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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破笼 无数道裂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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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缘是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的。
她睁开眼,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但那震动——那是她十天来第一次感受到的变化。
“雪儿。”她轻声喊道。
“嗯?”钟傲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醒来的迷糊,“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在动。”
话音未落,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道光从远处射来,撕裂了这片持续了十天的黑暗。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近,最后——
一个身影从光芒中冲了出来。高缘眯起眼,想看清那人的脸。
然后她愣住了。
方修。
他站在光芒里,手里握着一支她从没见过的灰色学思笔,笔尖的光芒还在跳动。他的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那是他。
“方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做梦。
方修没有回答。他几步冲到她们面前,蹲下来,开始解她们手腕上的束缚。那些冰凉的、金属一样的东西在他笔下化作一串串代码,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钟傲雪惊喜地问,“你怎么进来的?你——”
“先别问。”方修打断她,声音沙哑,“能站起来吗?”
高缘活动了一下被绑了十天的手腕,点点头:“能。”
钟傲雪也跟着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有意思。”
那是一个女声,很知性,带着一丝慵懒的玩味。
三人同时抬头。
黑暗中,一个身穿劲装的人缓缓走出来,看身形是个女人。她脸上戴着面具——白底,上面是一个大大的沙尘符号。
这是代表沙尘暴的气象符号。
她手里握着一支绿色的学思笔,笔身上是缠绕的藤蔓和郁郁生长的绿叶。
看来是农学学思笔使用者。
“小少爷,你比我想象的厉害。”沙尘暴看着方修,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用计算机专业找到这里……你学了多久?一周?天才果然是天才。”
方修没有说话,只是挡在高缘和钟傲雪身前。
“不过,”沙尘暴继续说,“你以为进来了就能带走她们?”
她举起学思笔,绿色的光芒亮起。
霎时间,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无数细小的沙粒从地底涌出,在空中旋转、聚合,最后化作无数锋利的沙刃,朝三人激射而来。
方修心中一怔,他的母亲可是农科首席,他还从没听说过哪位农学学思笔使用者能够操控土壤,这分明是地质学学思笔的能力。
不过现在没时间思考那么多了。
“散开!”方修喊道。
三人同时向不同方向翻滚。沙刃擦着高缘的耳边飞过,在她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高缘落地后立刻反击。蚕丝从笔尖激射而出,朝沙尘暴缠去——但那些沙粒瞬间聚拢,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沙墙,蚕丝刺入沙中,力道全被卸掉。
钟傲雪也出手了。医科学思笔亮起白色的光芒,那些光芒落在高缘和方修身上,两人脸上的细小伤口开始愈合。
“内科学学思笔?”沙尘暴笑了,“小丫头,你觉得我会给你们慢慢磨的机会吗?”
她抬手,地面再次震颤。
这一次,无数沙粒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三人困在中间。那些沙粒旋转得越来越快,像一场真正的沙尘暴,刮得人睁不开眼,站不稳脚。
“你们先走!”方修喊道。只见他手中的灰色学思笔光芒暴涨,一行行代码在空中浮现。
“走不掉的。”沙尘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这里,我就是主宰。”
高缘咬牙,拼命催动蚕丝。那些蚕丝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试图挡住席卷而来的沙粒——但沙粒太多了,太密了,蚕丝网很快就被撕开一道道口子。
一粒沙击中她的肩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一粒不起眼的沙子罢了,怎么会这么疼?
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高缘!”方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下一秒,他挡在了她身前。
藤蔓编织成一张网挡在两人面前,却轻易地被沙粒穿破。方修索性将高缘抱在怀里,用□□替她挡下这一击。
沙粒打在他背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护着她,一步不退。
“方修——”高缘愣住了。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却坚定,“别动。”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紧皱着,因为疼痛而咬紧的牙关,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桑树林里那个让野花在她手心里绽放的少年。想起摸底考试时,那个用藤蔓一层层挡住附身者的身影。想起方家庄园那天,他蹲在她身边,一起看那丛岩垂草的样子。
真是令她心动的少年啊。
可惜,是她不配。
不过是个桑蚕村出来的普通女孩罢了。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资源。还用过情丝那么卑劣的手段——虽然是被骗的,但用了就是用了。
怎么配得上农科首席独子、方家大少爷?
“她用的不是农学学思笔吗?”钟傲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困惑和惊恐,“农学怎么能操控沙尘?”
方修的目光依旧锁在沙尘暴身上,但他的话,是说给高缘和钟傲雪听的:“她确实用的是农学学思笔。但真正发起攻击的,不是她,而是构筑这个数据空间、一直处于幕后之人。那个人在远程协助她,把虚拟空间的规则借给她用。”
幕后之人……那个戴着太阳面具的人?还是其他人?
“那个人现在正在看着我们。”方修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所以她会突然拥有不属于自己的能力。所以那些沙粒会这么难对付。”
他低下头,看了高缘一眼:“怕吗?”
高缘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却依然稳稳抱着她的手臂。
她摇了摇头:“不怕。”
方修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我们一起。”
他松开她,重新举起那支灰色的学思笔。银灰色的光芒暴涨。
钟傲雪当即觉得自己在这里十分多余。
一行行代码像潮水一样从方修笔尖涌出,涌向四面八方,涌向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代码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这片虚拟世界里奔涌、蔓延、渗透——它们钻入数据流的缝隙,渗入底层规则的裂纹,寻找那个构筑了这一切的幕后之人留下的后门。
找到了。
方修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坐标。一个隐藏在最深处的数据节点。那是这片空间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的力量全部注入笔尖——
无边的黑暗裂开了。
无数道裂纹从天空中央向四周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整个虚拟世界。那些裂纹里透出真实世界的光——灰暗的、冰冷的、却无比真实的光。
这数据构筑的牢笼,破开了。
方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摇摇欲坠。他硬撑着没有倒下,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在颤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周围的世界开始剧烈晃动。
这片虚拟空间在崩塌。那些数据流在溃散,那些代码在消亡,那些曾经困住她们十天十夜的黑暗,正在一寸一寸地瓦解。
众人相继跌倒。
高缘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抛起,又重重落下。她闭上眼,等待着撞击地面的疼痛——
然后,一切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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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缘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灰暗的天空。
乌云低低地压着,看不见太阳。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朽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下是粗糙的碎石,硌得她生疼。旁边是钟傲雪,正艰难地撑起身体,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然后她看见了方修。他躺在她不远处,一动不动。
“方修!”她爬起来,踉跄着冲过去。
他还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有。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紧闭着,眉头却还皱着,像是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着什么痛苦。他的手还握着那支灰色的学思笔,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着白,像是死也不肯放开。
沙尘暴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她也受了伤。面具已经碎了,露出下面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嘴角挂着血迹,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在虚拟空间崩塌时受了重创。
但她还站着,她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目光从方修身上掠过,从高缘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那个裂开的矿洞口。
“居然破开了我从谢兰那里借来的东西……”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不过就算来到了现实世界,三个小毛孩,也不是我的对手。”
高缘根本没有心思应对她。
“方修!”她又喊了一声,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方修——”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高缘抬起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米黄色风衣,没有系扣子,露出内里的黑色T恤。T恤下健硕的胸肌清晰可见,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沙尘暴的神色明显一变。
高缘当然认得这张脸——在学院的开学典礼上,在学院的宣传栏里,在无数学生仰望的目光中。
谢毅。
四象学院校长,五大封印者之一,谢家现任家主,四象议会议员,工科首席。
“让我来。”他说。
高缘愣愣地点了点头,让开位置。
谢毅走到方修身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脉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方修,落在不远处——
沙尘暴转身欲走。她没有任何犹豫。在看见谢毅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这场战斗没有胜算。逃,是唯一的出路。
但谢毅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她。
沙尘暴举起手中的学思笔,绿色的光芒随即亮起——
然而光芒还没来得及成形,一道粗壮的锁链已经贯穿了她握笔的右手。
没有人看清谢毅是怎么动的。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道锁链就已经穿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鲜血顺着锁链流下来,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她甚至没来得及使出完整的一招,手中的笔应声掉落。
这是高缘第一次亲眼看到五大封印者出手。
那种压迫感,不是恐惧,不是震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就像一只蚂蚁突然看见了人类的全貌。那不是同一个维度的存在。
还好校长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好!”张星野从废墟后面跳出来,又拍手又跳,兴奋得像过年,“干爹威武!”
他对着沙尘暴喊道:“你得庆幸我干爹不想杀你,不然用的就不是冷兵器了。这锁链你挣不脱的。”
高缘这才想起来,谢校长是武器工程专业,能创造和操控任意武器。那道锁链,不过是他随手而为。
沙尘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贯穿的手腕,又看了看那道锁链。
然后她咬咬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举动——
她抬起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狠狠劈向自己的右臂。
“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鲜血喷涌而出。
她竟然自断了右手。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她已经挣脱了锁链,踉跄着朝废墟深处跑去。鲜血洒了一路,在灰暗的矿场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张星野正要去追,一看身旁无动于衷的谢毅,忍不住问:“谢老师,我们不追吗?”
谢毅虽然事实上是他的养父,但一直让张星野称他为“谢老师”。此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消失在废墟深处的身影,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逃窜的蚂蚁。
“不追。”他的语气气定神闲,“她活不久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摊血迹上——那是沙尘暴留下的。血迹一路延伸,消失在矿场深处。
“虚拟空间崩塌的时候,她的意识受到了重创。”他说,“刚才那一下,不过是回光返照。宁愿自断一手也要回去,怕是心中有什么执念。”
高缘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修哥哥!”钟傲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高缘猛地转身,看见方修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钟傲雪蹲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那支医科学思笔,白色的光芒笼罩着他的身体。
但他的脸色一点也没有好转。
“他透支得太厉害了。”钟傲雪抬起头,声音发颤,“他的身体——他的意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救他……”
高缘跪下来,握住方修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方修。”她轻声喊,“方修。”
他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却还皱着。像是在昏迷中也在忍受着什么痛苦。那支灰色的学思笔还被他紧紧握着,指节都泛着白。
“方修。”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开始发抖。
他还是没有回答。
高缘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她想起他冲进虚拟空间时,站在光芒里的样子。
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用身体替她挡住那些沙粒的样子。
想起他说“怕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想起他说“那我们一起”的时候,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笑。
“你不是说一起的吗?”她轻声说,声音闷闷的,“你怎么先倒下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矿区中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谢毅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他低头看着方修,看着这个为了救朋友而把自己透支到昏迷的少年,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