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糕》尔骨

1、Apple cake 难吃

　　《苹果糕》
　　文／尔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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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江城，热得不像话。

　　沈安康站在高二（3）班门口，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微微发汗。班主任老吴把她领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像四十多盏探照灯。

　　“新同学，沈安康。大家欢迎。”老吴拍了拍手，掌声稀稀拉拉。

　　沈安康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不小：“大家好，请多关照。”

　　她穿着白色短袖校服，深蓝校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张干净的脸。杏仁眼，皮肤很白，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白开水。

　　老吴环顾教室，目光在后排停了一下。

　　“座位嘛……你就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沈安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最后一排，靠窗。旁边趴着一个人，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和一头略长的黑发。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件黑色短袖。

　　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沈安康隐约觉得不太对。前排一个短发女生猛地回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巴张了张，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又憋回去了。

　　有个男生举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吴老师，那位置不是永远没人坐的吗？”

　　老吴瞪了他一眼：“谁说的？沈安康，去坐。”

　　沈安康背着书包往后排走去。经过一排排好奇或同情的脸，在那个空位上坐下来。椅子比前面的矮一点，桌面有一道圆珠笔划过的旧痕。

　　旁边的人一动没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过头，小声说：“你好，我叫沈安康。”

　　没有回应。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沈安康顿了顿，转回去翻开课本。

　　身后传来极轻的窃窃私语，像风吹过草丛。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吴在讲台上写了一道函数题，让全班做。

　　沈安康埋头演算的时候，余光注意到旁边趴着的人动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脸朝窗户那边偏过去。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她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巴线条硬朗，像用刀刻出来的。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就觉得帅的长相，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的长相。

　　沈安康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上午四节课，蒋无声没有抬过一次头。物理课、英语课、语文课，他全部趴着睡。老师点名不点他，提问不问他的座位，连目光都绕开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一块。

　　就好像那个座位是教室里的一块飞地。

　　中午放学，沈安康收拾东西站起来。旁边的人终于翻了个身，但依然没醒。她注意到他的桌面上还是什么都没有——没课本、没笔、没书包。这个人来上学，好像只带了自己。

　　她出了教室，一个短发女生立刻从走廊上凑过来，自来熟地挽住她的胳膊。

　　“新同学！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沈安康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居然真坐蒋无声旁边了！”短发女生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他是谁吗？”

　　“我刚转来。”

　　“那你听好了。”短发女生拉着她往食堂走，嘴里噼里啪啦，“蒋无声，高二（3）班头号危险人物。上课从来不听，考试永远前十。打架特别厉害，上学期把隔壁职高的混混打进医院，全校通报批评。而且他不跟任何人说话，谁跟他搭话都不理。”

　　“上学期有个女生非要坐他旁边，他一个字都没说，那女生自己受不了搬走了。所以那个位置才一直空着。”

　　沈安康听完，没说话。

　　“反正你小心点，离他远点。”短发女生伸出手，“我叫林知意，你叫我知意就行。”

　　“沈安康，叫我安安就好。”

　　“安安！”林知意眼睛一亮，“那你跟我说实话，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打招呼。”

　　“他理你了吗？”

　　“没有。”

　　林知意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他谁都不理！”

　　沈安康笑了笑，没接话。

　　但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上午物理课的时候，她余光看到蒋无声在本子上写东西。她不确定，但那个动作很像是在解题。趴在桌上解题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下午第二节课，蒋无声才出现在教室里。

　　他从后门进来，步子很慢，低着头，碎发遮着大半张脸。走到座位旁边时，他的目光扫过沈安康，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去，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点头，没有开口，甚至没有皱眉。

　　就好像旁边坐的是谁，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沈安康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一道力学大题，难度不低。沈安康认真记着笔记，写着写着，旁边传来极轻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她余光一瞟——蒋无声在写东西。不是听课笔记，是在一张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他的字迹潦草但有力，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沈安康没有多看，收回目光。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沈安康做值日，拿着拖把走到最后一排，发现蒋无声已经走了。他的椅子歪着，桌面上空荡荡，地上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笔记本。

　　沈安康弯腰捡起来。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

　　“不要靠近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回桌面。她把他的椅子推进桌下，把地上的碎纸屑捡干净，背起书包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两条消息。

　　“新学校适应吗？”

　　“同桌是谁？男的女的？”

　　沈安康打了一行字：“还好，最后一排。同桌是——”她想了想，删掉了后半句，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沈安康到教室的时候，蒋无声已经在了。趴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沈安康坐下来，把书包放好。她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袋，打开，苹果和肉桂的香气飘了出来。

　　外婆的配方，苹果切丁熬成酱，混着肉桂粉，甜里带着一点暖。她从小做到大，每天早上吃两块当早饭。

　　她拿出一块咬了一口，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料到的事。

　　她把整盒苹果糕推到了桌子中间。

　　声音很轻，刚好停在蒋无声手臂旁边。

　　他没有动。沈安康也没说什么，翻开英语课本开始早读。

　　十分钟后，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画面。蒋无声的左手伸过来，碰到盒盖，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整盒苹果糕端进了自己那一侧。沈安康假装没看到。

　　又过了几分钟，她听到一声极轻的、盒盖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咀嚼。那声音持续了一小会儿，盒盖被合上。

　　沈安康的眼睛盯着课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中午回来时，她发现那个空盒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她桌角。盖子缝隙里的碎屑都被清理掉了，密封圈被拆下来单独洗过，扣回去的时候有点歪。

　　盒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上面只有两个字，笔迹潦草——

　　“难吃。”

　　沈安康盯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

　　难吃。难吃你吃完了整盒。难吃你把盒子洗得这么干净。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课本里。然后把空盒子收好，放进书包。

　　她不知道的是，教室后门口，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靠在墙上，看着里面那个对着便利贴微笑的女孩。

　　他看了三秒钟，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模一样的便利贴，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他早上写的两个字，被划掉了，旁边又重新写了一行。

　　那行字是——

　　“谢谢。”

　　他盯着那行字，犹豫了很久，最后把它折好放回口袋。

　　他走回教室后门，趁沈安康低头整理书包的时候，把那张写着“谢谢”的便利贴贴在了她书包的侧兜上。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沈安康背起书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侧兜里的东西。她摸出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谢谢”，笔迹潦草，但比“难吃”那两个字工整了一点。

　　她站在夕阳里，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然后她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很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补上去的——

　　“明天还有吗？”

　　沈安康把便利贴贴在胸口，笑出了声。

　　这个人，说难吃的是他，说谢谢的也是他，问明天还有没有的还是他。

　　她用书包挡住脸，不让走廊上路过的同学看到她笑成这个样子。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通过班级群找到了蒋无声的头像。灰色剪影，空白朋友圈。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有。”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

　　“明天给你带两块。”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他们明明就坐在旁边，明明明天早上就会见面。

　　但她就是想现在告诉他。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蒋无声回了一个字——

　　“嗯。”

　　沈安康看着那个“嗯”字，想起今天早上他把苹果糕端走时的动作，想起那个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盒子，想起便利贴上的“难吃”和“谢谢”。

　　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冷漠。

　　他只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