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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临别赠礼 出发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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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宴二十四年春。
寒意尚未彻底消散,朝堂上却因一则急报而暗流涌动。
金銮殿内,百官垂首肃立。
龙椅上的皇帝正听着兵部侍郎呈上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兵部侍郎身音因着急报多了一些焦急,“北境开春遭遇特大暴雪,继而引发山洪,冻死、溺死的百姓已逾千人。房屋倒塌无数,良田被毁,今春播种无望。”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便听到兵部尚书继续道:“雪化后道路泥泞,赈灾粮草运输艰难,当地府库空虚,恐生大变!”
待兵部侍郎奏报完毕,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闻言眉头紧锁,扫视阶钱群臣:“众爱卿,谁愿意为朕分忧,前往北境主持赈灾事宜?”
听皇帝说这话,方才直立的身形,如今倒是弯了又弯。
北境赈灾,明摆着是个烫手山芋。
且不说灾情复杂,路途艰难,稍有差池便是大罪,更何况,自谢氏一族因私通外敌被满门抄斩后,北境的势力便盘根错节了起来。
太子早早地就将手伸了过去。
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太子的人,那之后能否再或者回京都不能确定了。
一片沉默中,太子太傅,亦是吏部尚书周崇明缓缓出列。
他先是痛心疾首地陈述了一番灾情严峻,关乎国本,然后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站在皇子队列末位的沈昭絮。
沈昭絮与他对视,直觉告诉她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陛下,赈灾之事,非德才兼备,身份尊贵者不足以震慑地方,安抚民心。老臣斗胆举荐一人。”周崇明虽已白发苍苍,但现在他的声音洪亮,整个大殿的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七皇子殿下年已十七,聪慧稳重,但缺乏历练。此次赈灾,虽然艰险,但确实磨砺皇子的良机。若殿下能亲赴北境主持赈灾,彰显陛下仁德,必能事半功倍。”
好一番冠冕堂皇之词。
字字句句看似为国举荐贤人,喂皇子争取机会,实则巴不得自己早点死在北境才好。
沈昭絮看了低眉顺眼地周崇明,只觉得这老头真是打的一副好算盘。
将一位长于冷宫、在朝中毫无根基的皇子推向那水深火热的北境。
成功了,是他太子党举荐有功,待日后皇帝赏赐时他们也能分上一杯羹。
失败了,便是七皇子萧景旻无能,正好可以让他直接死在路上或灾乱之中。
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昭絮身上。
有怜悯,有嘲讽,有漠然,也有太子党羽毫不掩饰的得意。
皇帝也看了过来,带着审视的目光。
七年来,这孩子读书习武虽不算出挑,却也安分守己,从未给他惹过麻烦。
此刻,看着那张与沈氏相似的脸庞,皇帝沉吟片刻:“景旻,太傅举荐你,你意下如何?”
所有视线都钉在沈昭絮身上,等待她的反应。
沈昭絮心中冷笑,周崇明和太子党的算计,她若是拒绝了便等于在皇帝心里留下一个胆小懦弱的形象了。
倒不如应下来,看看太子究竟有什么阴谋。
而且到了北境,距离京城可是相当远,也方便自己积攒一些势力。
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但面上依旧是那副略带怯懦恭谨的模样。
听到皇帝在问她,于是立马出列,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但声音缺夹杂着些许颤抖:
“儿臣……儿臣谢太傅举荐,谢父皇信任。”她抬起头,眼神纯净,仿佛全然不知前方险恶,“北境百姓乃父皇子民,遭此大难,儿臣身为皇子,理应为父皇分忧。只是……”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露出些许为难之色,“儿臣深知自己年轻识浅,恐怕经验不足,有负父皇所托。恳请父皇,允许儿臣挑选几位得力干员随行,并赐予临机专断之权,以便遇事可及时应对,不至于延误赈灾时机。”
这番应对,滴水不漏。
若皇帝同意,她便有了施展空间。若不同意,日后出了什么差池,也非她一人之过。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儿子,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他略一思索,便道:“准奏。朕赐你钦差节钺,北境三州官员见你如朕亲临,皆听你调遣。至于随行人员,你可从六部主事及以下官员中挑选几人,吏部即刻配合。”
“儿臣,领旨谢恩!”沈昭絮深深叩首,垂下的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计划,第一步,已成。
·
退朝后,沈昭絮即刻返回皇子府。
谢初凛已从隐秘渠道得知消息,正在书房来回踱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焦虑。
北境,那是谢家世代镇守之地,那里的百姓曾受谢家庇护,那里的边军曾与谢家并肩作战。如今噩耗传来,他如何能不心急如焚?
“情况如何?”他见到沈昭絮,立刻上前急问。
“比想象的更糟。”沈昭絮褪去朝堂上的怯懦伪装,眉头紧锁,“山洪冲毁了官道,数个县城被淹,粮仓恐怕也…而且,太子绝不会让我顺利完成任务。”
她看向谢初凛,清晰看到对方眼中深切的痛楚与担忧。
这一刻,她确信他们目标一致。
“谢初凛,”她沉声道,“我需要你帮我。”
“你说!”他毫不犹豫。
不仅是因为他是沈昭絮的同盟,更是为了北境正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朝廷赈灾粮草调度缓慢,且经手之人难保不被太子党渗透。我要你立刻动身,暗中前往北境,利用你对当地的了解和旧部人脉,先行一步,查探真实灾情,稳定民心,并设法筹集一部分粮草应急。”
谢初凛重重点头:“好!我即刻出发!”
“还有,”沈昭絮目光灼灼,“此行事关重大,不仅关乎北境生灵,更是我们的机会。太子想借此局除掉我,我却要借此局,撬动他的根基!”
沈昭絮铺开一张简陋的舆图:“北境官员多为世家门阀,盘根错节,与太子党牵连甚深。此次灾情,他们应对不力,甚至可能中饱私囊,这便是突破口。”
“我要你联络所有可信的旧部,收集证据。而我,明面上赈灾,暗地里将借皇帝赋予的专断之权,提拔一些受排挤的寒门官员,将他们争取过来。”
谢初凛凝视着眼前运筹帷幄的皇子,心中震动。
她竟将危局视为契机,眼光毒辣,布局大胆。
“我明白了。”他声音沉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会竭尽全力,定不让北境百姓陷入绝境。”
“一切小心。”沈昭絮看着他,难得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你的命,很重要。”
谢初凛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欲走。
“等等。”沈昭絮忽然叫住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狡黠的笑,“出发之前,还有一笔旧账,得先跟太子清算一下。”
谢初凛挑眉:“哦?”
“还记得三月前,赵统领带着东宫亲卫,差点把你逼入绝境吗?”沈昭絮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从明天开始,你我将远离京城,什么时候能再回到这里都是未知数,临走前不如送东宫那位一份薄礼吧。”
“也算是对他不经意间促成你我二人之间盟约的感谢。”
谢初凛看向沈昭絮,对方的唇角微扬,笑得眼睛都眯成月牙了却依旧明亮。
她将瓷瓶递给谢初凛,“听说东宫小厨房新进了一批岭南荔枝,太子甚是喜爱,每晚必食。劳烦谢小将军,将这瓶中之物,稍稍混入太子殿下的蜜饯碟中即可。份量我已算好,只会让他…行动不便几日而已。”
谢初凛接过瓷瓶,愣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唇角忍不住也扬起一丝快意的弧度:“巴豆?”
“不止。”沈昭絮只是淡淡地微笑,“还有增进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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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守卫森严的东宫,又如一阵风般悄然离去,未惊动一片瓦砾。
翌日清晨,京城南门外,旌旗招展,钦差仪仗已然列队。
皇帝并未亲临,派了内阁大臣代为送行。文武百官依序而立,却独独不见太子身影。
沈昭絮站在宫门中央,左右环视一圈然后道:“太子殿下呢?”
旁边的下人未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看来谢初凛昨天给太子下的巴豆与春.药效果很不错。
沈昭絮的脸上难免漏出来一丝笑容。
随着时间流逝,内阁大臣频频望向宫门方向,可太子殿下却迟迟未到,众人的脸色渐露不满。
终于,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来,扑倒在地,颤声禀报,“大人,太…太子殿下…殿下他忽染急疾,腹痛不止,御医正在诊治,实在无法前来…”
百官顿时窃窃私语。太子党羽们面面相觑,神色尴尬。
沈昭絮一身钦差官服,端坐马上,闻言微微垂首,状似担忧,掩去了眼底一抹冰冷笑意。
她抬眸望向北方,天际阴沉,似有风雨欲来。
“出发。”
一声令下,沈昭絮便踏上前往北境的漫漫长路。
前方等待她的是无数的阴谋。
她紧握缰绳,背脊挺直。
她一定会活着回来,
不仅如此,她还要带着能同东宫叫板的筹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