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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两难全 ...

  •   「"我只想做阿措,只是阿措。"」

      夜至中宵,云翳蔽月,四野墨沉如砚中浓汁。

      不染居的屋檐下悬着一盏半熄的灯笼,纸罩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时明时灭,在院中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四野极静,静得像是天地都睡了,只有虫鸣断断续续,像是梦中呓语。

      他坐在堂屋的圆石桌旁,面前摊着韩敬山以命换来的密报,那些人既然截了韩敬山,就一定会顺藤摸瓜找到云栖谷来。韩敬山在谷口徘徊不去,最终折返,留下的脚印和血迹就是最清晰的标记。

      他们迟早会找来。

      而他必须回执律山庄。韩敬山的命不是白丢的。那些死在蜀中的掌令使,他们的命不是白丢的。唐门要动执律山庄。那些他以为已经切断了的羁绊,一根一根地,都还系在他身上。他以为逃到云栖谷就能躲开这一切,可韩敬山死在他门口的时候,他就知道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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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轻极细的微动像是有人踩碎了院墙外一截枯枝。若是寻常人,这声响只当是野猫踏瓦。

      萧不染眉毛微挑,即使是算到了唐门的人会找上来他也没有想过会这么快。

      身后堂屋的门缝里,一只眼睛正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往外看。阿措蜷在门后,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的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心跳如擂鼓。

      他听出了脚步声,唐门的枭卫,专行暗杀,见血封喉,不留一人。

      上次他解决了闻着味道过来的唐门人,没想到这么快二哥又遣了唐门最高暗卫过来杀他。

      “躲好,别出来。”院子里萧不染的声音响起。

      “啊?啊?萧掌柜...你...”

      “闭嘴。”

      院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黑影侧身滑入,黑衣蒙面,腰间挂着暗器囊,手里握着窄刃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韩敬山那老狗就是逃到这里的,信必在他手中。搜,杀,一个不留。”

      阿措脊背抵墙,凉意透衣,心跳如擂鼓。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只是死死攥着那块木机扩,看着那些黑影鱼贯而入。

      “谁给你们的胆子,踏进我的药庄?”

      萧不染立于月亮门下。白衣如旧日初雪,眼覆白绢如霜,手中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月光照其上,流转一脉泠泠青芒。

      “瞎子?”为首的黑衣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萧不染蒙着白布的脸,嘴角扯出一丝不屑,“一个瞎子,敢挡我枭卫的路?”

      “你们杀了他?”

      周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声低笑,像是猫戏弄老鼠之前的那一声轻哼。“出卖唐门机密,杀他算便宜他了。“瞎子,”为首那人冷笑道,“你藏了不该藏的东西,今夜这药庄,就是你的坟。”

      他一摆手势,身后三名黑衣人同时扑上。刀锋分三路袭向他的咽喉、心口、下盘,配合得滴水不漏。萧不染那一剑极快,三道刀光在距离他半尺处同时戛然而止,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三柄刀的刀尖齐刷刷被削去一截,断面光滑如镜。

      三个黑衣人同时愣住,那一瞬间的空隙里,萧不染的剑尖已经点在了其中一人的胸口。力道不重,只将他推出去三步。那三人踉跄后退,彼此对视一眼,眼里都多了几分惊骇。

      为首的黑衣人瞳孔骤缩,终于收起了轻蔑之色。他盯着萧不染蒙眼的白布,又看了一眼那柄干净得不沾一滴血的剑,喉头滚动了一下:“……瞎子?一个瞎子,能有这种身手?”

      他眯起眼:“瞎子,你以为我们没准备?”他猛地一挥手,“点子扎手!”身后的黑衣人们同时从腰间取出各式铁器,猛地掷向院中各处。

      “哐当——!哐当——!叮叮叮——”那些黑衣人在铁器之间穿梭游走,故意将那些噪响推向萧不染的方位,层层叠叠地包裹上去,用声音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听不见了。杂乱声响灌满了他的耳朵,像灌了满耳的砂石,将他赖以辨位的听觉搅得粉碎。他侧着头,眉头微蹙,剑尖在空气中轻轻颤了颤,像是在极力分辨着什么。

      他的剑偏了三分。可那一瞬的僵滞落在那些杀手的眼中,便是天赐的破绽。

      在他凝神分辨的当口,一柄刀无声无息地从他的右后方劈来。混在噪响之中,没有留下任何可循的线索。萧不染侧身晚了半息。“嗤——”刀锋划过他的左臂,衣料裂开,血珠飞溅,白色的袖子顿时洇开一片触目的殷红。萧不染闷哼一声,剑势随之一滞。

      他挥剑格挡住从左侧袭来的刀,“叮”的一声震响,剑身撞上刀锋的刹那,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而就在这一瞬——第三刀从正面刺来,直取心口。他听见了那刀锋的尖啸,可听见的时机比从前慢了太多。他猛地扭身,刀锋擦着心口偏了半寸,却狠狠扎进了他的右肩。

      “噗”的一声闷响,刀刃没入皮肉。血顺着刀身涌出,瞬间浸透了肩头的大幅衣料。萧不染的白衣已经染满了血。左臂、腰侧、肩头——数道伤口都在往外渗着殷红,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他单膝跪了下去,剑尖拄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白布下那张脸定然苍白如纸。他的肩膀淌着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小的、像是断弦般的声音。

      “瞎子,你那双耳朵也不管用了罢?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唐门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呵。”萧不染拄着剑,慢慢站了起来,肩上的伤口还在淌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剑尖重新抬了起来,对准了声音最密集的方向。

      阿措的眼前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听雪阁,灯火通明,一个白衣少年抬手接住了破空而来的暗器。针尖离他的眼睛只有一寸。他接住了。可没有人知道针里还有针。

      那时的卓远安,是不是也这样?明明已经看到了希望,明明已经抓住了生路,却在最后一刻被那根藏着的子针刺穿了所有光明?

      他想起那个杂役跪在地上哭喊“我找了你两年”,想起韩敬山之前说“你长得像他”,想起萧不染在听雪阁端起茶杯又放下时指尖的颤抖。

      原来是他。一直都是他。

      那根针,那根他十五岁时画在图纸上的针,那根被他引以为傲的、证明自己是“天才”的针——它扎进了这个人的眼睛。

      阿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做暗器的手,这双画出子母问心针的手,这双曾经沾满墨汁和木屑、以为自己能做出天下最精妙机关的手——它毁了一个人的眼睛。

      可现在,这双手要去救那个人。

      阿措的眸光骤然变了。那双总是带着点儿没心没肺笑意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两柄短匕首从袖中无声滑出,阿措从门后闪身而出,像一道无声的黑烟一般掠了出去。

      萧不染的剑正对着前方,他听见了那道破空之声——极轻,极快,像是夜鸟掠过水面,翅膀擦过浪尖的那一瞬。这声音他听过,在那片后山的草地上,在他站在树后听着二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时候。一样的破空,一样的速度,一样的——杀意。

      他的身形矮了下去,贴着地面旋身一转,左手匕首划向第一人的膝弯,右手匕首直刺第二人的咽喉。

      那两人甚至没来得及眨眼,一个已经跪了下去,膝筋被割断,惨叫尚未出口;另一个的喉咙已经被匕首贯穿,仰面倒了下去,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余下的黑衣人愣住了。

      那出手的狠厉,那杀人的精准,那毫不犹豫的、近乎本能的反击——这种杀人手法,他们见过。在唐门的演武场上,在门主最隐秘的暗室密档里,在那些只流传于高层之间的传说中。

      “三公子——!”有人失声喊了出来。“千策大人——他没死!”

      “话多。”

      他说完一脚踏在石桌上借力腾空,人在半空时左右手同时出手,两柄匕首脱手而出,一左一右钉入两名夜枭卫的咽喉。落地的瞬间他已经从靴筒里抽出了另两柄匕首,腰身一转,刀锋贴着地面扫过,割断了第三人的踝筋。他矮身避过刀劈,单手撑地整个人倒翻起来,膝盖撞入第五人的胸口,趁着那人弯腰的间隙,匕首从下往上刺入了他的下颌。

      那些枭卫举着刀愣在原地,他们甚至没有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有三名同伴倒在了血泊里。剩下的人开始慌了,死亡的本能迫使他们逃散。

      阿措踩过一具尸体的后背,跃向第七人,他的手腕一转,顺着刀脊滑下,刀尖划过对方的指缝,筋脉被割断的瞬间那柄刀脱了手。阿措反手一匕首刺入对方心口,拔出来的时候血顺着刀身喷涌而出,溅在他的侧脸上。他连眼都没眨。

      第八人转身要逃,阿措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左手的匕首在拇指上旋了半圈,手腕一抖,那柄匕首破空而去,准确无误地钉入第八人的后心。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满院俱寂。

      尸体横七竖八地卧在月光下,黑衣浸透暗红,扭曲的肢体在青石板上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夜露与泥土,沉沉地压在整座院子里。

      风停了,连檐角悬着的那串旧铁铃都不再响,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极静极静的空白。

      阿措站在那片空白中央,两柄短匕首垂在身侧,刀尖的血还在缓慢地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青石缝里的苔痕上,洇开细小的暗花。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恰好从云缝里倾下来,照见他脸上那些零星的、尚未干透的血渍,照见他眼底那片还未完全褪去的寒光。

      萧不染跪在地上,他的脸正对着阿措的方向,白布蒙眼,看不清视线,可那微微偏着的角度,分明是在“看”着他。那种隔着白布、隔着月光、隔着满地的尸体和血泊的、沉甸甸的目光。

      阿措的匕首“当”的一声从指间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微弱的火星。

      “萧掌柜,我扶你起来——”他强装着跑过去,不曾想话音未落,手尚未碰到那片染血的白衣,萧不染却他偏过头,避开了那双手,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逾越的疏离。

      “别碰我。”他说。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才把那三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阿措的手僵在半空。

      萧不染拄着剑,慢慢地站起来。那动作极慢,慢得像是每一寸抬高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上的伤口因此又渗出一股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滑过握剑的手背,落进泥土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见他满身的血痕和那道贯穿右肩的刀口。白衣被血浸透了大半,近看时触目惊心。

      “他们方才,”他开口了:“喊你什么?”

      “三公子。”他替他说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他顿了一下,又念出另外四个字。

      “千策大人。”

      唐千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可笑极了。

      他一个唐门的叛徒,一个设计出子母问心针的人,一个手上沾了不知多少血的人,居然在一座破药庄里假装自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小子,假装自己连当归和白芍都分不清,假装自己笨手笨脚把厨房炸了,假装自己只是那个聒噪的、嘴贱的、没心没肺的阿措。

      他演得太好了,好到自己都快忘了。

      阿措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他感觉到萧不染的视线还落在他身上——那白布下的目光,他明明看不见,却比任何刀锋都更让他喘不过气。那目光里只是一片安静的、沉沉的空白。

      他怕那个空白。他宁可萧不染骂他、恨他、用剑刺他,他宁可萧不染像对待那些黑衣人一样把他杀了——可萧不染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跪在那里,用那片空白看着他。

      “唐千策。”萧不染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清楚,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咬碎了再吐出来。

      阿措站在月光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卷起他染了血的衣摆,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萧不染缓缓抬起了剑,剑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点一点地靠近阿措的喉咙。很慢,很慢,像是在丈量距离,丈量回忆,丈量这两个人之间那些来不及收拾的碎片。

      剑尖最终停在了阿措颈前一寸的地方,冰冷的铁器贴着皮肤,阿措能感觉到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那些人的血,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萧掌柜……”

      “别叫我萧掌柜。”萧不染说。

      阿措的眼眶一下子烫了。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涌上来,把萧不染的白衣糊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我不是故意的……那个针……我十五岁的时候画的……我把自己关了三个月,废的图纸堆了一屋子……我就是想做出来……我想证明我不是没用的……”

      “扑通”一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指尖陷进湿润的泥土里,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兽,缩成一团,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知道他们会拿去害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他的眼泪淌过脸颊,混着脸上没擦净的血,一道一道地往下落,在衣襟上晕开浅淡的痕迹,“我撞开你的门……我说有人追杀我……我那天说的那些话,好多是骗你的……可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啊……”

      他攥着自己的衣襟,像是要把那片布攥碎了。

      “我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我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地方可以去。我就想……我就想找个地方待着……只要能待着就好……我不知道那是你的药庄……我不知道你就是卓远安……”

      他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嗓音猛地哽了一下,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胸口。

      “我在听雪阁听见那个杂役说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可我……我不敢信。我告诉自己,不是的,不会那么巧的……可……你蒙着眼,你穿白衣,你用剑……你那么像他……你根本就是他……”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张白布蒙着的脸。

      “我怕。”他说。

      那两个字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怕你知道了,就不会让我再留在你身边了。”

      他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断在了那里。他跪在萧不染的剑下,跪在满院的尸体和血泊中间,像一只被主人捡回来后又被发现自己咬了人的狗,不敢跑,不敢求,只是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等着那一下落下来的惩罚。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萧不染的剑尖没有收回,也没有往前送,就那么抵着,冰冷地贴着阿措的喉咙。

      阿措的眼泪还在流,一颗一颗地砸在青石板上,和那些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害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了,“我画那根针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要做出来’。我想让人看到我,我想让人觉得我值得……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它会扎进你的眼睛……”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额头垂下去,几乎要磕在地上,肩头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揉碎的枯叶。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不想再做唐千策,我只想做阿措,只是阿措......"

      月光落在萧不染身上,落在他染血的白衣上,落在他握着剑的手上。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站在一片沉默的夜风里,蒙着眼,看不见面前那个跪在地上哭泣的少年,可那双被白布覆着的眼睛,似乎也在微微泛着潮意。

      萧不染收回了剑。那柄软剑“铮”的一声弹回原位,垂在他身侧,剑尖上的血珠被月光照得透亮,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渐渐失去了温度。

      阿措跪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柄剑从自己颈前移开。

      萧不染转过身,朝堂屋走去。他的步子很慢,肩上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白衣上的血渍已经由鲜红变作了暗褐,在月光下像一幅泼墨的残卷。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药箱里。”他说,“有止血的药粉。”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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