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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师爷宴席藏机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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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像夏日里腐败的污水,悄无声息地渗透开来。
起初只是巷口几个妇人交头接耳时的窃窃私语:“听说了吗?那绿得吓人的糕,说是用了染布的颜料……”“不能吧?看着挺水灵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为了钱,啥干不出来?刘记的掌柜都说了,那颜色不对劲……”
接着,是来试吃的人明显少了。偶尔有熟客来买,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迟疑。王婶偷偷拉住沈星晚,忧心忡忡:“晚丫头,外头传得不好听,说你们那糕点绿得不正经……你可不能胡来啊!”
沈星晚心头火起,却强行压了下去。她知道,这定是刘记模仿不成,转而用的下作手段。没有证据的污蔑,往往最难澄清。
与此同时,林师爷府上的订单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二十盒“碧玉清心糕”,要求比张员外家更高——不仅要味道好、品相佳,更要“雅致不俗”、“契合宴客氛围”。这显然是那位陈管家,或者说他背后的林师爷,在考察沈家的能耐,或许……也与顾砚舟有关。
内忧外患,压力陡增。
但沈星晚骨子里那股属于舞台的倔强劲上来了。越是有人想把她踩下去,她越要把这场戏唱得漂亮。
“不能退。”她对陆清辞和顾砚舟说,目光扫过两人,“退了,谣言就成了真的,咱们这点刚起步的生意就完了。林师爷的单子,不仅要做,还要做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她决定将计就计,就用这份订单来破局。
既然谣言说用了“有毒颜料”,那就把“天然”二字做到极致。她跑遍了集市和城外田间,寻来最新鲜的菠菜、嫩油菜,捣汁过滤,反复试验,用不同蔬菜汁调出从浅碧到深翠的渐变绿色,完全替代了之前单一的薄荷汁调色。这样做出来的糕点,色泽自然柔和,层次丰富,绝无半点人工染料的滞涩感。
接着是“一糕两吃”的巧思。她在主体糕点的配方上微调,降低了一点甜度,使其口感更显清雅。另熬制了一小罐晶莹剔透的桂花蜜糖浆,盛在洗净的小贝壳(河边捡的)里。食客可先尝原味,感受蔬菜与米浆融合的天然清香;若喜甜,再以糕蘸蜜,又添一份桂花馥郁。一糕两味,丰俭由人,也更显用心。
陆清辞拍案叫绝:“妙!这渐变绿色,一看便是天然之物,谣言不攻自破。一糕两吃,更是心思奇巧,足够应对任何宴席。”
顾砚舟默默计算了新材料成本,在账簿上添了一笔,低声道:“菠菜汁成本较薄荷略高,但可接受。贝壳需反复蒸煮晾晒,确保洁净。”
三人分工协作,沈星晚主攻配方与调色,陆清辞重新撰写了一套更文雅、更强调“取法自然、调和养生”的说辞,顾砚舟则严格把控物料与账目,并帮着处理那些贝壳容器。
三日之期,转眼又至。
林师爷府坐落在城南清净处,粉墙黛瓦,气象肃穆。沈星晚亲自押送着二十盒精心包装好的糕点来到侧门。陈管家已等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查验。当他打开食盒,看到那渐变翠绿、宛如玉石的糕点,和旁边小巧贝壳里澄澈的蜜浆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是何意?”他指着蜜浆问。
沈星晚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回管家,此乃‘清心玉露糕’,辅以‘桂花蜜引’。糕点本身清淡,取蔬菜天然之色、米粮本真之味,是为‘清心’;旁配蜜浆,食客可依个人口味调和,清甜自选,是为‘两宜’。小女想着,师爷宴客,诸位贵宾口味或有不同,如此安排,或更周全。”
她声音清朗,解释得条理清晰,既说明了创意,又隐含了替主家考虑周到的意思。
陈管家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挥手让下人将糕点接过去。就在沈星晚准备告辞时,陈管家忽然道:“你随我来,夫人想问问这糕点的具体食法。”
沈星晚心知这绝非简单问食法,定有深意。她镇定心神,跟着陈管家穿过一段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后院小厅外。
厅内隐约有谈话声。陈管家让她在廊下稍候,自己进去回话。
沈星晚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庭院中的一丛修竹。耳力所及,能模糊听到厅内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询问糕点事宜,陈管家低声回答。忽然,另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男声插了进来:“……可是西街沈家那丫头做的?外头风言风语,说她用料不干净?”
沈星晚心中一紧,屏息倾听。
陈管家声音平稳:“老爷,糕点已查验过,所用皆新鲜菜蔬,色泽天然。那沈家丫头方才解释,正是为了避嫌,特改用菠菜、油菜之汁调色,以示清白。旁边配的蜜糖,也是为照顾不同口味。”
“哦?”那男声似乎有了点兴趣,“倒是个有心思的。刘广财那边……”
后面声音压得更低,听不真切了。但“刘广财”三个字,沈星晚听得清楚——正是刘记糕饼铺掌柜的名字!
不多时,陈管家出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夫人已明了。糕点即刻送入席面。你且回去,尾钱明日自会有人送去。”
“是。”沈星晚行礼,转身离开。走到二门处,她仿佛才想起什么,回头对送她出来的一个小丫鬟轻声叹道:“这糕点制作不易,光是挑选最嫩的菜叶捣汁,就费去大半功夫。只盼贵客们能尝出这份天然心思,莫要被市井那些以讹传讹的闲话扰了兴致才好。”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陈管家听见。
陈管家脚步未停,仿佛未闻。
宴席结果,比沈星晚预想的还要好。
次日一早,林府一个小厮送来尾款,还额外加了一百文赏钱,说是“老爷夫人夸糕点别致爽口,宾客尽欢”。尤其是一位被尊称为“谭老”的客人,据说对那“一糕两吃”的巧思赞不绝口,连用了几个“雅趣天然”。
又过了两日,县衙的差役突然出现在刘记糕饼铺门口,当场从库房搜出好几袋霉变生虫的绿豆,还有以次充好的糖料。刘胖子面如土色,辩称是保管不当,仍被罚了款,铺子也被责令整顿三日。
消息传开,之前关于“碧玉糕用毒颜料”的谣言,瞬间没了市场。反而因为林师爷府的认可和谭老的称赞,“沈家碧玉糕”的名声更上一层楼,连带着陆清辞的“开光”业务都沾了光,被传得更玄乎了。
危机解除,小院气氛轻松了许多。
这晚,沈星晚在灯下核算林府这笔生意的净利,嘴角不自觉上扬。除去成本和给顾砚舟的工钱,净赚了近八百文,再加上之前的积累,手头终于有了些余钱,可以想想改善生活、扩大生产了。
顾砚舟收拾好柴火,默默走过堂屋门口,脚步顿了顿。
沈星晚抬头看他。
月光从门外泻入,勾勒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他站在明暗交界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却比平日多了些微光。
“谢谢。”他开口,声音很低,却清晰。
沈星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谢她应对林府订单时,间接替他挡了可能的麻烦,也谢她这些日子的收留和信任。
她摆摆手,笑道:“谢什么,你也帮了大忙。没有你理清账目,我还抓瞎呢。咱们这是互相帮忙。”
顾砚舟看着她明快的笑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柴房。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借着屋内透出的昏黄灯光,沈星晚瞥见他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眨了眨眼,再看时,少年已快步隐入柴房的阴影里,只剩门板轻轻合上的声响。
沈星晚拿着账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清亮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