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上莫挂鬼字》苏句

1、第 1 章

　　一
　　年龄稍长的人大约都知道“2012是世界末日”这种古早预言。可以说，人类对末日总是有着各种想象，丧尸、极端天气、病毒、外星人接管地球，还有时兴的世界陷入无限流任务......五花八门，千奇百怪。不过，大约谁也不会料想到，真正的末日形式极为惊悚。

　　现在姑且请你来到A市某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在44号面馆这里稍坐一坐。看见柜台后那位小哥了吗？他是第一个发现末日已然降临的人。

　　若你问问他有关末日的事情，也许他会愿意和你多扯几句。

　　但你可千万别问他：

　　“陆华，这世界上有鬼吗？”

　　你要是这么问，他那浅褐色的瞳孔就会收紧一下，然后笑嘻嘻地和你说：“讨厌，死鬼，问人家这个干嘛？”

　　觉得他很好笑是不是。

　　你不知道他正在紧急保命。

　　*

　　一年以前，陆华还只是一名在读大学生，十九岁，除了长得好看以外没什么特别的长处。

　　夏季，天气越发闷热，雷暴天气也越来越多，雨水裹挟着热气，不断灌入狭小的宿舍里。

　　八个小伙子挤在这样的热罐头里，谁都睡不着，夜里就会聊东聊西，后来也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总之从农历六月初一开始，每晚都会有人讲一个鬼故事。

　　那都是些老掉牙的故事，比如说午夜电台、红衣女鬼、夜半歌声这些。黑暗中讲故事的人一惊一乍，听着的人嘻嘻哈哈，算是给这漫长的夏夜注入一点生趣。

　　只有一个人始终默不作声，那就是陆华。原因也很简单——陆华他真的有阴阳眼。

　　陆华好几次都想从床上坐起来，喊一声大哥别讲了，外面挂了好几只“好朋友”在听诶。但三番五次的，陆华还是把嘴闭起来，塞了耳机，一个人玩着俄罗斯方块。

　　等到六月初五，原本按着大家轮着的顺序，该陆华讲了。见陆华没有张嘴的意思，有人就催一催他：“陆华，别这么扫兴。”

　　4号床铺上，陆华懒懒地张嘴：“我真没听过鬼故事，没骗你们，真的。”

　　这自然是假的不能再假的话，哪个小孩子从小到大都没听过鬼故事呢？立刻有人嗤嗤地笑：“你是害怕了，不敢讲吗？哎哟，别把你的胆子给吓破了！”

　　于是宿舍里的气氛陡然一变，转为对陆华的集体嘲笑。而当事人的心态也是极好，竟然能把这样的话当成白噪音，渐渐沉沉睡去。

　　一夜无事。除了后半夜的一声惊雷以外，并无什么特别的。

　　第二天一早，起床，洗漱，和大家一起翘课，互相指望着对方去食堂带早餐，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夜里。

　　这天轮到3号床的阿贵来讲故事。灯一熄，阿贵就盘腿坐起，低沉地咳嗽了两声，看样子是要开讲了。

　　陆华在床上翻了个身，心说你们一天天的，还真是把这当成了个正事来办。他熟稔地打开游戏，准备照常戴上耳机。

　　但也就是在这时，他听见阿贵阴恻恻地笑道：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午夜电台。”

　　于是陆华心里一个激灵。

　　这不是前一阵子8号床的小张讲的第一个故事吗？因为这是被讲的第一个鬼故事，陆华记得非常清楚。

　　这下，陆华拿着耳机的手顿住，没再堵住耳朵，继续听了下去，边听边与记忆比对。

　　......嗯，一模一样。

　　开头都是先说有个电台主播负责主持一款午夜节目，这天夜里女搭档迟到了，还穿着一身红裙，头发湿哒哒的。男主播觉得奇怪，但在领导的要求下只能继续上班，接着，节目进入到观众来电这一环节。

　　现在，陆华发现不对劲了，别人也发现不对劲了，很快就有人喊道：“槽，这个故事不是讲过了吗？”

　　“你不会说就学学陆华，闭嘴算了。”

　　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而阿贵竟充耳不闻，还是盘腿坐在那里，低着头，嘴唇不断地一张一合。

　　如果说别人只是觉得阿贵奇怪的话，那么陆华感知到的要更多。首先，睡在阿贵上铺的陆华感受到一阵阵从下面传来的冷气。

　　这股子冷气，可不是来自于宿舍里那台半退休的空调，而是一种沁入骨子里的冷。天生有阴阳眼的陆华对此格外敏感，这时直接丢了耳机，坐直。

　　陆华看向窗外，只见外面空空荡荡，先前还会夜夜挂在这里的“好朋友”们，竟然今晚个个都不见踪影。

　　怎么，今个儿不听故事了？

　　陆华收回视线，这时，他的目光于昏暗中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斜对面上铺8号床的小张。

　　这会儿别的人大都在打趣阿贵，叽叽喳喳地聊天，而小张就很不一样了，作为第一个讲这个故事的人，他安静得出奇。

　　很好，起先陆华只发现阿贵有些奇怪，现在看来，小张也很奇怪。

　　小张他......似乎在发抖。

　　蜷缩在床上，抱着双肩发抖。
　　陆华不禁死死盯住了他。很快地，陆华发现小张的抖动是有缘由的。

　　当阿贵讲到电话发出嗞啦的声响，小张就抖一抖，当阿贵讲到打来电话的观众提出给生者捎话的请求，小张又抖一下。

　　黑暗中陆华看不见小张的表情，但能看到对方那种剧烈的抖动，更能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恐惧。

　　怎么，小张这是做了阿贵的唯一忠实听众？

　　而且还被吓得瑟瑟发抖？

　　这故事老得不行，在座的各位其实都能猜到后续发展，都知道这是男主播连线上了阴间的鬼，旁边的女搭档也是鬼，而且，就在几天前，小张你不是才讲过这个鬼故事吗？

　　你装什么啊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假的，至于被吓到吗？

　　忽然，阿贵故意顿了一下，然后拔高音调：

　　“男主播一扭头，只见女搭档的眼睛里正流着鲜血！”

　　很老套的一惊一乍的讲故事的办法。

　　别人都在笑，而这时候，有人放声大哭起来。

　　是小张在哭。

　　被吓哭的。

　　于是其余的笑声戛然而止，宿舍里弥漫开一阵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