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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又过了几日,锦娘已能自己在观内慢慢走动。静虚道长诊脉后,说她气血稍振,但忧思未解,肝郁仍重,嘱她务必放宽心怀。放宽?谈何容易。罗允恭来访后,她心头的疑虑与惊惧非但未减,反在寂静中日益滋长。

      这日,静虚道长神色间带着一丝少见的凝肃,诊毕,她示意何娘子暂且回避,净室中只留她们二人。

      窗外竹叶沙沙,更显得室内寂静。

      “居士,”静虚道长缓缓开口,“那位罗书办,前两日又遣人来过,并非正式拜会,只是向洒扫的小童问了问你近日饮食起居可好。”

      锦娘心中一紧,攥紧了袖口。

      静虚看着她,目光澄澈明了:“贫道方外之人,本不应过问俗世官司。但罗施主两次关切,皆非寻常胥吏例行公事之举。贫道观他气度,听他言谈,他寻你,恐怕……不只为那租赁的琐事。”

      “道长,我……”锦娘声音发颤,“我实在不知……”

      “贫道不知前因,难断后果,”静虚抬手止住她的话,语气温和却有力,“但观你如今形销骨立,心神俱疲,首要之事,仍是保全自身。无论外界风波几何,你需有一个‘理’字才站得住脚。”她目光落在锦娘苍白的脸上,“你与那位沈官人之事,贫道无意探听。但若官府再问起,尤其是关乎钱财、契书等物,你须有所准备。可有能证明你自身清白,或财物来源的凭据?哪怕是一星半点,也好过全然被动。”

      凭据?锦娘茫然。父亲给的柜坊印鉴和暗语,沈砚早已拿走。那枚顶针,只能证明一段不堪的私情,于“理”何益?玉佩……如今怕也成了说不清的麻烦。父亲顾文渊……她想起静虚道长之前隐约提过的临安风声,心头更是冰凉。

      “我父亲……在临安。他或许……”

      静虚道长微微摇头:“临安……如今怕是指望不上了。”

      锦娘愕然抬头。

      道长神色凝重,低声道:“近日偶有云游道友及山下货郎带来消息,朝廷风向又变。去岁以来,北边动静颇大,接连攻伐,边报一日紧似一日。临安朝中,主战、主和之争再起,听闻已有大臣因此去职,甚至下狱。牵连者众,人心惶惶。令尊既曾与主战人士往来,此时怕是……”她未尽之言,含义已然分明。

      锦娘如遭冰水浇头。父亲当初的警告,竟一语成谶,且来得如此之快!他自身处境已危,哪里还能为她这个远在蜀地、声名狼藉的女儿作证分辩?恐怕连寻到他都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前殿方向再次传来人声,似比上次更多了几分肃穆。一个小道童匆匆跑来,在门外急禀:“师父,那位罗书办又来了,还带着两位官差打扮的人,说要见苏居士问话。”

      静虚与锦娘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很快,罗允恭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净室门口。这次,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公服、腰悬铁尺的差役,神色肃然。罗允恭本人依旧穿着那身靛蓝直,但眉宇间那份刻意的温和已敛去,代之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威仪。

      他先向静虚道长拱手:“再度叨扰,请道长见谅。有些事,需再向苏娘子问个明白。”

      静虚合十还礼,默默退至一旁,目光中带着对锦娘的担忧。

      罗允恭走到床榻前数步站定,目光落在锦娘脸上,开门见山:“苏娘子,上次问及榕树巷赁屋之事,你言及同住的沈姓官人因急事离去,你不知其踪。然近日府衙接到临安转来的文书,涉及一桩钱货纠纷,牵连颇广,事主之一便是沈砚,另提及一位关联的苏氏女眷。”

      他略顿,观察着锦娘陡然失色的脸,继续道:“文书称,有临安商户联名状告沈砚,并其关联之人苏氏,以虚设行号、伪造契约为名,骗购大批蜀锦、药材等物,货款久拖,而后人去楼空。案值不小。据临安所供线索,此人最后踪迹,指向潼川。”

      锦娘脑中轰然一声,指尖瞬间冰凉。骗购?蜀锦药材?她想起沈砚偶尔提及的“生意”,想起他让她签过的一些看不懂的字据……原来如此!

      “我不知情……那些事,都是沈砚他……我从未经手……”她急急辩白,声音却因恐慌而断续无力。

      罗允恭抬手,止住她的话,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空口无凭。诉状所列契约中,有多份确有你画押或印鉴。如今沈砚杳无音信,这干系,自然需你来担待。”

      一名差役手按铁尺,上前半步。

      锦娘浑身颤抖,她想起静虚道长的话,嗫嚅道:“那钱……起初是我父亲给的!他叫顾文渊,在临安,他可以作证……”

      罗允恭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无奈。“顾文渊?”他缓缓摇头,“娘子可知,如今临安,顾氏已卷入漩涡,自身难保。令尊月前已被有司问话,家资正在核查。你所说的‘父亲所给’之资,眼下非但不能为你作证,反倒可能成为又一桩说不清的麻烦。”

      父亲……也被牵连了?锦娘眼前发黑,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也彻底破碎。

      罗允恭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语气稍缓:“苏娘子,我此来并非即刻拿人。此案疑点甚多你显是受人利用,身不由己。但官面文章,总需有个交代。你如今病体未愈,可暂在此观中将养。不过……”他目光转锐,“在此期间,不得离开青霞观半步。饮食药物,可由观中或何娘子代办,但不得与不明外人往来。府衙会不时遣人来问话。”

      这是软禁。锦娘听明白了。他给她留了一丝余地,没有即刻锁拿入狱,却将她牢牢控在这方寸之地。

      “那……那沈砚……”她哑声问,心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恨意与灰烬。

      罗允恭嘴角微动,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沈砚?呵此类人,市井有个名目,唤作‘撞太岁’或‘白纸扇’,专一结交内宅妇人或心思单纯者,借风雅之名行敛财骗色之实。更有甚者,”他目光深邃地看着锦娘,“其背后是否另有勾连,借商贩之名行他事,亦未可知。此人机警异常,行事果决,稍有风吹草动便抽身远遁,不留痕迹。你能活命在此,已属侥幸。”

      锦娘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原来自己从头至尾,不过是他局中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连那点所谓的“情意”,也尽是算计。

      罗允恭从袖中取出一封旧信函,在她眼前展开一角:“至于他许诺你的‘蜀中安身立命’……”锦娘瞥见陌生的字迹与朱印。“这是数月前成都府某商号回复‘沈先生’的信,言明形势未定,拒绝合办学塾之请。此信日期,早于你们抵潼川多时。”他收起信,看着锦娘彻底灰败的脸,“他从未打算在此久留,更未曾为你谋划什么将来。一切,不过是稳住你的说辞。”

      锦娘僵住,最后一点残念也化为齑粉。原来那些关于未来的描绘,那些让她心生期盼的蓝图,从一开始就是谎言。他早已收到回绝,却一直用虚妄的承诺,将她牢牢拴在身边,直到利用殆尽,便弃如敝履。

      罗允恭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无需再多言。叹了口气道:“苏娘子,世道纷乱,人心叵测。似沈砚这般人物,风度翩翩,言辞动听,最易蛊惑人心。你并无大错,只是所托非人。”

      他看着锦娘眼中彻底熄灭的光,知道无需再多言。最后道:“你好生在此休养,勿作他想。外间……北疆战事日紧,潼川地处要冲,不日或将有兵马调动,盘查必严。你这般身份未明、牵涉官司的外乡人,在外走动,恐生不测。暂居观中,或可避过些无谓风波。”

      言毕,他向静虚道长微一颔首,便带着差役转身离去。脚步声与铁尺轻碰声渐远,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静默,和无形的、却实实在在捆缚住她的枷锁。

      锦娘瘫软在榻上,连泪都流不出了。罗允恭的话,像一把冰锥,凿碎了她所有残存的侥幸与幻想。父亲身陷囹圄,自身软禁待审,沈砚逍遥法外且可能背负更大隐秘,而北疆的战火,正隐隐传来,不知何时便会波及这蜀中之地。

      这青霞观的净室,不再只是养病之所,它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看守这囚笼的,不是凶神恶煞的狱卒,而是那位看似客气、实则莫测高深的“罗书办”。他手中握着她的过去,知晓她的软肋,也掌控着她此刻的命运。

      她慢慢伸手,从贴身的衣内摸出那枚冰凉的青铜顶针,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边缘硌得皮肉生疼,却再也给不了她丝毫温暖与力量。前路茫茫,只剩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和迷雾深处,越来越清晰的、山雨欲来的隆隆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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