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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府中夜话 谢则回府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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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则回府时,天色已暗。
正堂未点明灯,只在廊下留了一盏风灯。灯影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将堂中陈设拉得忽明忽暗。
夫人蒋凝秋已在堂中候着。
她未曾换下白日里的衣裳,只着一身深青色宽袖常服,衣料厚实,裁剪利落,腰身束得极稳。衣饰并不繁复,绣着朵朵莲花,在领口与袖缘压着极细的暗线,耐看而不张扬。
发髻梳得干净利落,未簪花钗,只斜插一支素银扁簪,簪尾磨得光滑,显然常用。面容并非艳丽,眉骨略高,眉形清正,唇线收得极紧。灯影落在她脸上,映出一股久经风霜后沉下来的稳重——不是柔和的美,而是一种不容轻慢的端方。
她站得笔直,背脊挺直如线,肩背展开,带着将门出身才有的开阔气度。
她一见谢则进来,便迎了两步上前。
“今日,太后为何召你?”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点紧绷。
谢则没有立刻回答,只解下外袍递给侍从,挥手令下人退远,方才在案前坐下。
“太后试了我一句。”他说得极简,“提了给皇帝选秀女。”
蒋氏的指尖猛地一紧,捏紧了绣帕,“她看中了谁?”
谢则抬眼看她,片刻后,缓缓吐出,“阿婉。”
堂中静了下来。
风灯的火苗轻轻一跳,映得蒋氏面色忽明忽暗。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猛然击中,却又很快稳住了身形。
“我就知道。”她低声道,语气冷得出奇,“还是这招。”
谢则皱眉:“你冷静些。”
“冷静?”蒋氏忽而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浅,却锋利,“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幼时就是这遭,如今我女儿还是这一遭的命吗?”
她转身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一点点沉了下来,“你可还记得,我是怎么长大的?”
谢则一顿,没有接话。
蒋氏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被拉回了很远的地方。
“我十一岁那年,边关大败。父亲与两个嫡兄奉诏出征。行军前一夜,母亲把我送进宫。”她顿了顿,“说是做公主伴读,实则是做质子啊。”她说这话时,语调平直,却字字分明。
“那时的皇后仁厚,将我养在膝下,衣食起居不曾亏待。可我长大才明白,边关一日未定,我一日不能出宫;父兄一日未归,我一日不能回家。”
她的指节慢慢收紧。
“后来,捷报传来,只回来了一个名字。父亲归朝,我的两个兄长战死沙场。”说着,她的面容透着止不住的悲伤。
堂中烛影轻晃。
谢则沉默,只轻轻抚着妻子的背。良久,他才低声道:“所以你更该明白,这世道容不得我们心意啊。”
蒋氏猛然看向他,“正因为我明白!”她声音陡然抬高,又很快压下,“我才不许我的阿婉再走那条路!”
“如今还不比当年,孝宗皇帝在时,至少内政稳定。你真当我深居内宅不知道吗?”她冷笑。
谢则闭了闭眼,轻叹一声,声音低而沉:“正是这个道理。若内政局势真能安稳,此事也可简单些。只是如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咱们家这些年,行走在朝中,全凭一个‘不偏不倚’。既不亲近太后的外戚,也不靠着摄政王的同僚,才能在两边风向之间,勉强站得住。”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低了几分。“可一旦阿婉入宫,咱们家身份便不同了。她若成了皇帝的人,谢家便再难置身事外。到那时,不是我想不想选,而是旁人已经替我们选好了。”
他抬眼看向蒋氏,目光沉静,陈述着无法回避的现实。
管事在廊下停住,声音带着克制的紧张:“老爷,宫中来人了。”
话音未落,内侍已入堂。
内监展开锦帛,语声清晰而不容置疑:“奉太后娘娘懿旨——”
谢则与蒋氏一同跪下,但背脊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僵住。
“京中适龄闺秀,于下月初三入宫看选。”
待到锦帛合上,内监躬身,满面堆笑道:“谢大人,接旨吧。”
谢则依然做足了面子,郑重叩首,双手接过,“臣替小女叩谢太后娘娘圣恩。”
那内监笑意更浓,递上锦帛后,躬身退下,脚步声渐远。
良久,蒋氏才缓缓站起身,声音低得有些哑:“老爷,咱们要想想法子啊。”
谢则听后,目光沉沉,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