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戎君 温辞 真实 ...
-
魔往往是世人害怕躲避的对象。人心魔更是其中翘楚。它们妖言惑众,光靠三言两语就能杀人于无形。
戎君在一众人心魔中是较为特别的那一个。因为他的主人、他的光明面,温辞,遭遇打击遭遇得太突然了,以至于不能接受真相,也不能接受难堪的自己。
——戎君被分割下来,丢弃了。
戎君在藤泣秘境苏醒后,发现温辞居然已经离开了——他不能住在温辞身上,汲取力量。
但是他很饿,很需要吃点什么。温府那群小崽子成了他的第一次狩猎对象。
因为温辞先前的威慑,他们见到戎君就忍不住害怕。戎君吸了两口他们的恐惧,有了力气,便和他们好好玩了几局猫捉老鼠。
“呼……吃饱啦。真是美滋滋啊。”戎君打了个嗝。
随后他四处转悠,一边填饱肚子,一边规划着自己要做什么。
天下所有人是什么样,戎君清楚得很。
自私自利,自以为是。
每个角落都有痛苦,每个光鲜背后都是鲜血。
温辞既然连面对内心的勇气都没有,那他直接帮温辞做了得了。
就在戎君阴暗地发展自己的势力时,他注意到两个人,一件事。
一个人是月天清,和温辞差不多的君子。不知道他高洁形象的背后,有什么阴暗呢?
第二个人是风随肆。据传是魔王风封的转世,但看起来没半点入魔的迹象,光明得要命,简直又是一个君子。戎君恨得牙痒痒。
那件事是……四方天家主东方了了居然喜欢温辞!
一个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女人,喜欢年轻的男子!
真恶心,真恶心。
不过,哈哈哈哈……他想到扳倒四方天的办法了。
……
最后,四方天倒是被他扳倒了,但他也被月天清打败了。
月天清的剑落下的那一刻,戎君心中没有不甘,没有怨恨。他只是平静地想:要是我是温辞,月天清还会毫不犹疑地落下这一剑吗?假若是温辞手染鲜血,月天清会不忍吗?
这些疑问只在他心中停留了很短的时间,随后他就失去意识。
待他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在一间山间的小破茅草房里。
透过房中唯一一扇窗户,他发现房子坐落于幽静山林间。此时刚好外面正在下雨,山林中雨雾漫漫,偶闻几声清脆的鸟鸣,恍若仙境。
戎君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洁白修长有力,指间的特定位置有茧,看起来是长时间握笔的文人手。他握紧又打开。
这双手还是这个样子。
但他明明让自己化为原型!
接着戎君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夜雨落入薄玉杯般悦耳,带着一丝迷茫,“我这是……怎么了?”
“还能是怎么,老子回来了!”
温辞被自己不受控制的开口吓了一大跳。戎君很遗憾地发现,自己没有因吸食到恐惧而产生满足感——以后可能做不了魔了。
过了几秒,温辞才艰难道:“戎君?”
“就是你大爷我……!”戎君话还没说完,温辞就操纵身体闭嘴了。
一时,这间漏水的茅草屋里,只有温辞的呼吸和心跳。
【天啊,戎君居然还活着。而且就活在我身上。】
【艹啊,老子居然还活着。】
【为什么我听得见他的心里话?难道他也听得见我的?!】
【不——!!!】
一人一魔都恨不得立刻分开。
倒是温辞冷静得比较快:【如此也不算糟糕,至少没让戎君去霍乱其他地方。】
【烦死了。这副鬼样儿还不如直接消散个一干二净呢。】
【我最好马上找办法把戎君弄掉。】
“温辞你没有心吗?!你要弄掉我?!”
“什么心不心的,是个正常人都该有这种想法吧?!”
一人一魔在识海里吵,抢嘴的控制权吵,最后戎君忍不住想:【好累,有点想睡觉。温辞该不会趁我睡觉,把我吞了吧。】
【我也可以吞掉戎君?我以为只有魔才……】
【滚!别偷听老子的心里话!】
【你当我想听!】
如此这般如此那般之后,一人一魔终于勉强冷静下来。
“温辞,你住在这个小破地,是想干什么?”
“原来是准备归隐了。”
“哈哈哈,不能吧,你什么都不管了,月天清那儿怎么搞?”
“……”
【还不都怪你。】温辞一不小心,又泄露一句真心话。
“什么叫都怪我,我就是你啊。这可是你自作自受。”戎君说完,倏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情绪。好像自己身体的某个地方变得酸酸的,涩涩的。很不好受。明明以往他只有饿这一种感觉。
温辞没说话。
戎君突然想听听温辞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只听到一片杂音——温辞心中百感交集,情绪不能凝结为清晰的话语。
温辞四处找古籍尝试把戎君再次分离出来。但是才开始第一次尝试,他却突然愣住,而后停手。
【怎么了?】
【我该做的,不是和你分开,而是融为一体。】
戎君在温辞的识海鼓掌:【厉害啊,陌令君子。居然有这种觉悟!早点有这种觉悟,八十一州也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温辞:“……”
他真的很想问戎君:你是如何做到把所有罪过全推给别人,而自己心安理得的?
但是戎君的回答八成又会把他呛得下不来台,于是温辞最终什么都没说。
而后一人一魔一块儿去找月天清。
……
和月天清绝交后,温辞仓皇逃出崇德门,他想起过去和月天清相处的一点一滴,忍不住很难过。戎君在刚开始呛了他两句,后面便闭嘴了。温辞缓过来后发现戎君居然没有闹闹嚷嚷叫嚣着骂人,大为震惊。
温辞:“你在想什么?”
戎君:“关你屁事啊!”
温辞没想到自己此刻居然无法听到戎君的心声。之前不是都听得到么?
戎君:“你心里想的东西根本凝不成句子的时候就听不到,我上次也没听到你在想什么。”
戎君下意识说完,一人一魔又都沉默了。
温辞:【刚刚戎君居然责问月天清关心我而不关心他,他怎么会关注这种事情?月天清关心我而不关心他,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戎君忍不住暴怒了:“他凭什么不关心我?!就因为我是你的人心魔,所以一定要分开看待吗?!!我是你的一部分,你是他的朋友,那我也是他的朋友,他凭什么不关心我?!!”
温辞没说话,心中忍不住想:【好可怜,一直想着毁灭世界,根本没人关心他。】
戎君:【温辞,温辞,温辞你真是……你真是……】戎君居然气得心里话都说不明白了。
……
随着相处时间变长,温辞觉得戎君也并非不可教化。
戎君只是手段极端了点、整天笑嘻嘻像脑子有病,但是,除此之外,戎君就像个顽劣的小孩,嘴上整天说什么生生死死,实际上遇到一点事情就恨不得缩成一团,虚张声势地装作恶人,其实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就像当年知道是温老家主杀死了娘的自己一样。
一人一魔随便乱晃,数年来居然也走了不短的路程。
在霜州时,温辞终于找到办法将一人一魔分开。只是戎君必须每天回到温辞体内补充能量,否则就会渐渐消散。
戎君一开始还怕温辞把他赶走,弄死他,后面才发现温辞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弄死你做什么?你现在除了到处装神扮鬼,说话吓唬人,你还能做什么?”
确实。戎君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了,不能散布魔种,不能从人的负面情绪吸取力量,但他可以化为人形,也可以化作一团黑乎乎的烟雾。
某日,温辞在路上救了一个七八岁的小乞丐,给了他一些吃的。谁知被那小乞丐缠上了,不管温辞去哪儿,小乞丐都跟着他。
温辞不是没想过用传送符彻底摆脱这个麻烦,但是看着小乞丐灵动的眼睛,最终想:收个徒弟也不赖,自己的各种符咒也得有个人继承啊。
于是他带着那小乞丐买衣买鞋,给他起名钟云。
钟云看着机灵,可惜还不识字,学不了符咒,温辞只能从最简单的字和算数教起。
就这样过了七八日,某天温辞早上起来,没看见钟云,以为他先去吃饭了,便没多想,也去吃饭了。
谁曾想,他在客栈一楼没找到钟云,周围街道也没看到他的人影。
温辞感觉不妙,连忙回房中检查自己的东西。找了一圈下来,他发现自己的乾坤袋不见了。里面不仅装着财物,也装着灵石灵器衣物,还有憎别和月天清送给他的东西。
戎君从外面鬼混回来,哼着小曲推开门,看见温辞一脸凝重,停了小曲,问:“怎么了?”
温辞:“钟云……那小乞丐把我的乾坤袋偷走了,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戎君:“我就说那小子看着心怀鬼胎。”
一人一魔分开去找小乞丐。财物事小,憎别和月天清送的东西丢不得。
当温辞找不到小乞丐,转而依靠他和戎君之间的联系找到戎君时,他发现戎君居然已经找到了小乞丐,正在对小乞丐说些什么。
戎君太过专注,没有注意到温辞的到来,“听懂了么,去找你师父道歉,然后好好待在他身边。不然你姐姐和你娘的命可就……”他还是黑袍面具的打扮,声音里的寒意让这个七八岁的小孩忍不住发抖。
温辞闻言再也忍不住,直接跳出来:“戎……停下!”
戎君扭头看见温辞,啧了一声,“怎么了?”
“你不能威胁他!”
温辞已经大概明白了这小孩为什么要偷自己的乾坤袋——他的姐姐或是母亲可能有重病在身,故而他偷走了自己的乾坤袋。至于他为什么不向温辞求助,这也很好猜——一个经历许多磨难的人,很难主动向别人求助。
戎君不能理解,“这种白眼狼你不可能软化他,只有我来硬的。”
温辞:“但是你怎么能用别人的性命威胁?正常人交往不是这样的……”
戎君的眼神骤然变冷,“老子不是正常人!”
“你这样怎么可能有人喜欢你?你还怪别人不喜欢你!”
戎君静了片刻。
就在温辞后悔的时候,戎君也大吼道:“就不可能有人喜欢真实的我吗?!!我就是魔,我就是喜欢说脏话,就是喜欢试探你们的底线,就是要毁灭世界!我本来就这样,所以我不配??!”
“是,你不配。”
因为面具的遮掩,温辞没有看到戎君的表情。但是温辞猜戎君此刻可能真的想吃了他。但不料戎君只是磨了磨牙,将温辞的乾坤袋丢给他,而后便直接离开了。
一人一魔不欢而散,而小乞丐早已趁着两人争吵偷偷溜走。
温辞最后还是找到小乞丐的家,帮助了他病重的母亲。小乞丐对他说对不起,温辞只摇摇头,而后离开了。
和戎君分开的第一天,温辞心想:以后再也不见也好,反正戎君现在也伤害不了谁。
和戎君分开的第二天,温辞心中开始不安。
和戎君分开的第三天,温辞怀疑戎君已经消散了。
就在他急得差点去找别人帮忙一起找戎君的时候,他找到了戎君。
戎君正以原型潜在霜州主城外的一条小溪里,和一个蹲在岸边的小孩说话。
小孩:“你长得真奇怪啊,你是妖怪吗?”
戎君:“我就是妖怪,我要吃了你。”
小孩听后咯咯地笑,“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妖怪。妖怪都应该和人或者动物长得像,你不像人也不像动物。”
戎君:“……”
小孩:“你可以把自己缩成一团吗?”
也不知道戎君是怎么想的,真的如小孩所说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变成了一个黑得不能反光的墨团。
小孩配合地“哇”地惊叹一声,问:“你是墨汁变的吗?这么黑!”
温辞连忙过去把戎君捞走了。戎君还老大不愿意,“怎么了?”
温辞:“你不会是想吃小孩吧?”
戎君立刻换上一幅尊严被碾压的模样,“他娘的低级货才吃血肉!”
“……”高级货就真的很高级吗。
戎君:“你那天说错了。”
温辞:“?”
“还是有人会接受我的真实的。虽然我一点都不好,但是假如和大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我是魔,大概……”戎君说到这里,久久地沉默了。
大概还有另一种可能吧。
温辞正要说一声对不起,抬头时却发现黑色的烟雾在风中渐渐淡去——戎君,已经消散了。
刹那间,他心里涌出许多负面情绪。包括对温老家主的恨,对他娘温婉玉的恨,对月天清的恨,对风随肆刻骨铭心的嫉妒……还有各种各样的不甘和痛苦……
这些东西都回来了,他感觉自己终于像个活生生的人了。但是温辞却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以后再没有魔王戎君霍乱世间,也再没有一个讨厌鬼在自己心里闹闹嚷嚷了。明明是融为一体,但是他真的觉得戎君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这一融合,戎君便彻底消失了。
戎君离开后,温辞并没有去找月天清。因为他也以为天清飞升了。
他开始在浩浩八十一州寻找戎君曾经留下的传送阵。
戎君曾说他打算利用月天清晕传送阵的弱点对付天清,也在八十一州各地设阵,那他为何最终没有在战场上凭此对付天清呢?戎君说“自己居然忘记了”,但是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忘记?
温辞踏遍八十一州,最终在大陆最南边的一堆嶙峋怪石滩,于海水退潮后,找到了最后一处戎君留下的传送阵,只是这里的阵法有些异样——戎君设到一半就停手了。
站在怪石间遥望一望无际的海面,温辞感到自己的渺小,也看见了这世界的广阔。他忽而觉得自己此前经历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不是说人生虚无,只是在这样浩瀚的世界面前,一个人渺小的生命真的不算什么。
静静看了一会儿海,温辞准备离开,却遽然看见天与海的交界处,空气扭曲,似乎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在缓缓流转。
他直觉不对,准备找船出海去看看。但远处的天色突然变得黯淡,海面也起了大浪。
温辞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寻船的脚步,而是眯起双眼,仔细观察。那流转的东西渐渐显现出金色和银色。温辞将关注重点展开扩大,感到一阵眩晕。但很快,世界在他眼前展开。一切的规则和底层逻辑纷至沓来,他看见银色的能量从下界抽离出来,而后在海天交接处的每一寸空气中流动,最后转化为一些金色的脉络流向天空。
伴着海浪拍打怪石滩的声音,温辞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是八十一州的能量流转阵法!戎君一定也看懂……
“轰——!!!”电闪雷鸣间,黑色的波涛向温辞拍去。,他避无可避,在被浪涛遮盖所有视线的瞬间,倏然明白了为何戎君会“忘记”自己对付月天清的计划。
——天道会封锁窥见天机者的记忆,而为了避免戎君再次来到此地,天道一并封锁了戎君对付月天清的计划。
……
…………
………………
不知道多久以后,一个渔民在海边捡到了温辞。
温辞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事,但似乎什么重要的记忆都没丢。最终他按照月天清曾经的提议,去游历八十一州。
他要一路走,一路卖符咒赚钱,等什么时候走累了,就找个地方住下来。
一辈子还有很长,也许他会有第二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