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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篇·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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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粒是暖的,风是慢的,沙地的时光,总裹着细细的沙香。
我叫沙粒,是这片软沙上最普通的一只蚁狮。我凿出第一只漏斗形沙坑那天,风把细沙吹得打旋,隔壁的坑边,探出了一对细细的触角——那是沙兜,我的新邻居。
它的沙坑挨着我的沙坑,近得我轻轻一拨沙,就会滚进它的漏斗里。沙兜总笨笨的,挖的坑歪歪扭扭,风一吹就塌半边,我会悄悄用颚拨些紧实的沙,帮它把坑边垒稳。它也会把不小心跌进坑里的小蚜虫,推到我的坑边,算是回赠的温柔。
我们是沙地最安静的伴。不用多说一句话,我守着我的圆坑,它守着它的歪坑,抬头就能看见彼此埋在沙里的小身子。看阳光从狗尾草尖滑到沙坑底,看蚂蚁慌慌张张踩空沙壁,看天边的云像棉花糖一样飘远,连蹲在坑底一动不动等猎物的时光,都因为身边有个小小的沙影,变得软乎乎的。
沙地边的打碗花,年年开,年年红。去年花开时,粉嫩嫩的花瓣垂在沙坑上方,我和沙兜趴在坑沿,触角碰着触角,看蜜蜂绕着花飞,看夕阳把沙粒染成金红色。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脚下的沙地一样,没完没了地绵长。阵雨来了,我们一起缩在坑底最深处,听雨点砸在沙上的沙沙声;风大了,我们一起修补被吹塌的沙漏斗,你一颚沙,我一颚沙,把彼此的小窝守得稳稳的。
可蚁狮的一生,总要经历一场藏在茧里的离别。
最先不一样的是沙兜。它不再挖沙,不再守坑,只是趴在沙上,慢慢吐出细细的丝,裹上沙粒,一点点结成小小的茧,悬在狗尾草的细茎上。我守着它空了的歪沙坑,把沙粒拨得整整齐齐,像等着它随时会回来,再笨笨地挖塌坑边。
露水打湿沙面的清晨,茧忽然动了。薄如蝉翼的翅膀慢慢舒展,透明的翅脉上沾着细沙,沙兜变成了会飞的蚁蛉。它绕着沙地低低地飞,一圈,两圈,三圈,翅膀轻轻拂过我的沙坑,拂过那丛打碗花,最后停在狗尾草上,触角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那是我们最后的告别。
风一吹,它就跟着远风走了,飞向我永远爬不到的高处,去了我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沙坑还在,沙地还暖,打碗花依旧开得热烈。今年花开去年红,花瓣还是去年的软,花色还是去年的艳,风拂过花梢的样子,和去年分毫不差。可我趴在坑边,望着隔壁空荡荡的歪沙痕,再也没有一只笨笨的蚁狮,会把蚜虫推到我坑边,会和我一起看夕阳。
路过的小虫说,明年的打碗花,会开得更盛、更艳、更好。
可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再没有并肩的沙坑,再没有相触的触角,再没有两粒相依的沙影,叠在温软的夕阳里。风卷细沙簌簌落在坑底,我守着我们的旧沙地,守着去年的花,今年的红,把藏在沙粒里的友情,轻轻埋在坑底最深的地方。
我知道,沙兜在远方的风里,而每一次花开,我都会轻轻想起:我的邻居,那个曾和我一起守着沙地、看遍夕阳的小蚁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