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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狩猎篇·沙粒的漏斗与心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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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漏斗修得更圆了些,细沙顺着后足滑落,像一串没人诵读的念珠,砸在沙底,轻得没声音。我蜷在坑底,只露出两对镰刀似的大颚,黑亮的眼睛盯着坑口——这方寸之地,是我唯一的领地,也是我和世界对峙的小角落。从破卵而出的那一刻起,我就独自守着这片沙地,没人教我生存的法则,只凭着本能知道,蚁狮的一生都在等。可等什么呢?我想不明白,只知道肚子饿的时候,等待就变成一只挠人的小虫子,在心里爬来爬去,把焦灼挠得生疼。
日头爬得老高,沙面被晒得发烫,我的甲壳都快被烤得发软。三个时辰了,坑口连蚂蚁的影子都没晃过,时间慢得像凝固的沙。我忍不住弹了弹后足,沙壁簌簌往下掉,“是不是我的坑不够深呀?”“是不是风把我的气息吹跑了?”无数个小问号在脑子里打转,就像我第一次学挖陷阱时,塌了一次又一次的沙壁,越急越修不好,越修不好越急。没人安慰我,也没人指点我,我只能对着塌掉的坑发呆,再一粒一粒重新堆,慢得像在数时光的碎片。
忽然,坑口传来细细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我立刻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轻了,生怕惊走这缕声响。一只黑蚂蚁晃悠悠地走来,触角摆来摆去,像在探寻什么美味。它没留神脚下的陷阱,前足一滑,就“咚”地一声滚到了我面前。
那一瞬间,它彻底慌了。六条细腿乱蹬,拼命往沙壁上爬,可刚爬两步,沙就塌了,又摔回坑底。它爬得越急,摔得越重,触角垂下来,像被雨打蔫的小草。我盯着它乱蹬的腿,忽然就愣住了——原来,慌张不是我独有的小情绪。它的慌,和我等不到猎物时,那颗怦怦乱跳的心,一模一样。都是渺小的生命,在困境里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却又无能为力。我的大颚悄悄松了松,刚才那股捕猎的狠劲,好像被风吹散了。
可肚子还是咕咕叫,本能像一根细绳子,轻轻拽着我。我咬了咬大颚,扑上去夹住了它的腰。毒液慢慢渗进去,它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软软地躺在沙里。我松开嘴,看着它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一丝捕猎后的欢喜。原来,赢了生存,也会有涩涩的滋味,像沙粒进了眼睛,想揉,却揉不出泪。
日子一天天过,我挖的漏斗越来越稳,捕到的蚂蚁也越来越多。那些曾经难住我的小难题,比如怎么让沙壁不塌,怎么听出猎物的脚步声,都在一次次失败里,慢慢摸出了门道。我以为自己早就懂了狩猎的意义,直到那天黄昏,一只特别的蚂蚁滑了进来。
它只有一只触角,另一只断在根部,伤口还泛着淡淡的红。它爬得磕磕绊绊,想往上走,却总找不准方向,一次次撞在沙壁上,又一次次拖着疲惫的身子爬起来。我习惯性地弹动后足,沙砾砸在它身上,可它没放弃,抖了抖身上的沙,用那只残缺的触角,一点点试探着沙面,慢慢往上挪。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挖成漏斗的那天。太阳晒得我头晕目眩,沙壁塌了七八次,我累得快动不了,却还是不想认输,最后终于堆出了一个圆圆的小坑。那种孤立无援却又不肯低头的倔劲,和眼前这只蚂蚁,一模一样。
“它少了触角,已经够难啦。”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像一颗软乎乎的露珠。我停下后足,沙粒不再往下滑落。蚂蚁似乎察觉到了这份安静,慢慢爬到坑口,还回头望了一眼——我不知道它在看什么,或许是看这片困住它的沙,或许是看坑底的我。然后,它拖着残缺的触角,慢慢走进了草丛,消失在暮色里。
我的陷阱里,第一次留下了“未完成的狩猎”。我趴在沙底,看着空荡荡的沙面,心里却暖暖的,像晒了夕阳的沙粒。我忽然懂了,我一直琢磨的“等”,从来不是等猎物落网,是等自己慢慢看清世界的模样。
“漏斗不是监狱,是我和世界对话的小洞口。”这是我在心里的独白。
在这里,我看见蚂蚁的慌张,也看见自己的小焦灼;我赢过生存,也放过生命。原来等待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也是为了读懂每一份挣扎;捕猎不只是为了活下去,也是为了学会温柔。每一只滑下来的蚂蚁,都是和我对话的小伙伴;每一次选择,都是我长大的印记。就像沙粒总会滑落,生命总会有起有伏,可在这小小的漏斗里,我凭着自己慢慢摸索,终于知道——温柔从不是软弱,善良也是一种能照亮自己的生存力量。
夕阳把我的小漏斗染成了金色,我往沙底缩了缩,嘴角偷偷翘起来。我知道,以后还会有蚂蚁滑进来,还会有好多好多次等待和选择。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终于明白,狩猎的意义,从来不是捕到多少猎物,而是在这片只属于我的沙地里,我慢慢读懂了自己,也读懂了这个小小的、藏着温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