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的人间戏》卯十七

2、酒吧

　　晚上八点，“雾岸”酒吧。

　　沈江和沈河已经在这里干坐了一个小时。别说那位传说中的闺蜜了，就连苏黎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沈江黑着脸，用吸管狠狠戳着杯里快化完的冰：“这就是你说的‘聚会’？人呢？闺蜜呢？苏黎呢？”

　　“别急，别急嘛……”沈河心虚地看了看门口，“可能是路上堵车，海市这交通你又不是不知道。”

　　“堵车能堵一个小时？”沈江冷笑，“你在我最文思如泉涌的时候把我拖出来，沈河，你最好祈祷那位闺蜜真是天仙下凡。不然，明天社会新闻头条保不齐就是《某酒吧惊现无名女尸，疑似情感纠纷》。”

　　“欸欸欸！来了来了！”

　　沈河话音刚落，门口的光影便一阵浮动。一行人约莫五六个，簇拥着走了进来。

　　目光落向被围在中间那抹红色身影的瞬间，沈江脑海里倏地跃出一个词——

　　红玫瑰

　　不是温室里精心照料的娇柔，而是那种生长在夜风与荆棘丛中的、带着露水与刺的野生玫瑰。

　　一袭红裙，是极正的红，像淬过火的釉。面料贴着身体流淌而下，勾勒出起伏的线条，又在行走间荡开慵懒的弧度。裸露的肩颈与锁骨线条清晰，纤细的脖颈昂着，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脸上妆容精致却不浓艳，嘴唇涂着与裙子同色系的口红，饱满而艳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疏离的凉意。

　　苏黎漫不经心地扫过沈江这一桌时，沈江下意识挺直了背，呼吸都屏住了。随即又放松下来，沈河的前女友，自己紧张个什么劲。心虚的看一眼沈河，

　　“看见没，”沈河用气声激动地捅了捅她，眼睛还黏在苏黎身上，“我就说她心里还有我……这眼神，这气质……”

　　沈江没接话。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咱俩这关系，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人什么把柄，逼迫人当初跟你在一起。”

　　沈河猛地扭过头：“什么话！你这说的什么话！”

　　沈江不为所动，继续用那种“坦白从宽”的眼神盯着她：“我跟你说，现在可是法治社会，自由恋爱。你要是以前用了什么非法手段胁迫人家……”

　　“没有！绝对没有！”沈河差点跳起来，又赶紧压低声音，“我俩那是你情我愿，正经谈恋爱！”

　　“你情我愿？就你，”沈江朝苏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情我愿？你这话很难让人相信。”

　　“沈江！我像是那种人吗？”

　　“像”

　　“沈江！”

　　“那你说说，你俩为啥分手？”

　　“那会儿……不是家里出了点事嘛，怕连累人家。”

　　下一秒，沈江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所以，是你提的分手？”

　　“昂”

　　沈江痛心疾首，“沈河啊沈河！是你主动跟人家提的分手！你看看人家现在，像是困在过去走不出来的样子吗？”

　　她越说越觉得荒谬，抓起外套就要起身“我居然信了你的邪，还陪你在这儿耗了一个多小时？走了走了，这浑水我不蹚。”

　　沈河一把拉住她“别，江姐，江姐，一个月房租。”

　　沈江立马坐下来“咳，我可不是为了那一个月的房租啊。”她拍了拍沈河的肩膀，语气郑重，“我这是为了我铁哥们的终身幸福。路见不平还得拔刀相助呢，何况是兄弟的情感危机？”

　　沈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立刻满脸堆笑，连连点头：“是是是，江姐最讲义气了！那咱们……现在咋办？”

　　沈江震惊了“你问我？你把我拖出来之前，自己一点计划都没想好？”

　　“嗐，我这不是……”沈河干笑两声，“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在吗？”

　　沈江气笑了：“我？你指望我一个没谈过恋爱的帮你跟前女友复合？”

　　“那，网上不都这么说，你们这种没谈过恋爱的做起军师来最狠了。”

　　“少上点网吧你。”沈江无语了，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角落的小舞台上——那里坐着一个抱着吉他的乐手，面前摆着点歌单和二维码。“要不……你去点一首你们以前一起听过最多、最有回忆的歌？旋律一响，说不定能勾起她点旧情？”

　　沈河眼睛瞬间亮了，用力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沈江，你不愧是我的好军师！”

　　说完，她起身就朝着乐手的方向小跑过去，背影透着一股“重任在肩”的兴奋。

　　沈江看着她那雀跃的样子，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几分钟后，沈河屁颠屁颠地回来了，脸上挂着“任务完成”的得意笑容。与此同时，沈江明显看到那位乐手朝她们这边投来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震惊与茫然的眼神。

　　她心头“咯噔”一下。

　　还没等她开口问沈河到底点了什么歌，乐手那边似乎已经完成了艰难的心理建设。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然后——

　　一串欢快、喜庆、锣鼓喧天般的前奏，通过酒吧的音响，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

　　紧接着，乐手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表情，开口唱道：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沈江：“……”

　　酒吧里原本的低语和慵懒的爵士背景音被按下了暂停键。好几桌客人都诧异地抬起头，苏黎和她的朋友们也明显愣了一下，纷纷转头看向舞台。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乐手闭着眼，仿佛在用灵魂演绎，试图将这首广场舞金曲融入酒吧的暧昧氛围，效果却堪比在图书馆里放鞭炮。

　　沈江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原地蒸发，或者钻进脚下的地缝里。她甚至不敢看苏黎那边的反应。

　　偏偏沈河还乐呵呵地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满脸都是“计划通”的兴奋：“还得是你啊沈江！这歌选得绝了！我给她设的我的专属铃声就是这个。网友诚不欺我，军师就得找没谈过恋爱的！”

　　沈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道苏黎顶着这么一张脸用这个铃声是什么感受，反正自己现在很绝望。

　　谁他妈复合在酒吧点《好运来》啊？啊？！啊！

　　她开始认真思考，现在立刻马上和沈河断绝“合租关系”并声称不认识此人，还来不来得及。

　　沈河则完全没get到沈江濒临崩溃的心情，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然”又“略带故事感”的微笑，朝苏黎那边挥了挥手。

　　沈江僵硬地转动脖子，艰难地抬眼望去，苏黎那边，几个朋友已经笑作一团，有人甚至夸张地捂住了肚子。而苏黎本人，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随即，她转回头，端起面前的酒杯，对身边的黑衬衫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闻言，也朝这边投来一瞥，眼神里是明晃晃的好奇和……同情？

　　沈江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拽住沈河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现在，立刻，马上，跟我走！趁着这歌还没把我们俩的智商暴露得更彻底之前。”

　　“可是……”

　　“没有可是！”沈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再等下去，我们就是全场最大的笑话！”

　　沈江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沈河拉起来，低着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门口，活像身后有狗在追。

　　那喜庆嘹亮的歌声还在酒吧里顽强地回荡着，直到冲出“雾岸”的大门，沈江才松开沈河，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大口喘气。

　　沈江喘匀了气，直起身，用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眼神看着沈河：

　　“沈河。”

　　“嗯？”

　　“答应我。”

　　“啊？”

　　“以后，”沈江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复合这种高技术含量的事，咱们还是……先上网搜搜反面案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