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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柳梦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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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圆一出来便泪如雨下,几乎扑跪到吴知县脚下,仰面哭求道:“太爷!求您为念慈师太主持公道啊!”
吴知县蹙眉,道:“出家人上不拜君王,下不拜父母......”
歘——
一道黑影闪过,智圆已被壮捕快扶起。吴知县扶了个空。
常升横了一眼:“......”
吴知县坐回太师椅上,道:“先说说,你昨晚二更天到三更天的时候正在做什么?可遇到什么人?”
智圆伸袖抹去眼泪,带着哭腔说:“夜里二更天尽,贫尼照例去大雄宝殿焚香念经,在大雄宝殿门口撞见了尘师兄,贫尼进去没多久,那位公子就闯了进来,”
伸手指了指常升,常升道:“智圆小师父所言属实。”
智圆续道:“几乎是同一时间,这几位官老爷就在外面喊抓刺客,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老爷们押走了,之后贫尼就一直待在西殿,这两位官爷可以作证!”智圆指向正西边两个捕快。
两捕快看向吴知县,立马拱手作揖,答道:“正是。”
吴知县冷冷道:“也就是说,念慈师太暴毙身亡前后,了尘与智圆都无人作证!”
智圆道:“二更天的时候,厢房里的师兄师弟都可以替我作证。”
了尘看智圆已撇的清楚,急忙道:“回太爷,杀害念慈师太的,绝对是涂汝言!与我等无关呀!”
与此同时,华服男子缩在角落。
智圆皱起了眉头。
小药工瞪大了眼睛。
将程攥紧了拳头。
只有常升,他正要为涂大人发声,旁边突然闪出一条腿,脚尖猛地砸在他的腿肚子上。
常升忍痛呻吟了一声。
吴知县的目光冷冷地钉在了尘身上,仿佛暗夜里的猛虎,寒浸浸地看着猎物。了尘被瞪得心里发毛,膝弯一软,“咚”的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她一口咬定涂汝言,道:“贫尼在秦淮河畔早已经死了一次,是念慈师太渡我脱离苦海。贫尼尘缘已了,不惧生死,只忧心念慈师太死不瞑目,若不重惩涂汝言,神明必降天罚,望太爷秉公处理!”
“好一个尘缘已了!好一个神降天罚!真是可笑至极,可笑至极!我看你庵里的净瓶,插的不是杨柳枝,而是那催情的柳梦梅罢!”
了尘登时慌了神,心虚之余,余光不停瞥向那华服男子。
吴知县顺着了尘的目光,怒色道:“周兀,你滚过来说说,来此地作甚!”
东边的两个捕快立马松开华服男子身上的铁链。
周兀埋着头,一步并做两步,脚步却趔趄着,不胜重负。
捕快察觉到吴知县脸上不耐烦的神色,便往他膝窝上一踹,头猛地砸在知县脚下的青石板上,周兀现下已顾不上疼痛,五体投地地解释道:“舅舅!与我无关啊!舅舅!”
“天理之下无亲友,你莫要喊我!快说,你夜里来此地作甚?”
周兀起身答道:“寻人。”
吴知县继续问道:“何人?”
周兀低头,道:“念慈师太。”
吴知县怒地给了他一巴掌,掷地有声道:“哦?莫非你就是杀害念慈师太的真凶!?”
周兀哇的一声,哭道:“天老爷,我是什么人,舅舅您还不知道吗?我在念慈师太面前连说话份儿都没有!”
“你实话实话,来台柳庵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了尘猛地转头,身体僵硬,指甲陷进肉里,心中翻江倒海。
周兀泄气道:“了尘!我来寻了尘......”
了尘顿时脸色煞白,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焉了。
众人闻言,皆起了看戏的心思,只有智圆双手合十,闭上眼深深一叹,道:“阿弥陀佛……真是造孽啊。”声音里满是悲悯。
吴知县坐回太师椅上,问道:“何时来的?”
“二更天到的。”
“后面待在哪?”
“一直待在大雄宝殿里。”
“孤男寡女,一个时辰,没有离开?”
“是,三更前走的,刚走到后门就被几位官爷押进来了。”
“了尘,他所说属实?”
了尘落寞道:“半无虚言。”
吴知县又看向周兀,问道:“从大雄宝殿到后门途中,中间可有看到什么人?”
“当时走的太急,夜里又黑,中间没有看到什么人。”周兀答道。
吴知县转向另一边,道:“了尘,你呢,你从大雄宝殿出来之后去哪了?可有看到什么人?”
了尘低下头道:“周公子的贴身之物落在我这里,我去寻他,走的着急没看到什么人,刚走到后门就被几位官爷押进来了。”
那几名捕快听到此处,立马拱手作揖,答道:“回恩相,正是!”
——
二更时分,野猫唤的人心痒痒。
台柳庵外,公子前后踱步,左右徘徊。
大雄宝殿里,尼姑念得不是佛号,是心上人的姓名。
清明断雪,细雨纷纷,浇在金钱松下,浇在她的心头上,焦急难耐,焦渴难忍,莫非是......
呵!天下男子都是负心汉。
殿门轻扣,一扣!三扣!扣在尼姑的心尖上。
周郎?
绾娘!
殿门落栓,佛眼低垂。
白肉交叠,香灰震落。
金刚怒目,耳鬓厮磨。
二更尽,难舍难分。
辛苦智圆,替我守到五更可好。
亭下,亭下,亭下啊周郎,你在那边等我,等......
只听殿外,咿咿呀呀
【眼见春如许,寸草心怎报的春光一二~】
——
日头越来越高,吴县令咽了口唾沫。
歘——
壮捕快端来一盏茶,折腰举过头顶,谦恭道:“恩相,请。”
吴县令押了一口茶,道:“了尘乃佛门中人,智圆师父,交给你们台柳庵处理罢。”
智圆、了尘双掌合十道:“谢吴太爷。”
吴知县给周兀使了个眼色,周兀立马明白,道:“外甥这就回去给娘子负荆请罪!以后必定好好读书,再也不来胡闹了。”
了尘听到此处,心痛欲裂,心气尽失,几个时辰前,已然把余生的希望寄托在周兀身上,只盼他带自己下山,到尘外逍遥,你我耳鬓厮磨,缠缠绵绵,幸福此生......
呵!终究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想罢,眼底宛如一潭死水,道:“周公子,你我此生不复相见,这鸳鸯玉佩,我不要了。”
玉佩平静地掉在地上,固执地摔成两半。
吴县令吩咐道:“你二人退到旁边,等会想到贼人消息,可直接知会本官。”
智圆拉着了尘退到后方。
嫌犯的身影还没找到,吴知县开始着急,万一偏殿的贵人等着急了,可如何是好!
吴知县官袖一挥,道:“剩下三人,一起上来罢!”
常升、将程、小药工身上的铁链一齐被解开,三人来到吴知县面前跪下,异口同声道:“拜见吴太爷。”
“都说说,你们是何人。”
常升低头道:“草民常勝,江宁县常家沟人氏,虚岁二十,家父在南京城中给我找了一个活计,现在是保元堂的药工。”
小药工学着常升的样子,磕拌道:“草民、朱焱,安徽凤阳人氏,虚岁、十一,三年前家里发大水,又惨遭匪冦屠略,父亲母亲、都被恶贼杀害。本想和姐姐来南京投奔远房亲戚,哪想却和她走失,至今已三年九月零九日已......现在是保元堂的药工,掌柜的是我舅舅。”小药工每想到此处,便涕泪横流,其中酸楚,只有姐姐一人可以倾诉......
将程满脸病容,虚弱道:“老身乃一介农妇,贱名恐污尊耳,太爷叫我将氏就好,是覆舟山脚下白沟村的。”
“尔等来台柳庵所为何事?”
“寻人!”三人异口同声道。
“都是寻人?寻何人?”吴知县疑惑道。
小药工愤愤道:“常大哥。”
常升顿了一会,说道:“将氏。”
将程紧接着咳嗽了好几声,才缓缓说道“念慈师太。”
吴知县听了三人的陈诉后,这才明白过来那小孩和那名叫常升的男子都是在保元堂做事,本想先听听他们怎么解释,但又一听那老妇居然是来找死者的,顿时来了兴致,问道:“你来找念慈师太!?所为何事!”
将程清了清嗓子,沙哑地回答:“念慈师太心胸宽广,为人侠肝义胆,咱这附近的农户都受她照拂,本想趁着昨日天晴,上山来送些青团,以表心意。哪想午时大雨,东西都被打湿了,老身也感染风寒,寸步难行,无奈下只能到台柳庵里借宿,是那位智圆小师父把我送到厨房,让我喝些热汤暖暖身子,我窝在灶火旁没多久,您就来了。”
吴知县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智圆。
智圆双掌合十,道:“不错,我从厢房里出来,正要去大雄宝殿里礼佛,正好听到侧门外有人咳嗽的厉害,看到是位老妇,便自作主张把她安置到厨房。后来的事,大人您都知道了。”
吴知县瞧那将氏夕日欲颓的架势,心中不甚焦躁,“不是她,那会是谁呢!”又听到西殿传来唾骂之声,心里更是烦躁,便指着前面那一大一小,怒道“若说不出什么东西,本官抓你们进县里大牢!”
小药工一听要吃牢饭,心里对常升更加讨厌,说道:“我来台柳庵,是受我舅舅所托,来找旁边那小子回家的。昨日天晴,他说要去上山采药,舅舅不让他去,说是天有不测风云,今日不宜出行,谁曾想他非要来,非要来,怎么都拦不住。后来,天色已晚,城里的更夫已经开始出来敲锣了,他还没回来。于是舅舅千叮咛万嘱咐,求我上山寻他。这不,我晚饭都没吃几口,在山上走了整整两个时辰,谁知竟然迷路了,只有台柳庵还亮着。
于是便来碰碰运气,谁曾想,我刚一上来,就看到那小子竟然翻墙进院。于是,我便走到殿门口,说里面进了刺客,求老爷们放我进去帮忙找找。”
小药工添油加醋,越说越激动,但说到念慈师太的时候,语气却弱了几分:“我哪知道,念慈师太真的被刺客杀死了!”
常升大悟,原来是怎么回事,难怪刚进来便被抓了个现行。
“你!快说说,为何来此寻将氏,你们之间有何联系?”吴知县心里哆嗦:“要是这还不是凶手,恐怕我吴某人的项上人头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吴知县满怀希望地看向常升,可是他把前因后果说完,中间并没有差错,连将氏也承认了,昨日正午打过交道,更有智圆出面为他的人品担保。吴知县越想越气,撒泼道:“常勝,你今日若是说不出有用的东西,你脖子上的东西可就留给本官了!!”
常升郁闷至极,暗想:“我哪得罪他了。”
吴知县看他好像被吓到了,竟不出声!于是长呼一口气,平静问道:“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常升回答道:“西殿唱戏的声音太大,除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哦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