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图谶》金州大侠客

28、第 28 章

　　铜驼大街，廷尉署。

　　大堂之中，廷尉荀贠朝几名殿中兵拱了拱手道：“多谢各位兄弟了，请回吧！”

　　其中一名机灵的士兵赶忙躬身拱手还礼道：“不敢劳大人言谢，我等早听说过大人的盛名，能为大人效劳，是我等的荣幸。”

　　“是啊！是啊！”另几名士兵异口同声道。

　　荀贠只是笑了笑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各位兄弟高抬，真的高抬了。”

　　机灵的士兵一脸真诚赞道：“大人还真是平易近人哪！我等告退！”

　　机灵的士兵说罢，率先转身往外走，另几名士兵次第紧随其后而去。

　　“矫情。”何瑜忽然满脸厌恶道。

　　一走出阊阖门，荀贠就叫那几名禁军士兵放开了何瑜，他倒是也很配合，一路上不吵不闹，默默走到了这里。

　　知道何瑜孤傲的脾气，荀贠也不在意，只淡淡一笑道：“何大人此话何意？”

　　何瑜冷笑道：“小小几名殿中兵，若不是碰巧一起走了这么一遭，恐怕一辈子也难见到你这个大名鼎鼎的廷尉大人。其实你心中未必看得上他们，之所以装得对他们如此客气，无非是想借他们的口笼络人心而已，这不是矫情是什么？”

　　“原来何大人是这样想我的。”荀贠只是呵呵一笑，并不急于争辩，抬手朝自己这一侧第一张桌子旁的上首座椅延请道，“这里没有外人，何大人请坐！”

　　何瑜却一点也不领情道：“我现在可是你的犯人，哪还有资格坐下？”

　　荀贠故意正色道：“这么说何大人是已打算认罪了？”

　　何瑜怫然作色道：“老夫何罪之有？”

　　荀贠故作不解道：“何大人既不打算认罪，而我廷尉署暂时也还没有给你定罪，那就至少到现在为止，你何大人还是朝廷的中书令，作为我的上官，有何坐不得的？”

　　何瑜被问得一愣，碍于面子又不好服软，只好气呼呼地走上前去坐下。

　　荀贠心里暗自好笑，但面上仍真诚道：“说句交浅言深的话，我知何大人并不怕死，但我大唐如今已只剩下你一个诤臣了，如果你就这样憋屈死去，岂不可惜？”

　　何瑜大手一挥，大义凛然道：“国家都已面临危局了，我还顾得了想那么多。”

　　荀贠仍旧耐心道：“我很佩服何大人这种为国家舍生取义的勇气，只是如今这局势，徒以一死能解决问题吗？”

　　何瑜转头看着荀贠，不屑一笑道：“我也知道我的死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但今夜这满殿的大臣，和儁石峤那两个冢中枯骨也就算了，包括你和华韶在内，有哪一个敢站出来说话了？如果我再不出来阻止，今夜一旦让老贼大势既成，今后无论是谁，若再想要扳倒他，势必就很难了。”

　　面对何瑜的讽刺话语，荀贠依旧不愠不火道：“我姑且认可何大人的说法，但就算你今夜能阻止得住三羊扶立太子为帝，那十日后，二十日后呢？”

　　何瑜不服气道：“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能为齐王争得一日的时间是一日的时间。”

　　荀贠忽然哈哈大笑道：“你何大人还真是齐王的拥趸啊，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替齐王着想。”

　　何瑜竟是有点羞怒道：“郑重声明，我不是替齐王着想，是为了大唐的安危和万民福祉。”

　　荀贠收住笑容，疾言厉色道：“好好好，何大人，你说的我都认，我只问你，从去年腊月陛下颁布明诏以来，齐王已在京城各种借口迁延至今已三月有余，这么长的时间他什么也不做，你给他争区区旬日的时间又有何用？“

　　”我......“何瑜一时答不出来。

　　为了不使何瑜太过难堪，荀贠改以温和的语气道：”无可否认，齐王是有些治世之才，但你若指望他能扳倒三羊，只怕是痴人说梦。“

　　明知道是这样，何瑜表面仍不服输，怒怼道：”我不指望齐王，难道还能指望你荀大人啊？“

　　荀贠和华韶一样，任何想激怒他的语言，都只能像拳头打在棉花团上毫无着力感，只听他呵呵一笑道：”我是没这个能力，就算是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份心思非要扳倒三羊不可。“

　　何瑜霍然站起身来，盯看着荀贠怒斥道：”你这话何意？“

　　荀贠依旧端坐如山，特意冷了片刻才抬手示意何瑜坐下，道：”大人不必动怒，各人政见不同乃是常事，就连陛下也要容忍别人与他有不同意见不是？“

　　何瑜气呼呼坐下，一副懒得听荀贠说话的样子，两眼望着前方地面。

　　荀贠却也不管他，继续说道：”古往今来，哪个帝王不希望自己的江山永固？汤末以来，五国纷争，各国内部，除西楚外，哪个不是政权频繁更替？你就拿我们脚下这块土地来说吧，短短百余年的时间里，王朝更替了三次，政权更迭了七次，哪一次不是腥风血雨，血流成河？每次不管是王朝更替还是政权更迭，细究其原因，无不都是主弱臣强造成的，难道何大人希望我大唐也来这么一次？“

　　何瑜猛地拍桌而起，厉声道：”我们正是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才会坚决反对三羊乱政的。“

　　荀贠也难得拍桌而起，当然这是佯装的，怒吼道：”恰恰相反，你们所做的一切正在把我大唐往离乱上推。“

　　”大人，怎么啦，大人？“门外立刻有值守的一众衙役冲到了门边，关切地问道。

　　荀贠挥了挥手道：”没事，退下吧！“

　　众衙役狐疑地看了看荀贠，又看了看何瑜，慢慢退了下去。

　　何瑜显然没想到极少发怒的荀贠发起怒来竟是这样的有气势，所以一开始就有些蔫了，再经过一众衙役冲过来这么一折腾，心中的怒火早消逝殆尽，悻悻地坐了下去。偷眼瞥见何瑜的样子，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拍桌起了作用，荀贠不禁心里一阵暗自好笑，但面上仍装着气呼呼很冷淡的样子。

　　听了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何瑜原以为荀贠会主动进一步解释，但等了半天也不见荀贠有何动静，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叫我们所做的一切正在把我大唐往离乱上推？荀大人，还请你给我解释解释！“

　　荀贠故意冷冷道：”哼！我什么也不想解释，反正你何大人一向怼天怼地怼陛下，几时听进过别人不同的意见？“

　　”不！荀大人，你把这么一大顶帽子扣在我何瑜头上，你不给我解释清楚，我可不答应。“何瑜很是倔强道。

　　荀贠故作无奈道：”既然你何大人非要听，好，那我就给你说一说。我且问你，你认为羊昶比之齐王如何？“

　　何瑜大手一挥，冷笑连连道：”这还用比？无论是才学人望，还是品行秉性，羊昶都不如齐王远甚。“

　　”我并不否认这一点。“荀贠欣然赞同道，”我只问你，难道陛下真的老糊涂了，看不到这一点？“

　　何瑜想也不想就道：”陛下圣明，当然看得到这一点，他只是一时被三羊蒙蔽了而已，这完全可以从昨夜他宣召我和华韶进宫拟定诏书要留齐王辅政上得到证明。“

　　荀贠并不急于争辩，继续问道：”好，既然你承认陛下是圣明的，那我请问你，三羊或许能蒙蔽陛下一时，能一直蒙蔽陛下三年吗？“

　　”这......“何瑜回答不出，不免有些窘迫。

　　荀贠继续质问道：”三年前陛下并未生病，头脑依旧清醒时，不留齐王辅政，却会在昨夜奇迹般醒来后，突然想到要留齐王辅政，难道是陛下病重以后反而比原来更清醒了？“

　　何瑜怔了怔道：”个中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黄门令蹇珪说，陛下是看到羊昶到处安插心腹，并且尽皆所用非人后才重新决定要留齐王辅政的。“

　　荀贠毫不客气道：”其实我只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定是这个原因。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一直都是猜忌齐王的，现在只是逼不得已了才会留他辅政，毕竟就算齐王将来真的篡权夺位了，那也绝对比江山易姓的好。而造成今天齐王不能立朝辅政的原因，除了七年前的故事，就是你们这些人造成的。如果你们不到处鼓吹齐王如何贤明，弄得好像人人归心于齐王的架势，陛下又怎会始终如此猜忌他？再说要不是你们看不起羊昶的出身，天天和陛下唱反调，始终坚持不愿意去辅佐羊昶，羊昶也不会背着陛下去到处安插心腹，以致于给你们留下他擅政专权的口实。现在倒好，齐王不能立朝辅政，羊昶又把朝政搞得一团糟，你们又在旁边推波助澜制造政争，难道这还不是在把我大唐往离乱上推？“

　　何瑜虽然心里承认荀贠的话有些道理，但嘴上依旧很不服气道：”陛下放着贤能的齐王不用，非要用羊昶这个毫无才望的谄谀佞臣，难道我们就不该反对？“

　　荀贠禁不住拔高音量道：”谁也没说你们不该反对。古语有云，家有孝子不绝其祀，国有诤臣不亡其国，这正是我今夜之所以要冒险救你何大人的原因。“

　　何瑜顿时噎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荀贠却不管他，继续语重心长道：”其实陛下一直以来都只是希望你们，尤其是你何大人能明白他的心思，但就算你们都不愿意去和羊昶所谓的同流合污，那也不要整天把齐王如何贤能挂在嘴边，时时处处与陛下较劲。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的脾气就和你何大人一样又臭又硬，你们越是觉得羊昶不堪大用，他就越是非要用羊昶不可。你们不是觉得羊昶没有才望吗？那陛下就不但非要去树立羊昶的权威，还要把他慢慢培植成足以和齐王相抗的人，只可惜陛下的病来得太突然，恶化得太快，这才导致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做好这一切。“

　　说到这里，荀贠眼眶没来由的湿润，声音有些哽咽了，不得不停顿了片刻才又接着道：”羊昶虽无多少才望，但如今已是盛世，朝廷的一切的法度皆已基本完善，治国只需按部就班就是，本就不需要什么大才来掌舵。加上我们现在的太子，未来的皇帝又是这样质朴，如果换作你是陛下，你是愿意用羊昶这样的相对庸才以确保帝位不受威胁，还是要用齐王这样的贤能之人，以致于在将来可能造成主弱臣强的局面，最终难免产生血雨腥风的政争？“

　　何瑜依旧蛮横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荀贠知道一时难以劝服何瑜，只得无礼打断道：“好了，好了，何大人，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思想，就不必再争论了。”

　　何瑜也冷傲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荀贠只好苦笑道：“随你怎么说，只是眼下你说该怎么办？”

　　何瑜无所谓道：“不管怎么说，我都得感谢你暂时救下我性命，至于如何处置，我无所谓，无非一死而已。”

　　荀贠正色道：“既然如此，那就只好先委屈你在我廷尉署呆些时日了。来人！来人！”

　　荀贠喊了数声，立刻有那值守得班头跑了进来躬身应道：“荀大人有何吩咐？”

　　荀贠指着何瑜道：“立刻带几个人把此人押到狱中去。记住，不可给他戴脚镣枷锁，被褥床等一应物品都给我备齐了，一日三餐也不可怠慢，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大人！”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对待犯人，那班头不禁愣了一下才大声答道。

　　“快进来两个人！”那班头转身向门外喊了一声，待有两名衙役小跑进门后，才又转过身来，正见何瑜已主动起身走了过来，不由得十分惊讶道，“啊！这不是何大人吗？怎么会......”

　　那班头认得何瑜，平日里没少听说他的直名，不禁满眼狐疑看着荀贠，实在想不通一个堂堂的中书监，竟然会突然沦为阶下囚，这还是真是世事难料啊。

　　“还愣什么？”荀贠沉声吼道。

　　“得罪了，何大人！”那班头恍然，赶忙指挥两名衙役上去提何瑜的膀子。

　　“不必！我随你们走就是。”何瑜断喝一声，大踏步朝堂外走去。

　　突然钟声响起，何瑜刚跨出门外右脚仿佛被冻住，停在了半空，一连晃了数晃才勉强扶住门框站稳。随着丧钟一声声响起，何瑜整个人渐渐开始颤抖，随之越来越剧烈。

　　“陛下！......”何瑜陡然大叫一声，随即猛烈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然后噗通一声仰倒在地。

　　“大人！何大人！何大人！......”那班头赶忙冲了上去，半跪在地将何瑜扶起到膝盖上，一边急掐其人中一边不住地大声呼唤，何瑜却始终毫无回应。

　　“快！快！快抬到后堂我的内室里去！快呀！”荀贠正在坐在椅子上悲痛落泪，被这呼唤声惊醒，弹起身来大声命令。

　　那两名衙役兀自呆在那里流泪不止，荀贠忍不住上去踢了其中一人一脚，两名衙役这才回过神来，被踢的那名衙役上去抬起何瑜的脚，与那名班头一起把何瑜往后堂抬去。

　　“快去叫狱医！”见那名衙役因不用帮手而在那里傻站着，荀贠忍不住怒吼。

　　“是。”那名衙役应了一声，朝堂外飞跑而去。

　　“何大人，你可千万不能死啊，否则我就白费心血了。”荀贠嘟囔着，摇头叹息了一声，迈步朝后唐走去。

　　调音里，长乐坊。

　　赵骏一路小跑到李清宇居住院落的正房门前，正见右侧里屋已亮起灯来，知道李清宇业已被惊醒，于是上前轻轻敲响房门，急切呼唤道：“少主！少主！你可是也被惊醒了？”

　　李清宇走出里屋，点燃了外间的烛灯，这才打开房门，神态自若道：“赵叔来了，我也正要找你，快请进来吧！”

　　赵骏闪身进了屋，李清宇将门虚掩上，转身慢慢走到书案后坐下，见赵骏兀自站在那里，显出很是急切的样子，于是微笑着抬手招呼道：“赵叔请坐，不急，我们慢慢谈。如此深夜，我看就不用给你上茶了吧？”

　　李清宇说着微微一笑。

　　“就听少主的。”赵骏勉强笑了笑，迈步走到右边靠里的椅子前坐下，随即神色凝重道，“这个丧钟少主想必也应该听出来了吧？”

　　李清宇平淡道：“这是自然。看来伪帝最终还是没有挺过子时，不免令人失望。”

　　赵骏顿时神情沮丧道：“伪帝之死本就是早晚的事，只是正如少主之前所说，这可对主公的大业极为不利啊。老奴猜想，不出明日晚间，三羊就会扶太子陶崇庸荣登大宝，那时大势已成，齐王若再想有所作为，已然是师出无名，必定会被三羊冠以谋逆大罪。若然齐王就此宴安鸩毒，少则两三年，多则十来年，这天下多半乱不了。”

　　李清宇淡淡一笑道：“我也就是那么一说，赵叔大可不必多虑，你想义父筹谋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会把大业只寄托在某一种可能性上？”

　　赵骏点点头道：“少主说的是，主公所虑者，伪帝耳。只要伪帝一殁，凭主公之智谋，这天下就算不乱，主公也定会设法将之搅乱。只是少主，我们眼下该怎么做？”

　　李清宇略微沉吟道：“首先，立刻飞鸽传书给义父，告知伪帝已薨的消息。其二，我们还需尽力设法鼓动齐王去与三羊争斗。其三，应尽快暗中联络楚王，为启动第二方案做准备。”

　　赵骏皱眉道：“暗中联络楚王，这个好办，楚王身边本来就有我们的人，只是如何鼓动齐王，这个却难。”

　　李清宇安慰道：“赵叔无需担忧，我自有办法，如果没有其他的事，你且先去休息吧！”

　　“老奴告退！”赵骏盯看了李清宇片刻，见李清宇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才放心地起身施礼道，说罢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