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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生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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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缘是第一个从桑蚕村走进四象学院的学生。
那年她十五岁,独自一人来到天枢行省。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离开青禾行省,第一次离开那个被桑树环绕的小村庄,第一次来到一个离家这么远的地方。
为了这一天,她用了整整半年。
先是凭借惊人的天赋杀入青禾省队,再凭借群英会的优异表现,终于拿到了四象学院的入学名额。那个名额有多珍贵,她自己最清楚。没有家族背景,没有学思笔世家的资源倾斜,她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去拼。
她不知道的是,作为极少数家境普通的四象学院新生,她在入学第一天就引起了巨大的关注。
其实四象学院并没有限定入学新生的家庭背景。只是在那个年代,能从普通家庭一路杀出来的学生,实在是太少了。少到每年开学季,那些出身世家的学生,都会把“平民特例”当成某种稀罕物来围观。
九月的四象学院,梧桐叶还未完全染上金黄,但空气中已有了初秋的清爽。学院正门通往主楼的大道两侧,支起了许多迎新摊位。各色院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穿着不同院服的高年级学生忙碌着,人声鼎沸,充满了新学年的朝气。
农学院和工学院的招新摊位离得很近。
张星野坐在工学院的摊位前,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学思笔。他是谢家管家张叔的独子,从小被养在谢家。因为时任谢家家主谢毅没有自己的孩子,一直将他视若己出。虽然没有正式承认,但学思界那些与谢家有往来的人,早已默认他是谢家公子。
“怎么还不开学?”他打了个哈欠,“坐在这儿看人来人往,比上课还无聊。”
旁边农学院的摊位上,方修正在整理新生的报到材料。他闻言抬起头,微微一笑:“这不挺好的?比在家里被长辈们围着问长问短强。”
方修的身份比他更显赫。作为现存四大家族唯一的新生代,方家独一无二的继承人,方修自出生起就备受关注。他能力出众,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近年来甚至愈发出落得模样标致。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四象学院女生群体中有多受欢迎。
因为两家家长经常走动,方修和张星野从小一起长大,是那种可以互相损几句也不会翻脸的朋友。
“你倒是淡定。”张星野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来往往的新生,“我听人说,每年这时候都差不多。总有些自视甚高的家伙,迫不及待地想在新环境里建立秩序。”
方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树荫下站着几个新生。他们衣着光鲜,神态间带着家境优渥的矜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被他们半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布衣,款式简单,甚至有些土气,与周围色彩鲜艳、设计新潮的服装格格不入。她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深蓝色帆布书包,边角已经磨损。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乌黑的长发散在脑后。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朴素的布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所以说,你这包里到底装的什么?神神秘秘的。”一个梳着油头、戴着名贵腕表的男生抬了抬下巴。他的语气带着刻意的好奇,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大家都是同学了,看看有什么关系?该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乡下土产吧?”
旁边一个穿着精致连衣裙的女生掩嘴轻笑:“王少,你别这么说。说不定人家是带了什么传家宝来上学呢。”
被称作“王少”的男生嗤笑一声,伸手似乎想去碰女孩手里的布袋:“传家宝?那我更得见识见识了。来,同学,别小气嘛。”
女孩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终于抬起了头。
方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清丽的脸庞。皮肤是健康的象牙白,眉眼干净,鼻梁挺秀,嘴唇紧抿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仁很黑,像浸在清水里的墨玉,此刻正清晰地映出隐忍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和倔强。
是她。
方修几乎立刻认了出来。新生档案表上那张朴素的一寸照,远不及真人鲜活,但他看过很多遍。
高缘,青禾行省桑蚕村,蚕学专业,省队选拔和群英会成绩都极为突出,是今年少数几个凭借绝对高分、没有任何家族背景或特殊推荐考入四象学院的特例。
“是你前几天多看了几眼档案表的女生。”张星野注意到他的目光,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芒,“家境一般,人倒是比照片上还好看。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赌我们的高同学该如何应对富家公子小姐的刁难。”张星野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我赌这姑娘会忍气吞声,最多反驳几句,然后找机会溜走。毕竟初来乍到,又是这种处境。”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高缘朴素的衣着。
方修微微皱眉:“星野,这不好玩。她刚来学校就被人刁难,你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拿人寻开心?”
“那你赌什么?”
“她会据理力争。”方修说,“要求他们道歉,或者直接去找附近的执勤老师。”
话音刚落——
“啊——”王少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仅仅半秒功夫,他全身的名牌衣物化作无数丝线,哗啦啦散落一地。初秋的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那位不可一世的公子哥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狼狈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周围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方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明白了。蚕学专业,最基础的能力就是操控丝线。而那个看起来朴素低调的女孩,用最直接也最聪明的方式,给了这位王少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你……你做了什么?”王少指着高缘,声音都在发抖。
高缘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只是把布袋往怀里收了收,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王少的跟班们想追,却又怕自己也落得同样的下场,一个个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高缘走到农学院报到处前,对方修说:“我来报到。”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点青禾行省的软糯口音,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脆。
方修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让开位置,指了指报到表:“你……你签这里就好。”
高缘低头签字。
方修趁机偷偷看了她一眼。阳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很长,像两片轻颤的羽毛。她签完字,抬头对他点点头:“谢谢。”
方修有些手忙脚乱地从身边拿起一个帆布包:“这是开学注意事项和学校赠送的生活用品,请收好。宿舍登记直接在宿管处办理。”
高缘接过帆布包,点点头,转身离开。
方修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喂。”张星野凑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人都走远了。”
方修收回目光,耳根有些发烫。
“算你赌赢了。”张星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既没有忍气吞声,也没有去找老师。人家直接动手。这一手漂亮。”
方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报到表上那个清秀的签名。
“修哥哥!”一个甜糯的女声响起。
方修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脖子。
他扭头一看,是钟傲雪。
在他的认知里,钟傲雪是钟子欣前辈的义女。因为钟子欣前辈和自己母亲方茜是手帕交,他从小和钟傲雪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
于是,方修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雪儿。”
“我报到完了,来找你玩啦。”钟傲雪松开手,绕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整个人像春日里初绽的迎春花。她并不担任迎新志愿者,报到一结束就暂时无事可做。
“雪妹妹,怎么就知道你修哥哥?”张星野笑着提醒道。
钟傲雪这才注意到张星野也在旁边,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星野哥。”
不远处,有两个注意到方修这边动静的女生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那姑娘是谁呀?和方修这么亲密。”
“你连钟傲雪都不知道吗?她虽然只是钟首席的义女,但是首席没有别的孩子,她可是事实上的钟家继承人。据说钟首席和方首席是手帕交,她早就和方修定下娃娃亲了呢。”
“啊?那我岂不是没戏了?”
“你在想什么啊?就算没有钟傲雪,你也没戏啊。”
两个女生以为自己声音很低,却还是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方修的耳朵。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又来了。
怎么外人都以为他已经和钟傲雪定了亲?
他从小确实和雪儿一起长大,母亲也常开玩笑说“雪儿以后给我们家修儿做媳妇好不好”。但那是长辈们的玩笑,他从没当真。
在他心里,雪儿就是妹妹。仅此而已。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往高缘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