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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鸾鸣降世 百兽朝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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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二年的暮春,关中扶风郡的林家宅院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静谧。青砖黛瓦间的紫藤萝开得泼泼洒洒,落英铺就满地紫霞,却无半只蜂蝶萦绕;平日里聒噪的檐角雀鸟,此刻也敛翅静立,只偶尔发出几声低哑的啾鸣,像是在忌惮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座占地数亩的宅院,虽无王公贵族的奢华,却自有一股沉敛的气韵。林家世代研习玄学,上可观星象断国运,下能勘风水定宅基,虽不涉朝堂实务,却在关中世家之中声望甚隆。此时,正厅外的廊下,林家主林玄负手而立,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他鬓角微霜,眉目间带着玄学之士特有的深邃,一双眸子望向院外的旷野,神色凝重得近乎肃穆。
“主君,内院稳婆传来消息,夫人阵痛已起,怕是就快了。”管家林忠轻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他跟随林玄数十年,从未见过主君这般模样——往日里即便推演到星辰移位、地气异动,林玄也始终淡然处之,可今日自破晓时分起,主君便守在这里,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林玄微微颔首,目光却未收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罗盘。罗盘指针本该静止不动,此刻却在盘心飞速旋转,铜针与盘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紊乱得毫无章法。“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吩咐下去,紧闭院门,不许任何人出入,若有乡邻问询,便说夫人生产需静养,一概婉拒。”
林忠心中诧异,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安排。他刚走到大门处,便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而是某种兽类的低鸣,从旷野深处传来,绵长而悠远,带着一种莫名的虔诚。
这响动起初还微弱,不过片刻便愈发清晰,像是有无数生灵正在朝着林家的方向聚拢。林忠下意识地扒着门缝向外望去,顿时惊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只见远处的田埂上、树林边,不知何时聚满了大大小小的兽类:野兔伏地,狐狸垂首,斑鸠成群结队地停在枝头,连平日里少见的野狼、麋鹿,都循着气息而来,隔着半里地的距离,朝着林家宅院的方向,温顺地低下了头颅。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兽类并非杂乱无章地聚集,而是循着某种无形的秩序,层层叠叠地排列着,最前方的是几头身形矫健的猎犬,此刻却全无往日的凶戾,耷拉着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柔的呜咽声,像是在朝拜。林间的飞鸟也越聚越多,遮天蔽日,却无半分聒噪,只盘旋在宅院上空,翅膀扇动的声音整齐划一,宛若仪仗。
“异象!这是天大的异象啊!”院外传来乡邻们的惊呼,有人举着锄头、扛着扁担,远远地驻足观望,脸上满是敬畏与惶恐。关中之地素来敬重玄学,这般百兽朝贺的景象,寻常人只在古籍传说中见过,今日亲眼得见,难免心神激荡。有人低声揣测,林家这是要出贵人了,也有人忧心忡忡,直言“异相必伴异事”,恐非吉兆。
廊下的林玄听得院外的动静,面色愈发沉郁。他早已料到会有异常——三日前他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旁忽现一颗异星,光芒清逸却带着几分诡谲,落于氐宿之位,氐宿主禽兽,彼时他便知,家中即将降生的孩儿,定非寻常之人。只是他未曾想到,异象竟会如此盛大,这般百兽朝拜的阵仗,无疑是将孩儿的特殊之处,赤裸裸地暴露在世人面前。
就在这时,内院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啼,划破了宅院的静谧,也像是给院外的百兽下达了某种指令。原本低鸣的兽类齐齐抬高了头颅,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应,飞鸟盘旋的轨迹愈发规整,连风中都似乎多了一股奇异的灵气。
“生了!生了!是位小姐!”稳婆喜滋滋的声音从内院传来,脚步轻快地跑出来禀报,“夫人平安,小姐哭声洪亮,眉眼俊得很呢!”
林玄却未露出半分喜色,快步向内院走去。穿过雕花月门,内院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与血腥味,侍女们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他径直走进产房,苏氏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带着温柔的笑意,身旁的襁褓中,婴孩正闭着眼睛啼哭,小小的拳头紧握,眉眼间竟真的带着几分超脱尘俗的清逸,宛若传说中的鸾鸟转世。
“夫君,你看我们的女儿。”苏氏虚弱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初为人母的喜悦。她出身书香世家,虽不通精深玄学,却也知今日院外的异象不凡,只当是女儿天生有福,并未深思其中关节。
林玄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中的婴孩。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哭声渐渐停歇,睁开一双清澈的眸子,好奇地望着他。那眸子极亮,不似寻常婴儿那般懵懂,反而带着一种能看透人心的通透,落在林玄眼中,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就在指尖触及婴孩肌肤的瞬间,林玄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气息从婴孩体内散发出来,这股气息并非人力所能拥有,更像是与天地间的草木鸟兽相通。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院外的兽类正在传递着某种讯息——它们在庆贺,在敬畏,在回应着这个新生孩儿的气息。
“她能通兽语。”林玄心中瞬间有了定论,语气复杂得难以言喻。通兽语,乃是玄学世家千年不遇的天赋,既能借鸟兽之眼洞察隐秘,亦可与自然相通,趋吉避凶,这本是天大的机缘。可在这世道,太过扎眼的天赋,往往不是馈赠,而是催命符。
如今的大唐,看似国泰民安,实则暗流涌动。高宗皇帝体弱,皇后武氏渐掌朝政,手段凌厉,猜忌心极重,对世家大族既拉拢又打压,对各类祥瑞异兆更是异常敏感——若得知林家有此异能孩儿,轻则将其召入宫中掌控,重则恐以“妖异惑众”之名,对林家痛下杀手。方才院外的异象已惊动乡邻,若消息传开,传到洛阳宫中,后果不堪设想。
“夫君,你怎么了?”苏氏见他神色凝重,抱着孩儿久久不语,不由得心生担忧。
林玄回过神,将婴孩轻轻放回苏氏身边,沉声道:“夫人,今日院外的异象,你也看到了。我们的女儿,并非寻常孩儿,她天生具通兽语之能。”
苏氏闻言一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通兽语?这……这是真的?”她虽不懂玄学,却也知晓这种异能太过惊世骇俗,一旦暴露,必然引来祸患。
“千真万确。”林玄点头,语气坚定,“此事绝不可对外人言说,哪怕是青砚,也需守口如瓶。”青砚是他们的长子,年方五岁,性子活泼,林玄生怕他年幼失言,招来横祸。
苏氏连忙点头,握住林玄的手,眼中满是惶恐:“夫君放心,我定守口如瓶。只是……只是这异象已然传开,乡邻们都看在眼里,该如何是好?”
林玄早已想好对策:“我稍后会出去,就说此乃家中先祖庇佑,天降祥瑞,护佑孩儿平安降生。再取些银两,分发给乡邻,嘱咐他们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将此事外传。至于孩儿的异能,从今往后,必须严加隐藏,绝不能让她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半分。”
他望着襁褓中熟睡的女儿,心中既有为人父的温柔,又有难以言说的沉重。他伸手轻轻拂过女儿的眉眼,轻声道:“便叫你青鸾吧。青鸾者,神鸟也,愿你能如神鸟般避灾趋吉,亦愿你能藏起锋芒,平安一生。”
当日午后,林玄亲自出面安抚乡邻,以“先祖庇佑”的说辞掩盖了异象的真相,又以重金封口,乡邻们虽心中好奇,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是流言如同野草,即便刻意压制,仍有零星的话语在扶风郡流传,只是无人敢直指林家孩儿的异常,只当是林家积德,得了上天眷顾。
入夜之后,林家宅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院外的百兽早已散去,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奇异气息。林玄避开侍女,独自抱着青鸾走进了后院的密室。这间密室是林家历代传承之地,石壁上刻满了星象图与玄学符文,能隐匿气息,隔绝窥探。
他将青鸾放在铺着软垫的石桌上,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密室中的符文。襁褓中的青鸾似乎醒了,睁开眸子望着林玄,小嘴巴微微蠕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林玄知道,她或许已经能听到周遭鸟兽的声音,只是尚且懵懂,不知如何回应。
“青鸾,爹今日对你说的话,你或许听不懂,但将来你长大了,一定要牢记于心。”林玄蹲下身,目光郑重地望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天生的能力,是利,也是弊。利在能借鸟兽之力,洞察先机;弊在太过惊世骇俗,易遭人觊觎,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他伸手抚摸着女儿柔软的胎发,语气中满是期许与担忧:“这世道,越是出众,越容易身不由己。爹不求你能凭借异能光耀门楣,只求你能藏拙守心,平安顺遂。从今往后,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烂在肚子里,不可对任何人言说,哪怕是你的母亲、你的兄长,也不行。记住,‘利藏于拙,方得久安’,这是林家的家训,也是爹对你唯一的期盼。”
青鸾似是听懂了一般,伸出小手抓住了林玄的指尖,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带着纯粹的童真,却让林玄心中愈发沉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女儿的人生便注定不会平凡,她将带着这隐秘的异能,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中,艰难前行。
他抱起青鸾,走出密室,月光洒在庭院中,清冷而温柔。廊下的灯笼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林玄望着天边的残月,心中暗叹:武氏专权之势日渐明显,朝堂风云变幻莫测,林家本想避世自守,却因青鸾的降生,被卷入了这无形的漩涡之中。只愿这孩子能牢记教诲,藏好异能,在未来的风雨中,守住自身,也守住林家。
此后数年,青鸾渐渐长大,性子沉静内敛,与兄长林青砚的活泼好动截然不同。她果然如林玄所教,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通兽语的能力,即便在院中看到飞鸟走兽,也只是淡然走过,仿佛与寻常孩童无异。只是偶尔在无人之时,她会蹲在院角,与蚂蚁低语,与麻雀闲谈,那些鸟兽也格外亲近她,围绕在她身边,温顺得如同家养的宠物。
林玄偶尔撞见这一幕,心中既有欣慰,又有担忧。欣慰的是女儿听话,能守住秘密;担忧的是,这能力如同深埋的火种,一旦遇到合适的时机,便会燎原,而他能做的,唯有不断叮嘱,不断加固这层“伪装”,只为让她在风暴来临之前,能多几分安稳。
他不曾想到,这安稳的日子,只持续了七年。咸亨三年,一道来自洛阳的圣旨,打破了林家的宁静,也将年仅七岁的林青鸾,推向了那座金碧辉煌却也危机四伏的深宫,推向了那权力纷争的中心,而她与生俱来的异能,终将在那深宫之中,掀起一场不为人知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