红。短短三天,他们的关系从七年未见的旧识,迅速升温为热恋中的情侣。这种转变快得让她有些恍惚,但又觉得理所当然——仿佛那七年的分离只是中场休息,现在戏幕重新拉开,他们依然是彼此的主角。

      登机广播响了。沈默言抱紧安然,在她耳边轻声说:“等我。等我毕业,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我等你。”安然哽咽道。

      看着沈默言走进安检口,消失在人群中,安然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手机震动,是沈默言发来的消息:“已过安检。安然,我爱你,从过去到现在,从未改变。”

      安然回复:“我也爱你。一路平安。”

      回学校的路上,安然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充满了不真实感。她和沈默言在一起了,跨越了七年时光,跨越了千山万水。这听起来像个童话,但她知道,现实往往比童话更复杂。

      异地恋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最初几个月,热恋的温度足以融化一切距离。他们每天视频,分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沈默言的实验进展,安然的毕业论文,北京的雾霾,南京的梅雨...仿佛要把七年缺席的时光都补回来。

      沈默言甚至会在实验室通宵后,还坚持和安然视频,只为看她一眼。安然则会把写好的论文段落发给他,虽然沈默言看不懂文学理论,但总会认真阅读,给出鼓励和建议。

      “你这样会把自己累坏的。”安然心疼地说。

      “看到你就不累了。”沈默言在视频里微笑,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问题开始显现。

      首先是时间差。沈默言的实验经常要做到深夜,而安然习惯了早睡早起。很多时候,安然想找沈默言说话时,他正在实验室;等他有空了,安然已经睡了。

      其次是生活重心的不同。沈默言的世界里是物理公式、实验数据、学术会议;安然的世界里是文学作品、实习机会、就业压力。他们越来越难以理解对方的世界,共同话题逐渐减少。

      第一次争吵发生在2011年1月。安然参加了一个招聘会,被一家不错的公司录取,但工作地点在上海。她想和沈默言商量,但连续三天都没联系上他——沈默言参加一个封闭式学术研讨会,手机被统一保管。

      当沈默言终于拿到手机,看到安然十几个未接来电和一堆微信消息时,赶紧回电解释。但安然的情绪已经积累到了爆发点。

      “三天!沈默言,我找不到你三天!你知道这三天我有多焦虑吗?我要做人生重要的决定,却连和你商量都做不到!”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个研讨会要收手机...”沈默言疲惫地解释,他刚结束连续三天的密集研讨,脑子都是懵的。

      “又是实验,又是研讨会,你的世界里只有这些吗?”安然的语气充满委屈,“那我呢?我在你心里排第几位?”

      “安然,别这样说。你明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我不知道!”安然哭了,“沈默言,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不在。我需要你帮我分析工作选择,需要你安慰我面试紧张,需要你分享我找到工作的喜悦...可你呢?你连手机都接不到!”

      沈默言沉默了。他能理解安然的委屈,但他也有自己的无奈。博士阶段的压力巨大,导师要求严格,同侪竞争激烈,他必须全力以赴才能不落后。这些,安然能理解吗?

      “那份工作,你自己怎么想?”他试图回到实际问题。

      “我想去上海,发展机会更好。但上海离北京更远了,我们见面会更难。”安然抽泣着说。

      “那就别去。”沈默言脱口而出,“留在南京,或者来北京。安然,等我毕业,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你再忍耐一下不好吗?”

      “忍耐?”安然的声音提高了,“沈默言,我已经忍耐够久了!异地恋一年,我们见了三次面,加起来不到十天!每次见面都要精心计划,每次分开都像生离死别!现在我有机会去上海发展,你却让我放弃?”

      “我不是让你放弃,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有更多在一起的时间。”

      “那你怎么不来南京?你怎么不为我牺牲?”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把“牺牲”这个词摆到台面上,第一次如此赤裸地讨论谁该为谁妥协。

      “安然,我的研究在北京,我的导师、实验室、项目都在北京。如果我中途换地方,前面的努力可能就白费了。”沈默言尽量耐心地解释。

      “那我的努力呢?我的未来呢?就不重要吗?”

      “当然重要,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安然打断他,“沈默言,我觉得你根本不需要我。你有你的物理,你的星星,你的宇宙...我在你世界里,就像个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安然能听到沈默言沉重的呼吸声,能想象到他此刻痛苦的表情,但她停不下来,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

      “我需要的是能陪在我身边的人,是在我难过时能给我拥抱的人,是在我迷茫时能牵着我的手一起走的人。沈默言,你给不了我这些。你只能隔着屏幕说‘我爱你’,但爱不是说说而已的。”

      “那你想怎样?”沈默言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和绝望。

      安然愣住了。她想怎样?她不知道。她只是太委屈,太孤独,太需要真实的拥抱和陪伴。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沈默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爱你,但我又恨你,恨你为什么不能在我身边,恨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忙,恨你为什么要把我放在物理后面...”

      “我没有把你放在物理后面!”沈默言终于提高了声音,“安然,我做这一切,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如果我毕不了业,找不到好工作,我们拿什么在一起?拿什么结婚?拿什么生活?”

      “我不在乎那些!我只在乎现在!现在我很痛苦,你懂吗?”

      “我也痛苦!”沈默言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每天睡不到五小时,做实验做到手抖,写论文写到想吐...我这么拼命,就是为了早点毕业,早点去你身边。可你呢?你只看到我不在你身边,看不到我的努力吗?”

      两人在电话两头哭泣,像两个迷路的孩子。七年的分离没有让他们生疏,但一年的异地恋却让他们遍体鳞伤。原来时间和距离真的是爱情最大的敌人,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孤独和等待。

      “我们冷静一下吧。”安然最后说,“都好好想想,这段感情还要不要继续。”

      “安然...”

      “别说了,我累了,真的累了。”

      电话挂断了。安然趴在桌上放声大哭,哭七年后重逢的喜悦如此短暂,哭爱情在现实面前的脆弱,哭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坚强,更理解他。

      而北京的深夜,沈默言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零星的灯光,心如刀割。他以为七年的等待终于修成正果,却没想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手机屏幕亮着,是和安然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安然三天前发的:“今天面试很顺利,想第一时间告诉你,可你在哪呢?”

      沈默言打下“对不起”三个字,又删掉。对不起太苍白,弥补不了他缺席的时光,弥补不了安然孤独的等待。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张星空图。那是他用望远镜拍摄的仙女座星系,无数恒星组成旋涡状的光带,美丽而遥远。他曾经梦想带安然一起看这样的星空,但现在,他们连一起看场电影都成了奢侈。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沈默言关掉电脑,走出实验室。北京的冬天很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想起南京的冬天应该温和许多,想起安然怕冷,总是穿得厚厚的像只小熊。

      如果此刻能在她身边,该有多好。

      但现实是,他们相隔一千公里,各自在孤独中挣扎。而第一次分手,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回到宿舍,沈默言给安然发了条消息:“安然,无论如何,我爱你。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安然没有回复。

      ---

      三天后,安然还是接受了上海的工作。她没有再和沈默言商量,独自做了决定。搬去上海的前一天,她整理房间,翻出了那个星空投影仪。

      按下开关,小小的光点洒满墙壁。七年了,这个投影仪已经有些老旧,光点不再那么清晰,但依然能营造出星空的幻觉。

      安然躺在地板上,望着虚假的星空,想起十六岁的沈默言说“我想研究星星和宇宙”,想起二十三岁的沈默言说“在我心里,你比所有星星都亮”。

      眼泪无声滑落。她爱他,从未改变。但爱不足以支撑一段只有等待和孤独的关系。她需要真实的陪伴,需要触手可及的温暖,需要生病时有人递来一杯水,需要难过时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而这些,沈默言给不了,至少现在给不了。

      手机响了,是沈默言。安然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久久没有接听。铃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像固执的呼唤。

      最终,她还是接了起来。

      “安然。”沈默言的声音沙哑,“我在你宿舍楼下。”

      安然愣住了,冲到窗边。楼下,沈默言真的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在寒风中冻得脸色发白。他抬头看向她的窗口,手里拿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玫瑰。

      安然冲下楼,甚至忘了穿外套。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三吗?你不用做实验吗?”

      “请了假。”沈默言把花递给她,“安然,别分手。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哭泣。安然接过花,发现他的手冻得冰凉。

      “你疯了?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

      “我一下飞机就赶过来了,没时间回酒店拿衣服。”沈默言握住她的手,“安然,我不能失去你。失去你一次已经够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安然看着他,这个她爱了整整十三年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她突然想起小学时,他认真地在桌上画分界线;想起初中时,他耐心地给她讲题;想起重逢那天,他在咖啡角说“我喜欢你,从小学同桌时起,就喜欢你”。

      所有的委屈、愤怒、孤独,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心疼。

      “你先上来,外面太冷了。”

      宿舍里,安然给沈默言倒了热水,翻出自己最厚的毛衣让他穿上。沈默言捧着水杯,手指慢慢恢复了血色。

      “安然,我想好了。”他看着她说,“如果你去上海,我就申请上海的研究所。虽然要重新开始,但没关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安然震惊了:“你疯了吗?你在北京的导师是国内顶尖的,你的项目也进行到关键时刻,现在放弃,你之前的努力怎么办?”

      “比起失去你,那些都不重要。”沈默言认真地说,“七年前,我选择了学业,失去了你。七年后,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可是...”

      “没有可是。”沈默言握住她的手,“安然,我承认我之前做得不好,太专注于自己的世界,忽略了你的感受。但我可以改,真的。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可以兼顾事业和爱情。”

      安然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冰墙一点点融化。是啊,他们曾经错过七年,好不容易重逢,怎么能因为一点困难就放弃?

      “上海的工作,我已经接受了。”她说,“但我可以申请调到北京分公司,可能需要半年到一年时间。”

      “那这半年,我每个周末都去上海看你。”沈默言立刻说,“不,只要我有空,我就去。火车、飞机,怎么都行。”

      “会很辛苦的。”

      “为了你,值得。”

      两人相视而笑,泪水却同时滑落。这次是喜悦的泪水,是和解的泪水,是决定一起面对困难的泪水。

      沈默言在南京待了两天,然后飞回北京。安然送他去机场时,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次不会再放手了。”沈默言在她耳边说。

      “嗯,再难也不放手。”

      飞机冲上云霄,安然仰望天空,在心里默默祈祷:让这段感情有个好结局吧,他们已经错过了七年,不要再错过了。

      然而,命运往往不遂人愿。第一次分手虽然避免了,但裂痕已经产生。在往后的日子里,类似的情节还会一次次上演,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毕竟,他们跨越了七年时光都能重逢,还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呢?

      安然不知道的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而她和沈默言之间的五次分手,这只是漫长纠缠中的第一次预演。

      回到宿舍,安然把那束蔫了的玫瑰插进花瓶,细心照料。虽然花已经不新鲜了,但代表着沈默言千里奔赴的心意,她舍不得扔。

      窗外,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但安然心里却是一片阳光,因为爱情失而复得,因为相信未来可期。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调往北京分公司的申请。虽然知道过程不会顺利,虽然知道即使到了北京,沈默言依然会很忙,但至少他们在同一座城市,可以呼吸同样的空气,看同样的天空。

      这就够了,对吧?

      安然想着,嘴角扬起微笑。手机震动,是沈默言发来的消息:“已平安到达。安然,等我,我们会有一个家的。”

      她回复:“我等你。永远等你。”

      永远有多远?那时的安然还不知道,有些承诺,说出来容易,实现起来却太难。而她和沈默言的爱情,注定要在现实的重压下,经历一次又一次的破碎与重建。

      但此刻,她愿意相信,相信爱情,相信承诺,相信那个说“在我心里,你比所有星星都亮”的男人。

      窗外,2010年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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