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狮的沙漏》疏桶客

4、告别篇·生命的蜕变

　　风是沙地最软的信使，它拂过沙粒的时候，我正蜷在细沙里，一点点修补我的漏斗。

　　这是我在沙砾间凿出的小小陷阱，尖底朝天，边缘裹着最细腻的沙，是我藏了一整个晨昏的小天地。我爬过人类丢弃的杂物堆，在碎纸与尘土里翻找，终于攥住了那片彩色的玻璃渣——阳光落上去，会漾出碎金似的光，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被我捡回了沙里。

　　我把它轻轻放在漏斗的最中心，压得稳稳的。这是我最后一次修补我的陷阱了，风知道，沙粒也知道，我要变成有翅膀的虫了。

　　我用细沙抚平漏斗的每一道褶皱，把松动的沙粒一一归位，好像这样，这个等风来的漏斗，就永远不会被风沙填平。我趴在沙上，听风穿过沙隙的轻响，听玻璃渣反光的细碎嗡鸣，这是我和沙地最后的悄悄话。

　　我会抖落满身的沙，长出透明的翅膀，飞离这片我守了许久的温热沙地。可我知道，风会绕着沙粒打转，沙会藏起漏斗的轮廓，这片沉默的沙砾里，永远留着一颗不属于天空，只属于我的小星。

　　我会变成有翅膀的虫，但沙粒会记得，这里曾有个等风来的漏斗。

　　蛹壳慢慢裹住我的时候，玻璃渣的光还落在沙上，软乎乎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再见。
　　我不敢动，怕惊扰了这最后一点安稳，也怕一转身，就忘了沙地的模样。我把小小的身子贴紧沙层，记住每一粒沙的粗糙与温柔，记住阳光落在玻璃上的角度，记住风掠过耳畔时，那声轻轻的祝福。

　　我不再是只会守着陷阱等待的小虫，可我仍会怀念，那段只与沙和风相伴的日子。没有远方，没有飞翔，只有一方小小的漏斗，和一颗被我藏在心底的星星。

　　蜕变的痒意从身体里慢慢漫开，那是新生，也是告别。
　　我在黑暗的蛹里轻轻许愿：等我破开这层壳，飞向天空的那一刻，请风替我再吻一吻沙地，请沙替我收好那片碎光。
　　我会飞得很高、很远，可无论翅膀带我去向何方，我的来路，永远安安静静地躺在这片温热的沙里。

　　等我成为蚁蛉，再飞回这里时，沙会认得我，风会认得我，那颗藏在漏斗里的小星，也会一眼认出——我仍是当年，那个守着沙穴，捡过星光的小小蚁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