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一枕梨云(上) 余清棠,是 ...
-
这是哪里?
“棠儿,快来!”
对,他是余清棠。
余清棠看了看那位半蹲着拍手展开怀抱的女子,他认得的,是他的娘,姓卢名媛。
他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的扑向卢媛的怀抱,卢媛将他接了满怀,笑着将人给抱了起来。
奶娘要接,她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
而后坐在竹椅上,前后摇了起来,他仰头望着上面,院子里树冠高大,上面开满了伞一般的小白花,花心处一点红。
一阵风吹了过来,花瓣四散而落,他伸出手胡乱抓着。
“看来我们棠儿很喜欢这棠梨花呀,是不是?”
说着便用额头来顶他的额头,把他逗得咯咯笑。
卢媛也看着这漫天的白色,叹了口气。
“想当初生你的时候呀,这花全落了,结了果,可刚巧那天小厮就来报,说你爹升了官,当了通判了。”
“你爹高兴啊,说你是家里的福星,你一来福气就都跟着来了。”
说着又拍了拍他的背。
“我说当真就有那么巧了,你爹就让我给你取个名字,也不知道为什么,清棠这两个字就在娘心里了,我就觉得啊,你合该叫这个名字,你爹一听,这名字好啊,我也觉得好。”
“这颗棠梨树还是我从上饶嫁过来那年种的,那会儿你爹还是个推官,我种这棵树,是取了‘甘棠遗爱’的典,官虽然当的小,但清廉是不论官儿的大小的,你的清棠,娘觉得也是这样。”
他虽听的不甚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他觉着没意思了,便从卢媛的身上挣扎了下来,要往门外跑。
刚踏过门槛便撞到了什么,一身青色的袍子。
是他爹。
余顺游将人给抱了起来,穿过拱门,怀里的小东西却一直在挣扎,无奈箍的紧,并不让他如愿。
余清棠偏过头,撇了撇嘴。
“今天都读了些什么书啊?”
卢媛一见,用手帕捂着嘴,笑道:“他还这么小,哪里会记得。”
余顺游故意撇嘴皱眉,“诶,夫人此言差矣啊,这年纪……”
余清棠一听卢媛这么说,心里不大乐意。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故意背的很大声。
余顺游一听,不禁大笑了起来。
“我儿会背诗了,啊哈哈哈……背的好啊,背的好。”
说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是哪位先生教的?我可得重赏。”
余清棠把头偏向卢媛,而后往她那边冲了冲身子。
“是娘,娘教我的。”
余顺游哦了一声,转头看向卢媛。
“原是夫人教的,怪不得,我就说是哪位先生这样了得,吾儿贯不听话,唯有夫人有此神通了。”
他看了看两人,问道:“爹爹不是说要奖赏吗?”
余顺游点了点头:“赏,自然是要重重的赏啊。”
说着一步跨到卢媛跟前,在人额头上落下一吻。
卢媛偏过头。
“作甚么,孩子还在呢……”
余顺游刚想说孩子还小,能懂什么,结果偏头一看,就见自家儿子右手食指在脸颊上蹭着。
“羞羞脸,羞羞脸……”
余顺游将头一转,刚好同卢媛对在一块儿,两人相视,半晌,卢媛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余顺游也跟着笑。
他也不知道爹娘在笑些什么,只觉得无趣,挣扎着从爹的臂弯中落了下来。
脚刚落地,周遭的景象却倏然转变。
面前的是一张书桌,他手里正拿着笔,可这桌子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高了,旁边是一本《论语》,论语底下却压着本摊开的《水浒》。
敲门声忽然响起,他匆忙将书合上,吧《论语》压在了上面。
“棠儿,娘可以进来吗?”
等一切准备齐全后他应了一声。
卢媛推门进来,见他神色慌张,也没戳穿。
“快将东西都拾掇好了,舅舅来接你来了。”
“接我?”
他有些不解。
“对,你同舅舅回上饶老家住一阵子。”
余清棠闻言撇了撇嘴,一边不甚情愿的往衣柜那边走。
卢媛见他慢吞吞的气不打一处来,将他床上的几件衣服收好叠了起来。
他从衣柜中取出几件春装,搁在床边。
“你别拿太多厚衣裳,过一阵子天就热了,穿不住。”
听见这话他表情更是幽怨了。
“这次要住多久啊。”
卢媛也不抬头,继续给他打包。
“这你就别管了,到了日子后娘回去接你。”
“又去,刚回来还没多久呢……”
闻言,卢媛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笑了笑,往他头上摸了摸。
“棠儿乖,信娘,好不好?”
见母亲已经软了语气,他自然也不好多说。
不一会儿奶娘便进来了,提上包裹便往外走,卢媛牵起他的手,捏了捏。
“去了上饶要好好听舅舅、舅母的话,阿公同阿婆年纪大了,你也莫要调皮惹他们心烦,听见了吗?”
“哪儿有,阿公阿婆可喜欢我了……”
卢媛听见他的嘟囔,不禁笑出了声。
“那舅母呢?”
“舅母做的烧鹅可好吃了,没戏我说想吃她都亲自下厨的。”
卢媛点了点他的头。
“舅母对你这样好,你就更要听话了,在那边也要念书,我会让张嬷嬷和你舅舅盯着你的。”
旁边提着东西的张嬷嬷闻言点了点头。
“老身一定会帮夫人好好盯着公子做功课的。”
张嬷嬷是卢远修和卢媛的奶娘,当初她要嫁来衢州,那时的余顺游也还不过是衢州府的一介推官,卢家做生意家大业大,随了不少嫁妆,但这身边的体己人,左右不够放心,最终还是让张嬷嬷一路跟了过来,一晃也这么多年了。
一直到了门口,卢远修的马车停在府前。
“舅舅!”
卢远修一把将人给抱了起来。
“诶呦,比上次重了,舅舅都快抱不起咯!”
卢媛笑了笑。
“顺儿,棠儿就拜托你了。”
卢远修闻言将余清棠放了下来,道:“阿姐你这是什么话?”
卢媛只是摇了摇头。
他拨开姐姐额前的碎发。
“倒是阿姐你,同上一次见清瘦了不少,我……”
说着,声音哽咽。
“阿姐没事儿,这两年频繁将棠儿送回家,辛苦你和苓苓了。”
余清棠却还在张望着。
“爹爹呢?”
“府衙今日事多,刚阿岚来传过话了,他今天就不来送你了。”
他垂下眉。
“这样啊……”
卢媛摸了摸他的头。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也该走了。”
他上了车,看着卢媛站在门口,马车越来越远,娘的身子越来越小,心中泛起一阵酸意,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卢远修见他眼眶红着,将人拉倒自己怀中。
“不哭不哭,我们棠儿是大孩子了……”
卢远修明白,卢媛也有诸般不舍,棠儿还那样小,也不过是五岁的年纪,却常要离家,看见孩子哭又怎会不心疼呢?
只是常遇春的兵离衢州是越来越近了,每每听说可能要南下,余顺游都会回来同她商量,不为别的,至少孩子平平安安。于是去的越来越频繁,待的时间也越来越久了。
余清棠闷了良久,刚准备抬起头,耳边却忽然传来人群骚乱的声音,叮铃哐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倒了。
他睁开眼,看见得却是卢媛通红的眼眶,眼泪滴落在他的衣服上,洇开。
“娘……?娘你怎么哭了?”
他慌乱间想要用手去拭卢媛眼角的泪。
卢媛摇了摇头。
“娘没事儿……”
话音刚落,张嬷嬷的声音便从院子里传来。
“夫人!夫人!”
她踏过门槛,看见卢媛正抱着他,声音戛然而止。
卢媛擦了眼泪。
“嬷嬷,怎么了?”
张嬷嬷眼睛一闭,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
“老爷……去了……”
卢媛有些不可置信,怔愣了一下,声音带着颤抖。
“你……你说什么?”
“达鲁花赤跳城楼自尽了,外面那些苗军元军都疯了,老爷……老爷他疏散百姓……被……被乱刀……砍死了……呜呜……”
卢媛闻言,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向后退了一步,被余清棠扶住。
“娘……娘……”
张嬷嬷冲了过来,将人扶好坐着。
“夫人……”
卢媛正准备开口,院子里传来了一阵阵人声,乱的很。
阿岚冲了进来,见人都在,神色十分焦急。
“少爷夫人,快跑吧,那伙守城的兵跑了,这会儿正在城里烧蛇劫掠,已经到府门口了。”
卢媛只愣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
她将腕上的镯子,连同发髻上的金银首饰,耳上的耳环尽数取了下来,塞到了张嬷嬷手里。
“夫人这是?”
“张嬷嬷,你带着棠儿走吧……”
张嬷嬷睁大了眼睛。
“夫人这是说什么?要走也是您带着小公子走,我在这里拖住他们……”
说着便要把手里的金银细软给推回去。
卢媛摇了摇头。
“奶娘,你从小就看这我长大的,我知道你,你一定会好好护着棠儿的,我的身子骨不好,就算走了……也活不成了……”
“夫人你……你……你你……”
张嬷嬷一时语塞,声泪俱下。
卢媛从椅子上撑了起来,将一行人带到了后院,打开了后院的门。
“从这里出去,快……”
张嬷嬷愣在原地,踌躇着。
“快啊!来不及了!”
见人还是不动,卢媛干脆也不管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嬷嬷……当我求您了……带棠儿走吧……走吧……”
张嬷嬷连忙去扶,见劝不动,心一横,拉着余清棠便往门外走。
余清棠扯住卢媛的袖子,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卢媛将手上的一串崖柏念珠取了下来,绕在他腕上,然后用力将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拉了下来,推了出去。
“娘!娘!娘!!!!”
余清棠喊的撕心裂肺。
卢媛笑了笑,元兵闯进余府,不过是拿了州官家眷,到时候去见统帅有个交差,说是州官弃城而去,届时保下命,擒拿叛徒,以功代过。只要她不走,剩下的官兵便不会再去追拿了。
他看了眼旁边的阿岚。
“你怎么不走?不必陪我在这里等死。”
阿岚跪下朝她磕了一个头。
“当初若非老爷夫人收留,小的早就冻死在雪里了,如今老爷已去,我不能徒留夫人在此。”
那便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