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线》江南闲客

1、兵王出世

　　九月份刚入秋，空气中的潮气还未散尽，单元楼内冲出一道红色身影。
　　“小丁诶，你胸卡忘拿了！”蔡婆婆的声音在后面追着，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口，手里举着一个蓝色胸卡。
　　但丁楠早就跑到公交车站台，红色的运动服外套敞开着，漏出里面的纯棉白T。书包单肩挎着，耳机线从衣领口钻出来挂在颈间。H2路公交车正从街角转过来，赶不上这班就得迟到——迟到就意味着要在校门口罚站半小时，还要被教导主任那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
　　“谢谢婆婆，我有备用的，这个放您那儿我下午回来拿！”丁楠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一脚踏上了刚刚停稳的公交车。
　　车门在他身后合拢，透过车窗，他看见蔡婆婆无奈地摇头，转身回了单元楼。丁楠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扔进投币箱，司机看了他一眼，大概认出了这个几乎每天都是踩着点到车站的学生。
　　车厢里已经挤满了穿二中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着暑假里最后一周的疯狂。丁楠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摘下一边耳机，目光扫过窗外熟悉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但夏天的热浪还没有完全退去，早上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动他额前有些长的刘海。
　　他伸手理了理，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的备用胸卡也没带。
　　算了，反正就是一顿骂。他在心里想道。
　　他把耳机重新塞回去，闭上眼睛。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现在困意翻涌上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前进，停靠了几个站后，车厢里更加拥挤。丁楠被人群挤得不得不往车厢中部移动，最后被挤到了一个角落。他半眯着眼睛，几乎要站着睡着。
　　“滴，学生卡。”
　　“借过一下。”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丁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他面前。男生比他高半个头，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白衬衫的纽扣一直系到领口，袖口整整齐齐地折了两折。
　　他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黑色双肩包，还长着一副学霸脸。
　　啧。这年头，有钱人来公交上凑什么热闹，假惺惺地践行绿色生活理念吗。丁楠在心中不满地嘀咕。
　　“借过。”男生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
　　丁楠这才意识到自己挡着路了，连忙侧身让开。男生从他身边擦过，带起一阵清爽的皂角香气。
　　“你哪个班的。”丁楠看着他身上二中的校服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男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高三七班。”
　　丁楠挑了挑眉：“巧了，我也是七班的，我叫丁楠，怎么没听过这位兄弟的名号。”
　　“我是转学生。”男生转过头去，没有再继续交谈的意思。
　　丁楠也不在意，重新闭上眼睛。高三七班是理科重点班，他勉强够线进去的，也算是二中这所破学校里面的高个了，班上大多都是成绩顶尖的学生。这个男生一看就是那种学霸类型，应该跟他们班那群书呆子是一路人。
　　公交车又晃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学校门口。车门一开，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去。丁楠被挤得差点摔倒，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扶了他一下。
　　“小心。”男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然后那只手很快又收了回去。
　　“谢了。”丁楠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皱褶。两人一起下了车，朝着校门走去。
　　校门口站着教导主任王老师，手里拿着记录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进校门的学生。看到没戴胸卡或者没穿校服的，就会立刻抓住拍摄大头照发到年级大群里。
　　好巧不巧，总共两个要求，丁楠一个都没做到。
　　丁楠心里一沉，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开始考虑要不要绕到学校后门翻墙进去。虽然被抓到的风险更大，但总比在校门口被王主任当众训斥好。
　　“丁楠！新学期的伊始你既没戴胸卡而且也没穿校服，你到底想干什么！”王主任的声音已经响起来，带着明显的不满。
　　丁楠硬着头皮走过去，准备接受一顿训斥。但就在这时，刚才公交车上的男生走到他前面，挡住了王主任的视线。
　　“老师，我是新来的转学生，夏易时。班主任李老师说让您带我去办公室办手续。”夏易时的声音平静而有礼貌，完全没有了刚才在公交车上的冷淡。
　　王主任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哦，李老师跟我提过。从北京转来的对吧。”
　　“是的。”夏易时点点头，然后侧身让开，“这位同学刚才在车上帮了我，他的胸卡好像掉在车上了。”
　　王主任看了看丁楠，又看了看夏易时，表情缓和了一些：“行了丁楠，这次算了，明天记得戴上。夏同学，跟我来吧。”
　　丁楠有些意外地看了夏易时一眼，夏易时却没有看他，跟着王主任走进了校门。
　　“喂，谢了。”丁楠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夏易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和王主任走进了办公楼。
　　丁楠耸耸肩，往教室走去。高三七班在四楼，他爬上楼梯时已经听到教室里传来的早读声。推开门，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有的在背英语单词，有的在做数学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三特有的紧张气氛。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班长林晓晓，一个扎着马尾辫，永远在学习的女生。看到他进来，林晓晓头也不抬地说“暑假作业交一下。”
　　“没写。”丁楠坦然地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课本。
　　林晓晓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李老师说了作业没交的要请家长。”
　　“请呗，能请他们这两尊大佛来也算是老李的本事。”丁楠无所谓地耸耸肩，翻开物理书，上面干干净净，连名字都没写。
　　林晓晓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背她的文言文。丁楠则盯着窗外发呆，直到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李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个新同学，从北京转来的夏易时。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夏易时走上讲台，简单地自我介绍“我是夏易时。”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在丁楠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夏易时的自我介绍戛然而止，莫名戳到丁楠笑点，丁楠将头伸到桌子底下，用手去掐自己胳膊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夏同学成绩很好，大家要多向他学习。”李老师补充道，然后指了指教室中间的一个空位，“夏易时，你先坐那儿吧。”
　　那个位置在丁楠的斜前方，夏易时走过去放下书包，动作利落而从容。丁楠注意到他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扣子都扣得好好的，和他们班大多数男生皱巴巴的校服形成鲜明对比。
　　“装什么装。”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嘀咕。
　　丁楠转过头，看见是班上的赵明，一个成绩中等但家里有点钱的男生。赵明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班上的焦点，现在来了个转学生，一来就抢了风头，自然不爽。
　　“人家成绩好，有装的资本。”丁楠随口回了一句。
　　赵明瞥了他一眼：“诶丁哥，你不是最讨厌这种书呆子吗？你今天吃错药啦。”
　　丁楠没再接话，转过头看向黑板。李老师已经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写下一串复杂的公式。丁楠看了几眼，觉得眼皮又开始打架，干脆趴在桌子上，用书挡着脸，偷偷拿出手机。
　　王鹏在后面用直尺戳了戳丁楠后背。
　　“诶，丁哥，你玩啥呢。”
　　“开心消消乐。”丁楠压低声音，头也不回地答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微的阴影。李老师讲得投入，声音抑扬顿挫，完全没注意到后排的小动作。
　　王鹏又戳了一下，尺子尖抵着丁楠的校服：“第几关了？让我看看。”
　　“三百二十五，差一颗星。”丁楠稍微侧过身，把手机屏幕往后偏了偏。五彩的动物哗啦哗啦地消除，特效光效在昏暗的课桌下显得格外鲜艳。

作者有话说

　　额我居然写了这么多，我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