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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旧友登门引猜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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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的突然出现和仓促离去,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砚舟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那之后的两天,他比以往更加沉默。依旧按时起床,劈柴、刻字、记账,将分内之事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更精细了些。但除了必要应答,几乎不再开口。饭也只吃小半碗便放下,清瘦的脸颊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轮廓愈发分明,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沈星晚看在眼里,心中明白。那李墨一句“县丞之子”、“县学同窗”,轻飘飘揭开的,恐怕是这少年血淋淋的过往,和不愿示人的伤疤。
她没去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言说的秘密,就像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从何而来。但放任顾砚舟这样将自己封闭起来,不仅对他无益,对这个刚刚凝聚起一点人气的小家,也可能是一种隐患。
陆清辞显然也察觉到了。这日午后,他难得没出去“溜达”,等沈大贵带着新刻好的字章去晾晒,顾砚舟在柴房专注刻字时,他摇着扇子蹭到正在淘米的沈星晚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李墨,我打听了一下,是今年刚考上的童生,在县学里小有名气,文章做得不错。”他顿了顿,扇子停了停,“顾小子……当年在邻县县学,可是院试案首的热门人选。十五岁便过了县试府试,只等院试。可惜,后来家里出了事。”
沈星晚手下动作不停:“什么事故?”
陆清辞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他爹顾谦,原是我们邻县的县丞,管刑名钱粮的实缺。为人据说颇为清正,也得罪了些人。三年前,被卷入一桩官仓亏空案,下了大狱。案子审了半年多,最后虽说查无实据,人放出来了,可官丢了,家也抄检过,名声坏了。顾谦郁结于心,没多久就病故了。顾夫人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留下顾砚舟和他一个年幼的妹妹。后来听说兄妹俩去投奔远亲,路上失散了……没想到他会流落到咱们这儿。”
一番话,听得沈星晚心头沉重。官场倾轧,家破人亡,幼妹失散……这少年肩上扛着的,是怎样的过往?
“这事儿,知道的人多吗?”她问。
“邻县旧闻,隔了县界,寻常百姓谁记得清?但县衙里那些老吏、本地的读书人,怕是有些知道的。”陆清辞扇子轻敲掌心,“李墨他爹,当年好像受过顾谦的提拔。他今天那态度……怕是既念旧情,又怕惹麻烦。如今顾砚舟算是‘犯官之后’,名声有瑕,李墨自己刚考上童生,正是要结交清白名声的时候,避讳些也正常。”
沈星晚沉默。她想起顾砚舟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睛,那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疲惫,原来都源于此。
“他待在这儿,会不会有麻烦?”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陆清辞沉吟:“按理说,案子结了,他爹也没定重罪,不至于株连。但官场上的事难说,万一有当年的对头知道他在此,想落井下石……不过咱们这小门小户,暂时应该入不了那些大人物的眼。只是他自己心里这关,怕是不好过。”
夜幕降临,暑气稍退。沈星晚搬了张小凳,坐在院里那棵槐树下乘凉。夜空清澈,繁星点点,夏虫在墙角低鸣。
她特意在旁边多放了一张小凳。
过了许久,柴房门吱呀一声轻响。顾砚舟走了出来,看到院中的沈星晚,脚步微顿。
“坐会儿?凉快。”沈星晚抬头,语气平常。
顾砚舟默然片刻,走到另一张凳子上坐下,依旧保持着距离。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着虫鸣。
沈星晚仰头看着星空,忽然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我有时候会做很奇怪的梦。梦里,我在一个特别亮、特别大的台子上,穿着漂亮的衣裳,好多人看着我,给我鼓掌。”
顾砚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梦里的我,好像什么都会,能把别人的悲欢离合,演得跟真的一样。”沈星晚语气悠远,“可是每次梦醒,台上再多的光,台下再响的掌声,都散了。只剩下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顾砚舟。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明亮。
“顾砚舟,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梦里有没有过那样亮的舞台。但我知道,不管以前是站在台上唱戏的,还是在书斋里读书的,现在,咱们是坐在一个院子里,吃着一锅饭的人。”
顾砚舟身体微微一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家人呢,”沈星晚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时候,不一定非得把从前每件事都翻出来说清楚。但得知道,万一哪天风雨来了,院里的人,是可以互相搭把手,一起把屋顶撑住的。”
夜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长久的沉默。顾砚舟低着头,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沈星晚也不催他,重新仰头看星星。
许久,久到沈星晚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一个极低、极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爹,是邻县县丞。”
开口之后,后面的话似乎顺畅了些,尽管依旧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
“他为官……还算勤勉,性子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诬陷贪污官仓粮米……下了狱。关了半年,查无实据,放了出来。可官没了,家也被抄检过,存不住人了……爹娘……接连病故。我带着八岁的妹妹芸娘,想去投靠母亲的远房表亲……路上遇了山洪,冲散了……”
他的声音哽住,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找了她三天三夜……没找到。自己也病倒了,被路过商队所救,一路辗转……到了清河县。身无分文,又不敢暴露身份,怕给收留的人家惹祸,也怕……怕当年的对头还不肯罢休。正好遇到陆先生……他说这里能有口饭吃。”
“李墨……他父亲当年受过我爹提携。他家是清流,家风严正。我如今……是戴罪之身,虽已结案,可名声已污,功名路断。与他往来,只会连累他的前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本不该留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
话音落下,院子里只剩风声虫鸣。
沈星晚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她能想象那是怎样的绝望——家破人亡,幼妹离散,前程尽毁,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翩翩书生,沦落到隐姓埋名、寄人篱下。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砚舟紧绷的肩膀。少年身体一僵,却没有躲开。
“在这儿,没有县丞之子,也没有什么戴罪之身。”沈星晚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就是顾砚舟,是我们沈家的账房先生,是刻字手艺顶好的顾小哥。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的路,咱们一起慢慢走。”
顾砚舟猛地抬起头。
月光落进他眼里,那潭深水仿佛被投入了巨石,剧烈地晃动起来。他眼眶迅速泛红,却死死咬着牙,没让那点水光溢出来。只是看着沈星晚,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和一种近乎脆弱的光芒。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是重重地、近乎仓促地点了下头。
第二日,顾砚舟似乎轻松了些。虽然依旧话少,但眉宇间那层郁色淡了许多,做事时也不再那么紧绷。
然而,这份刚刚建立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晌午刚过,李墨竟然再次登门。这次他神色明显不同,眉头紧锁,步履匆匆,见到沈星晚便急问:“顾兄可在?”
顾砚舟从柴房出来,见到李墨,也是一怔。
李墨快步上前,也顾不得礼数,压低声音急道:“顾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角,李墨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我昨日回去,听家父与友人谈话,提及一桩旧事……当初构陷伯父的那位上官,虽已调任,但他有一房远亲,就在咱们清河县衙户房当书吏,姓钱!家父说,那钱书吏前几日似乎在打听当年顾家旧事,还隐约提到……‘斩草除根’之类的话。顾兄,你在此处,怕是……不太安全了!”
顾砚舟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陆清辞摇着扇子进来,脸上惯常的笑意不见了,眉头紧皱。他先看了一眼院角神色不对的两人,径直走向沈星晚。
“星晚,出事了。”陆清辞声音沉了下来,“我刚从西市回来。市面上,出现了一款和咱们‘文昌糕’几乎一模一样的玩意儿!也叫什么‘慧心糕’,也是白糕红字,卖的价钱比咱们低三成!”
沈星晚心头一紧:“模样如何?字迹呢?”
“粗看类似,细看差远了!”陆清辞冷笑,“糕体发黄,一看米就不新鲜。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模糊不清,像是随便拿木头戳的。但架不住便宜!已经有些贪便宜的人去买了。”
模仿,低价倾销……这熟悉的套路。
沈星晚看向院角,顾砚舟正听完李墨的话,面色凝重地走过来。李墨朝沈星晚和陆清辞匆匆一拱手,低声道:“顾兄,消息带到,你务必小心。小弟……不便久留,告辞。”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
小院里,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前有虎视眈眈的旧敌爪牙,后有粗劣模仿的商业竞争。
刚刚窥见一丝曙光的平静日子,转眼间,又是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