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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西北行之定川城(五) 纵使他一言 ...


  •   今日如意赌坊早早落了闩,卸去往日喧嚣的大厅显得空落寂寥,只剩几个下仆来回收拾。桃之背着人进门时已是力竭,本想唤两个伶俐的搭把手,可来人还没碰到云珩的衣角,她颈侧那双原本松松耷着的手臂,蓦地收紧。

      桃之当场改了主意,抬头对众人摆摆手:“谢了,不必,我自己可以。”

      可这话出口到底有些底气不足。云珩的身骨比她预想中要沉的多,桃之盯着那延伸向二楼的木质长梯,深吸一口气,刚要咬牙踏上第一块楼板,背后的压迫感却冷不丁一轻。

      他不知何时睁了眼,正借力抵着身侧的扶手,低沉断续的声音散在耳根:“……你……怎么上得去……背着我……”

      桃之侧头看他,见他烧得意识都快散了,话里不自觉带了点哄劝的软糯:“那你别逞强,半个身子靠着我走,好不好?”

      过了半晌,他喉间才溢出一声低哑的应答:“……好。”

      四层楼的阶梯,平日能一口气上去,可此刻却被两人走出了蹒跚学步的滑稽感,竟像两位耄耋老人一样艰难。桃之正想嘲笑一番,余光却冷不丁一歪,正正撞上了云珩的唇。

      原来亲一下……竟能红成这样。

      桃之思绪纷飞。昨晚除了酒好像闻到了别的什么味道。雪松香?木兰香?什么来着?

      而身侧的云珩早已沉入半梦半醒,每上一级台阶都如翻山越岭。他闷头苦撑着,察觉到身边的人步子越走越歪,几乎将他整个人挤到了墙边,也只是抿了抿嘴,勉力承受着两人的重量。

      终于挪到了四楼,刚触到床榻,他整个人就陷进松软的被褥里,再也动弹不得。

      桃之缓了缓紊乱的呼吸,轻手轻脚地去剥他攥得紧紧的油纸包。挑开细绳一看,里头的糕点非常漂亮,层层叠叠的酥皮被细细折叠,顶端缀着花瓣和金黄油脂。

      桃之拈起一块送进嘴里。

      ……嗯?

      第一口下去,她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味道怎么说呢,厚重甜腻,甚至因为捂了一路,饼皮有些粘牙,实在是有些……普通。

      她刚准备把剩下半块放下,一抬头,却撞进了云珩那双水雾氤氲的眼。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烧得发红,却清亮得像是一汪化开的雪。

      桃之握着点心的手僵了瞬。怎么这样看着她?

      鬼使神差地,桃之低下头又咬了一大口。说来也怪,这第二口下去,她竟然觉得这黏糊糊的口感变得顺滑了些。她干脆又塞了一整块,这下竟真让她吃出了一种绝代珍馐的错觉。

      她抬起头,脸颊塞得鼓囊囊的,眼睛弯成了两道甜滋滋的月牙:“好好吃!!绝对是我来这儿之后吃过最绝的点心了!”

      云珩闻言,原本紧绷的肩头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寸。他的目光软软地落在她脸上,隔了半晌,才在那沉重的呼吸间极轻地应了一声。

      桃之见他没了下文,昏睡边缘身体仍无意识轻颤,过去替他松了松内衫,拿过小汤婆子隔着中衣垫在他的胃部。随后,又将那块重新浸透的湿布覆在他的额间。

      云珩全程半睁着眼看着她。

      她原本想叫小四过来,可对上这双眼,步子就怎么也挪不开了。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只要他松懈下来,黑琉璃般的瞳仁里便会水光流转,纵使他一言不发,也替他剖白了万千心事。

      算了,等他睡着了再去吧,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她终是掀开被角,在他身侧躺下,随着床榻微微下陷,她伸出手缓缓拍起他的后背。小时候每逢生病母亲便会这般哄她,仅是如此,都会让她感到无比安心,便也只会做起美梦。

      果然不过半会儿,云珩终于像个真正的病人那般,在混沌中蹙起眉,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桃之笑了笑,缓声道:“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桃之陪了他良久,直至那一包糕点被吃得干干净净。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无论是银针入穴的刺痛,还是下仆翻动身体替他更衣,云珩都纹丝不动,像是要把这半辈子缺的觉都补回来。

      他就这样整整睡了两日,烧得反反复复。直到谢宴回来复命,桃之才狠下心把这尊大佛强行叫醒。

      说来谢宴也真是个奇人。此番回来身后跟了几个谢家老兵,衬托下他们这一行人总算有了点行军的派头,可不知他怎么想的,居然还是没买回来一个像样的骄子!!竟然还牵着那头忧郁的骡子立在赌坊门口,等着余下的人一道启程。

      桃之看着那四面漏风的车斗,只能庆幸这一路来踩了狗屎运没撞上阴雨天。否则能有多狼狈真是一点不敢想。她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转过脸,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旁的青梧一直垂着头,情绪瞧着不大高。

      桃之四下扫视了一圈,才恍然察觉这堆人里独独少了个谢安。替她开口问了一句,这才得知那小子去护送粮草了。

      这一趟少了谢安,外加上章少卿也留在了定川城,车斗一时宽敞了起来。云珩这回倒是乖觉,一上车斗便不再言语,老老实实靠在桃之肩头昏睡了一路。

      桃之不知道他这底子究竟亏空到了什么地步,只能在颠簸中不停替他捂着胃,再用几床厚实的锦被将他严严实实地裹成个球。每逢他偶尔转醒,桃之便抓紧投喂。

      在她这般不厌其烦的照料下,云珩竟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桃之还是头一回见他气色这么好,忍不住在心里复盘到底做对了什么。

      可想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按说快马加鞭只需三日的行程,硬是被这头慢吞吞的骡子拖到了第五日,每每停车歇息,桃之都会顺手喂那骡子几口路边的野草。

      对视间,那骡子歪着脖子嚼着草,眼神满是看破红尘的沧桑,仿佛也在自嘲这一路驮着帝后微服私访的荒诞。

      就这么一路西下,一行人尚在数里开外,便与一行威武雄壮的接应人马撞了个正着。云珩刚从那一团乱糟糟的棉被里钻出来,还没站稳,黑压压的一众将领便对着这两个形容狼狈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

      桃之只觉得这场面尴尬到了极点,低着头屏息凝神,几乎是贴着地缝钻进了那顶宽大的龙轿。

      轿帘微垂,两套玄白相间的干净戎装已静卧其间。桃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蓬头垢面,身份模糊的打扮,心中感慨万千。两人默契地互视一眼,旋即背过身去,在窄小的空间里各自打理了一番。

      烈日横在头顶,赤地千里,此处的地貌诡谲,横竖交错出又红又黄的深邃沟壑,轿外的风从山坳倒峡间电掣而过,卷起万丈黄沙。在那嶙峋犖確的土墚之上,竟肃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战马,桃之不过掀开帘子匆匆一瞥,便被那漫天的蹄印和粪味惊得赶紧关紧了帘。

      云珩甫一落座,便被塞进了一沓又一沓加急的红色公文。他叹了口气便埋头苦干了起来。

      桃之看他忙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外边,呐呐道:“……这马怎么一眼望不到头?几千匹马凑在一起竟已如此壮观,那五十万大兵……得是个什么概念?”

      云珩并未抬头:“五十万卒……壮丁一人一日口粮一升半,五十万卒一日便需粮七千五百石。若再算上战马耗用的刍秣,一日所需的粮草垒起来便是一座小山。若按牛车运输,每日需动用两万辆,排开来能绵延三百公里往上。”

      桃之听得脊背生凉:“所以宁王只有在京城才杀得死。他若是在这儿,别说是你,他能怕谁?”

      “是这样。所以只能偷偷杀他,若是明面上赐死,他便敢起兵造反改朝换代,且一定能成。掌权者从无良善之辈,我不往上看,只论底线在哪。若非他与蛮族私通,我倒还挺期待被他一刀捅死的。”

      桃之急得连啐几声:“呸呸呸!大吉大利!你怎么能这样咒自己?”

      云珩人在宫中每日便雷打不动要处置数百件奏折,更遑论这远征路上一路积压下来的加急密信。他此时左手压着厚厚的公文,右手落笔,忙的一时间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在这一搭没一搭的落笔间,语气平疏地接话:“不算咒。帝王本就是死于江山社稷的命数,早晚的事。只是死前交给一不算太坏的人会更好些。”

      桃之垂眸看着案几上那叠层层叠叠的公文,虚虚抚过那一个个批红,过了许久,才沉沉叹了口气。

      “我现下……倒有些理解你了。五十万这个数字,在折子上不过是几个黑漆漆的墨点,看着轻飘飘的,很难有概念。我也快忘了当初在京城时,咱们是如何定下了诛宁王接兵权。如今事成了大半,真到了这五十万活人面前,我竟觉得……太潦草了。”

      “不管当初想得多认真,多么不得已,咱们竟在京城的三言两语间,就隔着千里江山决定了这么多人的命数。在这一张张活生生的脸孔面前,怎么样都显得……那样粗糙。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就是觉得……就凭我?……又凭的什么呢……”

      话音未落,宁王曾经的封地临淄城已到。两侧甲士如林,谢明早已领着一众将领跪伏于地,声音如洪钟:“臣谢明,恭迎陛下!恭迎娘娘!”

      云珩撩帘而下:“谢卿平身。看这全城戒严的仗势,想必一切顺利。”

      谢明顺势起身,随手拍了拍膝头的尘土,不经意地斜睨向城门侧方。那里正悬挂着十来具血肉模糊的尸首,在狂风中打着转。他呵呵一笑,语气轻松:“回陛下,这些丘八大兵大多连宁王的真容都没见过。臣不过是用了些杀鸡儆猴的粗浅手段,挑了这十来个不安分的当众斩了,余下的……自然也就消停了。”

      桃之立在云珩身侧,目光在那十来具被风吹得干瘪的尸首上一扫,飞快地数了数人头。

      这人数不太对。先前搜罗来的暗报上清楚写道,宁王留在临淄的手足亲兵足足有三十来号人,而城门口挂着的怎么只有一半不到?

      她回身钻进龙轿,翻找出贴身背着的包裹,从暗格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其实她并不想在这当口跟谢明多费唇舌,可她更不喜欢与这种老狐狸长期敌对。虽然如今顶着章家女的名头,与谢家天然不对付,但眼下收编五十万大军在即,这种僵局未必不能借机扭转。

      桃之端了端神色,复又走回云珩身侧,看向谢明:“谢公亲临此地不过十日,手段便如此果决,本宫着实佩服。可本宫在京时便有所耳闻,宁王在此的鹰犬爪牙远不止这十来号人。如今宁王下落不明,谢公若是漏杀了几个余孽,来日生出祸端怕是不好收场。”

      说着把纸条大大方方地递了出去:“这张名单,谢公晚些时候不妨对照一番。既要杀鸡儆猴,莫要漏了网才好。”

      谢明笑眯眯地接过纸条,当场抖开一看,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竟在那一瞬间微微裂开了。

      噗。桃之想起自己拿不出手的字,再看谢明那副如鲠在喉的神色,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这是手下一名小卒拟的,写字不大讲究,谢公莫怪。”

      谢明挑了挑眉,狐疑地转头看向云珩。却见皇帝负手而立,半点没有拦着后宫干政的意思,反而将目光一并压了过来。

      一个章家女给的东西,本不该信,可纸条上前头那十来个名字,赫然就在城头上挂着呢。

      这不邪了门吗?!

      谢明面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章家向来是清流门第,素来瞧不上我们这些在黄土里滚出来的莽夫,臣怕娘娘在这西北军营住不习惯,特意带了长媳前来伺候。姓裴,名辞忧。”

      姓裴?裴正曾是中立,而后倒向章家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谢明真是不嫌折腾,为了阴阳她还把长媳大老远带到西北。

      等等。
      长媳?!

      那不就是谢宴的老婆?!桃之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原本端庄的皇后的架势瞬间破功,与身后的青梧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地看向一旁的谢宴。

      目光里的调侃拦都拦不住。

      谢宴:“……………”

      然而,这份短暂的促狭并未持续太久。随着谢明抬手轻轻一挥,一名女子被两名披甲卫兵半压半送地推到了阵前。

      那女子穿着一身明红,即便身处这种近乎被押解的境地,她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折不断的红缨枪。

      她被一把推向前方,踉跄了一步便站稳了脚跟,敷衍地向云珩与桃之行了个礼,随后竟当着圣驾与满城将士的面,对着谢宴扯了扯嘴角:“真是糟心,你竟活着回来了?”

      谢宴眼睫微颤,迎上那道充满敌意的目光:“让你失望了?”

      一旁的谢明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瞧着自家长子与儿媳这般形同陌路,竟半点也不生气,反而像是在欣赏一出极佳的折子戏。

      桃之看了一眼谢宴,有些不忍,上身一把拉过那女子:“本宫这一路车马劳顿,如今能在这儿遇上同从京城来的裴娘子,当真是欢喜极了!走吧,快领本宫去个能正经洗漱修沐的地方。”

      这一拉一拽间,生生将那对峙的夫妻隔开,也把裴辞忧从那众目睽睽的处刑台上带了下来。

      云珩站在原地,看着桃之那风风火火的背影,眉头又攒簇在了一起。他扫了一眼身侧,道:“跟着皇后,务必护好了。”

      排在两边的大多是一道过来的御林军和锦衣卫,闻言领头的锦衣卫率先出列,分出十来人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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