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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往事 ...

  •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三,伦敦来的策展人到了香港。

      艾玛·陈是周白鸽在皇家艺术学院时期的同学,如今在伦敦经营一家专注于亚洲当代艺术的画廊。她此次来港,表面上是参加巴塞尔艺术展的预展活动,实则是想亲眼看看周白鸽在邮件里反复提及的“那个有潜力的年轻雕塑家”。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上环普庆坊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餐厅。餐厅由一栋战前唐楼改建而成,保留了原有的花阶砖地板和木制楼梯,但内部装修极简现代,形成有趣的对话。余江平提前二十分钟到达,选了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窗外是普庆坊典型的斜坡街道,老字号海味铺与设计工作室比邻而居,穿校服的中学生与西装革履的外籍银行家交错而过。黄昏的光线将建筑物的轮廓拉得细长,在石板路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紧张?”周白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配黑色阔腿裤,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比平日多了几分精致。

      余江平转过身,诚实点头:“有点。毕竟是伦敦来的策展人……”

      “她人很好,就是说话直接。”周白鸽在她对面坐下,“但她的直接和沈璃不同——沈璃是香港式的直率,她是伦敦式的犀利。你要有准备。”

      服务生送上菜单。餐厅主打“港式fusion”,将传统粤菜用西式技法重新演绎:虾多士配黑松露酱,烧鹅做成taco,蛋白炖鲜奶变成法式焦糖布丁的质地。余江平看着这些熟悉的菜名以陌生形式出现,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

      “白鸽,”她轻声说,“你为什么会想让我见你的老朋友?”

      周白鸽正在看酒单,闻言抬起头:“两个原因。第一,艾玛确实对你和《褶皱之间》有兴趣,她明年春天在伦敦有个关于‘亚洲城市记忆’的群展,正在寻找合适的艺术家。第二……”她顿了顿,“我想让你见见我的过去。不是速写本里那些痛苦的碎片,是另一部分——在伦敦学习、生活、曾经对艺术充满热情的那部分。”

      这个答案让余江平心头一动。分享过去的不同面向,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信任。

      七点整,艾玛准时出现。她是个四十出头的高挑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T恤,短发染成时髦的银灰色,戴一副细边眼镜,眼神锐利但带着笑意。

      “白鸽!”她先用英语打招呼,与周白鸽行贴面礼,然后转向余江平,改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普通话,“余江平?我是艾玛。白鸽在邮件里把你夸得我都快嫉妒了。”

      握手时,余江平注意到她手指上有常年拿画笔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剪整齐但没有任何装饰——是艺术工作者的手。

      三人落座。艾玛开门见山:“我昨天下午去看了《褶皱之间》,在深水埗待了三个小时。非常打动人的作品——不是技术上的完美,是情感上的真诚。那个‘庇护所’空间的气味设计尤其精彩,我坐在那里时,想起了我外婆在老家的佛堂。”

      服务生开始上菜。艾玛边吃边继续:“但我想听你说说作品背后的思考。白鸽只给了我概念性的描述,我想听创作者本人的语言。”

      余江平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最初对香港城市褶皱的观察,到收集碎片的过程,到与张穆合作气味装置的尝试,再到开放论坛后的反思和“记忆档案”计划。她讲得不算流畅,时有停顿,但真诚。

      艾玛安静地听着,偶尔提问:“你如何处理‘外来者’视角与本地记忆之间的张力?”“气味作为记忆媒介,和视觉媒介相比,优势在哪里?”“社区参与项目中,如何平衡艺术家的主导权与社区的自主性?”

      这些问题都很尖锐,但余江平发现,当她专注于回答时,紧张感反而消失了。这些是她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有真实的困惑,也有初步的答案。

      主菜间隙,艾玛转向周白鸽:“白鸽,你现在完全不做创作了?”

      周白鸽正在切一块用慢煮手法处理的五花肉,闻言刀叉微顿:“咖啡是我的创作媒介。只是形式不同。”

      “但你的眼光还在。”艾玛看着她,“《褶皱之间》里那些空间节奏的控制,那些光影的细微变化——我能看出有你的影响。不是具体的指导,是一种……气质的渗透。”

      周白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说:“江平有自己的语言,我只是偶尔提供另一个角度的观察。”

      “这就是你厉害的地方。”艾玛转向余江平,“你知道当年在皇家艺术学院,白鸽的毕业作品是什么吗?一个关于‘不可见的伦敦’的系列——不是地标建筑,是那些移民社区的角落、夜班工人的休息站、清晨的批发市场。她用最细腻的水彩,画那些即将被拆迁的墙壁上的涂鸦、街角神龛的细节、旧式电话亭里留下的便条。”

      余江平看向周白鸽。她正低头用餐,侧脸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平静,但余江平注意到她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作品现在在哪里?”余江平问。

      “大部分卖了,小部分……”艾玛顿了顿,“在她离开伦敦前,自己销毁了。但我留了一幅——画的是东伦敦一家巴基斯坦人开的茶餐厅,凌晨四点,老板在准备早餐,窗玻璃上蒙着蒸汽。那幅画现在挂在我伦敦公寓的客厅。”

      周白鸽终于抬起头:“艾玛,够了。今晚的主角是江平。”

      “抱歉。”艾玛举起酒杯,“职业病,总爱挖掘故事。来,为《褶皱之间》,为还在坚持创作的艺术家,为用不同形式坚持表达的人。”

      三只酒杯相碰,声音清脆。

      餐后甜点是改良版的杨枝甘露,用液氮处理成雪芭质地,配脆米和柚子果肉。艾玛吃着甜点,语气变得认真:“余江平,我想邀请你参加明年三月在伦敦的群展。主题是‘迁徙的记忆’,会聚焦亚洲移民与离散社群的记忆传承。你的‘深水埗记忆档案’计划如果在那之前有初步成果,可以成为展览的一部分。”

      余江平感到心脏猛地一跳。伦敦,国际平台,与不同国家的艺术家同台展出——这是她从未想过会这么快到来的机会。

      “我需要考虑,”她谨慎地说,“以及和团队讨论。记忆档案是社区共同项目,不能我一个人决定。”

      “理解。”艾玛点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另外,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为展览创作一件新作品,不一定大型,但要是回应‘迁徙’主题的。预算和场地都可以谈。”

      她从包里拿出两张名片,一张给余江平,一张给周白鸽:“白鸽,如果你愿意,我也希望你能以顾问身份参与——你对伦敦和香港双重文化的理解,对这次展览会很有价值。”

      周白鸽接过名片,没有立刻回答。

      晚餐在九点半结束。艾玛还有另一个约会,先行离开。余江平和周白鸽并肩走在普庆坊的斜坡上,秋夜的凉风吹散了一天的闷热。

      “你怎么想?”周白鸽问。

      “机会很好,但……太快了。”余江平诚实地说,“《褶皱之间》还在进行,记忆档案刚刚起步,东京轻井泽的驻留邀约还没回复,现在又是伦敦。我怕自己应付不来。”

      “机会确实有时会扎堆来。”周白鸽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温和,“但你可以选择,也可以协商。艾玛不是那种不通人情的策展人,如果你需要更长时间准备,可以和她商量推迟参展。”

      她们走到荷李活道,这里夜晚比白天安静,古董店的橱窗亮着柔和的灯光,展示着明清瓷器、老家具、殖民时期的旧物。一些画廊还在开放,举办夜间展览开幕式,衣着时尚的人群手持酒杯,在门口低声交谈。

      “白鸽,”余江平停下脚步,看着一家画廊橱窗里的一幅水墨画,“你为什么不再画了?真正的原因。”

      周白鸽也停下,目光落在橱窗上。画是当代水墨,但与传统不同,用泼洒和滴漏的方式表现香港的雨景,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出朦胧的楼宇轮廓。

      “不是不想画,”她轻声说,“是画不出来了。伦敦之后,每次拿起画笔,手都会抖。不是生理性的抖,是……心里的某个开关关上了。咖啡不会让我抖,因为咖啡不需要我的灵魂,只需要我的技术和专注。”

      余江平转头看她。街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些平日的克制在此刻显得有些脆弱。

      “但你现在在帮我,”余江平说,“虽然不是直接创作,但你在用你的眼光影响作品。这不算一种创作吗?”

      “算,但不一样。”周白鸽继续往前走,“就像厨师和美食评论家的区别。一个亲手做,一个品尝、分析、建议。我选择了后者,因为更安全。”

      “安全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曾经很重要。”周白鸽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凉茶铺前停下,“现在……在重新评估。”

      她买了两杯竹蔗茅根水,递一杯给余江平。温润的甜意带着草本植物的清香,是香港秋夜特有的慰藉。

      “艾玛提到的那幅画,”余江平小口喝着,“那家巴基斯坦茶餐厅,是什么样的?”

      周白鸽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遥远:“在东伦敦一条小巷里,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巴基斯坦老人,叫阿里。他1960年代来英国,在纺织厂工作三十年,退休后用全部积蓄开了那家茶餐厅,只卖最传统的奶茶和咖喱。店里墙上贴着他家乡的照片,还有他三个孩子的毕业证书——都是医生和律师。”

      她顿了顿:“我画的是凌晨四点,他在准备早餐。炉灶上的大锅冒着蒸汽,窗玻璃完全模糊,只能看见他佝偻的背影轮廓。但那幅画最特别的是气味——我在颜料里混合了真正的奶茶香料:豆蔻、肉桂、丁香。画干了之后,靠近闻,还能闻到那种温暖辛辣的香气。”

      “为什么要销毁其他作品?”

      “因为每幅画都连着一段记忆,一些人。有些人我不想再记得,有些记忆太痛。”周白鸽的语气很平静,但余江平听出了底下的波澜,“销毁画,像一种仪式性的告别。但后来发现,记忆不是烧掉画就能抹去的。它们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存放。”

      她们走到半山自动扶梯附近。这个时间扶梯已经停运,变成一条倾斜的空中步道,两侧是老建筑的外墙和偶尔亮着灯的窗户。远处中环的摩天楼群灯火通明,如巨型的水晶雕塑。

      “江平,”周白鸽突然说,“如果去伦敦,你会看到另一个我。不是现在的咖啡师周白鸽,是十年前那个还在挣扎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艺术学生。那个我不完美,有很多问题。”

      “没有人是完美的。”余江平轻声说,“而且,我想认识全部的你。不仅是现在的你,也包括过去的你。就像你想让我见艾玛,见你的过去。”

      周白鸽转头看她。夜色中,她的眼睛在街灯映照下显得异常明亮,那些平日常见的疏离感在此刻消融,露出底下复杂的、柔软的内里。

      “那会很……混乱。”她说,“我的过去不是线性的,是破碎的,有很多自己都还没理清的部分。”

      “我的也是。”余江平微笑,“但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理,一起。”

      这句话说得轻,但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坚定。周白鸽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手腕上的疤痕,然后轻轻点头。

      “好,”她说,“慢慢来。”

      她们继续走,沿着斜坡向下,走向石塘咀的方向。街道渐渐变得熟悉,老唐楼的铁窗,街角的神龛,二十四小时茶餐厅的灯光。这座城市的褶皱在夜色中显得温柔,包容着所有破碎的、未完成的、正在生长的故事。

      回到“鸽庐”楼下时,已经十一点。周白鸽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门口,看着余江平。

      “下周三,”她说,“如果你有空,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不是餐厅,不是展览,是一个……对我有特别意义的地方。”

      “哪里?”

      “南丫岛。”周白鸽顿了顿,“我阿爷以前在那里有间小屋,现在荒废了。秋天是去岛上的好时节,人少,安静。”

      “好。”余江平几乎没犹豫,“需要我准备什么?”

      “穿适合走路的鞋,带一件外套。其他我来准备。”

      “那就下周三见。”

      “周三见。”

      余江平看着周白鸽转身上楼,楼道灯一层层亮起。她站在街边,直到那扇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才转身离开。

      回工作室的路上,她想起艾玛说的那幅画,想起周白鸽描述的那个凌晨四点的茶餐厅,想起她说“记忆不是烧掉画就能抹去的”。

      每个人都是一座移动的记忆库,携带着过往的褶皱,走向未来的未知。而真正的连接,或许就是愿意让对方阅读自己的褶皱,也愿意去阅读对方的,不急于评判,不急于修复,只是阅读,理解,陪伴。

      手机震动,是沈璃在项目群组里发的消息:「记忆档案工作坊嘅场地搞掂啦!深水埗社区中心借咗个活动室俾我哋,下个礼拜六开始第一场。@余江平你要唔要同街坊代表开个筹备会?」

      余江平回复:「要。时间你定,我配合。」

      然后她打开与张穆的私聊窗口:「张穆,关于伦敦展览的邀请,想听听你的意见。另外,气味部分如果有国际合作的可能性,你有兴趣吗?」

      几分钟后,张穆回复:「明天下午三点,工作室谈。我有一些关于跨国气味研究的想法。」

      余江平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感。挑战很多,机会也很多,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回到工作室,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伦敦展览的初步想法。窗外,石塘咀的夜晚渐渐深沉,只有远处茶餐厅的灯光还亮着,像黑暗中的一座灯塔,温暖而坚定。

      她想起周白鸽说的“慢慢来”。是的,慢慢来。艺术要慢慢做,感情要慢慢培养,生活要慢慢过。在这个一切都求快的时代,慢,反而成了一种奢侈,一种勇气。

      她继续工作,直到深夜。在保存文档前,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伦敦·迁徙的记忆」,然后在里面建立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是:「关于海与岛——一次跨越海洋的记忆对话」。

      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模糊的方向。但有时候,开始比完成更重要,方向比速度更珍贵。

      关掉电脑时,已经凌晨一点。余江平走到窗前,看着那个中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转动。红纸有些褪色,但烛光透过纸张,依然温暖。

      她想起昆明,想起父母,想起自己为什么选择离开家乡,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也许,迁徙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寻找——寻找属于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表达,自己的连接。

      而现在,她正在找到。

      窗外的香港沉睡在秋夜的怀抱中。而在无数个亮着灯的窗户后,无数个故事正在发生,无数个记忆正在形成,无数个褶皱正在被折叠或展开。

      而她,是这些褶皱中的一个,微小,但独特;脆弱,但坚韧;孤独,但正在学习连接。

      她关掉灯,躺下。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她做了一个简短的梦:一片海,一座岛,两个女人沿着海岸线行走,没有说话,只是走着,脚下的沙滩留下两行并行的脚印,直到潮水涌来,将脚印抹平,但行走的痕迹,已经留在了时间里。

      ---

      周末的记忆档案工作坊筹备会,在深水埗社区中心一间简陋但整洁的会议室举行。除了余江平、沈璃、张穆,还有黄伯、社区中心的李主任,以及三位自愿参与的街坊代表——退休教师陈太、前纺织女工芳姐、在深水埗长大的年轻社工阿朗。

      会议桌上摊开着社区地图、老照片复印件、和余江平准备的初步方案。窗外是深水埗典型的街景:密集的唐楼,纵横交错的招牌,街上行人如织。

      “首先多谢各位愿意参与。”余江平用普通话开场,阿朗主动帮忙翻译成粤语,“记忆档案不是一个艺术项目,是一个社区自我记录的计划。我们的角色是提供工具和方法,但内容和方向,由各位决定。”

      黄伯第一个发言,用粤语,语气依然直接但比之前缓和:“我哋街坊最想记录嘅,系啲就快消失嘅老铺同手艺。譬如北河街个补鞋阿伯,做咗四十年,仔女唔接班,佢退休就冇人做啦。”

      陈太推了推眼镜:“仲有口述历史。我教咗三十年书,见证深水埗嘅学校点样变化。以前嘅学生大部分系工厂子弟,而家嘅学生背景复杂好多。呢个变迁好值得记录。”

      芳姐说话声音很轻,但清晰:“我十六岁入纺织厂,做到四十岁厂倒闭。我想记录女工嘅生活——唔止系做工,系放工后点样凑仔煮饭,点样喺有限空间里生活。呢啲好少人讲,但系我哋一代人嘅真实。”

      阿朗作为年轻一代代表,提出了数字化的建议:“可以拍短片,做播客,建立网站。让不同世代的人都能接触这些记忆,特别是年轻人,他们对社区的了解太少了。”

      沈璃负责记录和协调,张穆则从技术角度提出建议:“气味也是记忆的重要部分。可以收集老铺的气味样本——药材铺、海味店、凉茶铺、旧式理发店的气味,用化学方法分析保存,未来甚至可以复原。”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逐渐形成了一个具体的工作框架:分成四个小组——老铺记录组、口述历史组、影像档案组、气味收集组。每个小组由街坊和团队成员混合组成,每周聚会一次,每月汇总成果。

      “最重要嘅系,”李主任总结,“呢个档案要对外开放,唔可以锁喺柜桶底。可以喺社区中心设常设展览,可以出版小册子,可以做线上平台。记忆要流动,先系活嘅。”

      会议结束时,黄伯走到余江平面前,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正是他上次提到的那个。盒子是传统的中国红,上面印着牡丹花和“吉祥如意”的金字,边缘已经磨损。

      “我应承过带嚟,”他将盒子递给余江平,“里面系我同老婆嘅合照,仲有佢写嘅几封信。你哋可以扫描,但原版我要拎返去。答应我,要好好保管啲副本。”

      余江平小心地接过盒子,感受着金属的冰凉和岁月的重量。“黄伯,我应承你。每一份记忆都会受到尊重。”

      离开社区中心时,深水埗的午后阳光正好。街市里,摊贩们正在准备收摊,将未卖完的蔬菜打折出售。几个老街坊坐在街边的塑料椅上闲聊,手里拿着报纸和茶杯。远处,新建的公屋大楼正在施工,起重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老街上。

      “每次来深水埗,都觉得时间在这里是层叠的。”余江平轻声说,“新的压在旧的上面,但旧的永远不会完全消失,总会从裂缝里冒出来。”

      “这就是城市的本质。”沈璃点燃一支烟,“香港尤其明显。几十年嘅变化,压缩喺好细嘅空间里。行一条街,可以由五十年代行到廿一世纪。”

      张穆看了看手表:“我需要回工作室分析昨天收集的药材铺气味样本。那些陈皮的挥发性分子比预期复杂,可能需要调整保存方案。”

      她离开后,沈璃和余江平沿着桂林街慢慢走。这里是深水埗有名的电子零件街,狭窄的店铺里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二手手机、维修工具。穿着围裙的店主们在柜台后埋头工作,空气中有焊锡和塑料的气味。

      “伦敦嘅事,你点谂?”沈璃问。

      “还在想。”余江平看着一家店铺橱窗里陈列的老式收音机,“机会难得,但我不想丢下这里刚起步的档案计划。而且……太快了,我需要时间消化。”

      “你可以同艾玛商量,分阶段参与。”沈璃弹了弹烟灰,“譬如先提供现有作品嘅资料同记录,明年再过去做驻地创作。记忆档案可以继续远程协调,我同张穆可以帮手。”

      她顿了顿:“而且,周白鸽可能会去。如果佢做顾问,你两个可以有个照应。”

      余江平心中一动。她还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你同张穆嘅工作室改造,进度点样?”她换了个话题。

      “图则出咗,下个月动工。”沈璃的语气里有难得的兴奋,“张穆真系好犀利,对细节嘅要求严格到吓死人。但系正正因为咁,出嚟嘅效果一定会好正。我谂紧,改造完之后,可以喺度搞个小型的开放日,邀请啲圈内人嚟睇下。”

      “你同佢……而家点?”余江平小心翼翼地问。

      沈璃笑了:“慢慢啰。张穆呢个人,急唔嚟。但系我发觉,佢表面冷冰冰,其实好有原则,好可靠。合作呢几个月,未试过一次甩拖。而且,佢煮嘅糖水好好食,你唔知啫。”

      这个细节让余江平感到温暖。感情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也可以是工作中建立的信任,是深夜的一碗糖水,是共同完成一个项目的默契。

      她们走到深水埗码头。这里不如中环码头繁忙,只有几艘小轮往返离岛和一些本地渔船。秋日的阳光在水面上洒下碎金,远处青马大桥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我细个嗰阵,”沈璃望着海面,“阿爸有时会带我嚟呢个码头钓鱼。嗰阵水质仲好,可以钓到黄脚鱲。后来阿爸过身,我就好少嚟啦。直到最近同张穆睇西环个仓库,又经过海边,先谂翻起呢啲。”

      余江平安静地听着。这是沈璃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

      “澳门嘅海同香港嘅海唔同,”沈璃继续说,“澳门嘅海好静,香港嘅海好忙。但系睇住海,个人都会平静啲。可能因为海够大,所有烦恼喺海面前,都变得好细。”

      一阵海风吹来,带着咸味和凉意。余江平想起昆明的滇池,想起和父亲在湖边散步的时光。不同的水,不同的记忆,但那种让人平静的力量是相似的。

      手机震动,是周白鸽的信息:「明天去南丫岛,早上九点,中环四号码头见。记得带外套,岛上风大。」

      余江平回复:「好。需要我带什么食物吗?」

      「不用,我来准备。你带个好心情就行。」

      收起手机,她看向海面。明天,南丫岛,一个对周白鸽有特别意义的地方。这不仅仅是一次出游,是一种邀请,邀请进入她更私人的记忆领域。

      “系周白鸽?”沈璃问,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嗯。明天去南丫岛。”

      “好事。”沈璃拍拍她的肩,“慢慢来,享受过程。感情同艺术一样,最珍贵嘅唔系结果,系过程本身。”

      她们在码头站了一会儿,看着海鸥在船舷间飞翔,看着渡轮缓缓靠岸又离岸,看着这个城市与海洋永不停息的对话。

      太阳开始西斜,将深水埗的老街染成温暖的金色。余江平告别沈璃,慢慢走回石塘咀。街道上,放学的小孩在追逐,主妇们在街市挑选晚餐食材,茶餐厅里飘出奶茶的香气。

      在这座充满褶皱的城市里,每一天都有新的记忆在形成,旧的记忆在被重新发现。而她,正在学习成为这个过程中的一部分——不仅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不仅是记录者,也是被记录者。

      回到工作室,她打开黄伯给的那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叠黑白照片,用透明塑料袋仔细包裹。最上面的一张是一对年轻夫妇的结婚照,男人穿着不合身的中山装,女人穿着简单的旗袍,两人站在一块写着“深水埗婚姻注册处”的牌子前,笑容腼腆但明亮。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68年3月15日,与美珍成婚。愿白首偕老。」

      简单的字句,却是一个跨越半个世纪的承诺。余江平小心地将照片放在扫描仪上,调整好参数。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将那个瞬间的光影转化为数字信号,保存在另一个维度。

      记忆就是这样,在不同的媒介间迁徙,从真实到影像,从影像到记忆,从记忆到故事,从故事到情感。每一次转化都会丢失一些东西,但也会获得新的生命。

      扫描完所有照片,她将原件小心地放回盒子,然后开始整理数字文件。文件夹命名为「黄伯与美珍·1968-」,里面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结婚照、第一个孩子出生、全家福、孩子毕业、金婚纪念……

      整理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张金婚纪念照。照片里的黄伯和妻子已经白发苍苍,但并肩坐在公园长椅上的姿势,和年轻时那张结婚照惊人地相似。五十年的岁月在脸上刻下痕迹,但某些东西从未改变。

      爱情是什么?婚姻是什么?余江平发现自己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些问题。在她的成长环境里,这些是“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是人生既定程序的一部分。但看着黄伯的照片,她忽然意识到,这些“自然而然”背后,是日复一日的选择,是无数微小瞬间的累积,是在时间的褶皱中不断调整和坚持。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余江平点开,听到熟悉的声音:

      “平平,昆明今天大降温,你爸把毛衣都翻出来了。你那边呢?香港会不会冷?记得添衣。对了,你周阿姨的女儿下个月结婚,请我们去喝喜酒。你爸问你要不要回来,我说你工作忙,应该没时间。但如果你能回来,我们都很高兴。”

      母亲的声音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余江平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思念、愧疚、温暖、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距离感。她离开昆明不过半年多,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不是时间上的久,是心理上的变化。

      她回复语音:“妈,香港也降温了,但我有厚衣服。下个月……我看看日程安排,如果能抽出时间,我尽量回来。替我恭喜周阿姨,也问爸爸好。”

      发送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昆明,香港;过去,现在;家人,新认识的人;熟悉的语言,还在学习的语言;山城的干燥,海岛的潮湿……所有这些在她的生命中交织,形成新的褶皱。

      她想起周白鸽说的“迁徙的记忆”。也许她自己就是一次迁徙,从云南高原到香港海岛,带着昆明的记忆,吸收香港的记忆,在未来,可能还会携带这些记忆去往更远的地方。

      但迁徙不是割裂,是叠加。就像地质层,新的覆盖旧的,但旧的依然存在,成为基础,成为支撑。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余江平关掉电脑,准备休息。明天要去南丫岛,她需要养足精神。

      临睡前,她走到书架前,从周白鸽送的那盒香港记忆碎片中,取出一片海玻璃。那是在坚尼地城海边捡到的,玻璃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圆润,边缘不再锋利,颜色是朦胧的淡绿色,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细微的气泡和纹理。

      她将海玻璃握在掌心,感受它冰凉的触感。这片玻璃曾经是什么?一个酒瓶?一个药瓶?它从哪里来?经过多少年的海水冲刷,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所有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这片玻璃显得神秘而美丽。就像记忆,就像感情,就像生活本身——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答案,有时候,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她将海玻璃放回盒子,关掉灯。在黑暗中,她想起明天的大海,想起周白鸽说的“慢慢来”,想起黄伯照片里那个跨越五十年的微笑。

      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也许我们能做的,就是珍惜那些愿意与我们分享记忆的人,珍惜那些愿意一起慢慢走的路,珍惜那些在时间褶皱中依然发光的瞬间。

      然后,继续前行,带着所有已经获得和将要获得的记忆,在迁徙中寻找归属,在漂泊中寻找扎根的方式,在破碎中寻找完整的可能。

      窗外,香港的秋夜深沉而宁静。而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里,无数个故事正在被书写,无数个记忆正在被折叠,无数个连接正在缓慢生长,像深海中的珊瑚,不见光,但依然以自己的节奏,构建着复杂而美丽的结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海,新的岛,新的对话,新的记忆。

      余江平闭上眼睛,让睡意温柔地包裹自己。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她感到一种深层的平静——不是没有问题,不是没有困惑,而是知道,无论面对什么,她都不再是独自一人。

      这,或许就是连接的意义。

      周三清晨,香港起了薄雾。从中环四号码头望出去,维多利亚港对岸的九龙楼群隐在乳白色的雾气中,如同水墨画里的远山。渡轮码头已经热闹起来,上班族行色匆匆,游客拿着地图寻找去不同离岛的船次,本地阿婆拖着买菜车等待去长洲的船。

      余江平提前十五分钟到达,穿着一件深蓝色防风外套和舒适的步行鞋,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素描本、水壶和相机。她站在四号码头的指示牌前,看着“南丫岛”三个字下方列出的班次时间表。

      九点整,周白鸽准时出现,她今天穿得格外休闲——米白色棉质衬衫,卡其色工装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多年的帆布背包,不同于平日的精致克制,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是要去远足的学生。

      “没迟到吧?”周白鸽走到她身边,递过一个纸袋,“早餐。湾仔老店的菠萝包,还热着。”

      余江平接过纸袋,确实能感觉到温热,还有黄油和砂糖的香甜气息。“谢谢。我没吃早餐就出来了。”

      “岛上要走不少路,先吃点东西。”周白鸽看了看手表,“船还有十分钟开,我们坐慢船吧,快船太快了,慢船可以看海。”

      她们登上开往榕树湾的渡轮,这是一艘传统的双层渡轮,绿色船身,木质座椅,空气中混合着海水咸味、柴油味和人潮的气息,两人选了上层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完整的海景。

      船缓缓离岸,中环的摩天大楼群渐渐后退,变小,最终融入薄雾中的天际线。海面上有其他船只——货轮、渔船、游艇、水警巡逻艇——在香港这个繁忙的水道上各司其职。偶尔有海鸥跟着渡轮飞翔,翅膀划过雾气,发出清冽的叫声。

      周白鸽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两个保温杯,递给余江平一个。“家里泡的普洱,早上喝点热茶,上岛不会冷。”

      余江平接过,旋开杯盖,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气飘散出来,带着一丝枣香,她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温暖了清晨微凉的身体。

      “你经常去南丫岛?”她问。

      “小时候经常去。”周白鸽望着窗外,“阿爷在那里的房子,是我童年的暑假记忆。后来他去得少了,我也去了伦敦,就很少去了,最近一次是三年前,去收拾阿爷的遗物。”

      船行至中途,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洒下片片金光。远处,南丫岛的轮廓显现出来——起伏的山峦,临海的村落,以及岛上标志性的三支烟囱,南丫岛发电厂。

      “你阿爷是香港人吗?”余江平问。

      周白鸽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他是上海人,1949年来的香港,先是在上环开绸缎庄,后来生意失败,搬到南丫岛住,那间小屋是他用最后一点积蓄买的,说是‘避世之地’,我阿嫲是香港本地人,他们在岛上认识,结婚,生了我爸爸。”

      这段家族史让余江平感到意外,她一直以为周白鸽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没想到她的家族也是迁徙者,从上海到香港,从城市到离岛。

      “所以你身上流着上海和香港的血液。”

      “还有一点英国血统。”周白鸽平静地说,“我阿嫲的妈妈是二战时来香港的英国护士,战后留下来,嫁给了一个香港警察,这在那个年代很少见,所以他们一直很低调。”

      这个复杂的家族背景,让余江平对周白鸽有了更深的理解——那些克制,那些疏离感,或许不只是个人性格,也是家族历史的烙印,在一个身份复杂的环境里长大,学会隐藏和观察,是一种生存智慧。

      “那你为什么会去伦敦学艺术?”

      “因为想离开。”周白鸽的回答直白得让余江平有些惊讶,“不是离开香港,是离开那种‘应该成为什么人’的期待,在香港,我的身份太复杂——不是纯粹的中国人,也不是外国人;不是完全的本土,也不是完全的外来,在伦敦,我可以只是一个学艺术的学生,没有人关心我的背景。”

      余江平想起艾玛说的那些被销毁的画,想起周白鸽说“手会抖”。那些画里,是否就有这种身份挣扎的表达?

      渡轮缓缓靠岸,榕树湾码头的景象映入眼帘,不同于中环的现代繁忙,这里充满悠闲的离岛氛围——码头边停着渔船,岸上是一排排彩色的小屋,有海鲜餐厅、咖啡馆、手工艺品店和自行车出租铺。空气中飘荡着海水咸味、烧烤海鲜的香气和咖啡的醇香。

      下了船,周白鸽熟门熟路地带着余江平穿过码头区,走上一条通往岛内的小径。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灌木,偶尔能看见隐蔽在绿植中的村屋。岛上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只听见鸟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我们先去索罟湾,从那边走山路去我阿爷的小屋。”周白鸽边走边说,“那条路比较陡,但风景好,可以看到整个南丫岛东岸。”

      她们沿着海岸线走,经过一片小小的沙滩。虽然不是周末,仍有几个外国人在晒太阳,一只金毛寻回犬在海边追逐海浪。沙滩旁的岩石上,有个老人在钓鱼,身旁的塑料桶里已经有两三条银色的小鱼。

      “那是黄脚鱲,南丫岛的特产。”周白鸽注意到余江平的视线,“小时候,我阿爷常带我来钓鱼。他有一套很讲究的渔具,说是从上海带来的,用了三十年。钓鱼时他很少说话,就是坐着,看着海面,可以坐一整天。”

      “你喜欢钓鱼吗?”

      “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但我喜欢那种安静。两个人坐在一起,不说话,但共享同一个空间和时间。”周白鸽顿了顿,“那种感觉,很像我现在泡咖啡——专注,安静,与当下完全连接。”

      走了约四十分钟,她们到达索罟湾。这里是南丫岛另一侧的渔村,以海鲜餐厅闻名,沿着海湾建起一长排的棚屋餐厅,每家门口都摆着水箱,养着各种鲜活海产——龙虾、螃蟹、鲍鱼、各种鱼类,虽然是上午,已经有餐厅在准备午市,伙计们搬运着食材,厨师在门口处理海鲜。

      周白鸽没有停留,继续带路,转入一条上山的石阶小径,小径很陡,两旁是茂密的风水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某种野生植物的清香。

      “这是去模达湾的路。”周白鸽走在前面,步伐稳健,“我阿爷的小屋在模达湾后面的山坡上,不在海边,但能看到海。”

      爬山的过程有些辛苦,余江平很快就开始喘气。周白鸽放慢速度,偶尔停下来等她。半山腰有个观景亭,她们在那里休息,喝水,俯瞰下方的海湾,从这个高度看,索罟湾的海鲜餐厅变成一排彩色积木,海湾里停泊的渔船像玩具,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从翠绿到深蓝的渐变。

      “很美。”余江平深吸一口气,山间的空气清新而湿润。

      “秋天是最好的季节,不热,人少,空气通透。”周白鸽指着远处,“天气好的时候,从这里可以看到香港岛南部的浅水湾,甚至更远的蒲台岛。”

      休息片刻后,她们继续向上。石阶小径逐渐变成泥土路,两旁的植被更加野生,偶尔有蝴蝶飞过,或听见灌木丛中窸窸窣窣的声响——可能是蜥蜴,也可能是野猪。

      终于,在一个转弯后,一栋老旧的村屋出现在视野中。屋子的确很小,是传统的中式平房,灰瓦屋顶,黄色外墙已经斑驳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屋前有个小院子,长满了杂草,但能看出曾经被精心打理过——有石桌石凳,有一个干涸的小鱼池,还有一棵高大的鸡蛋花树,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枝叶依然茂盛。

      周白鸽在院门前停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串旧钥匙,铁门已经生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原本的小径,但周白鸽似乎还记得路,带着余江平绕到屋子的正门。

      门锁有些卡,她试了几次才打开。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是灰尘、木头腐朽、和某种植物混合的味道,屋内很暗,周白鸽找到电灯开关,按了按,灯没亮。

      “可能断电了。”她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小心,地板可能不稳。”

      手电筒的光束在屋内扫过,照亮了简单而陈旧的家具:一张木桌,几把藤椅,一个老式碗柜,墙角有个神龛,供奉着观音像,前面还有燃尽的香,墙上挂着几幅画——水墨山水,花鸟,还有一张黑白全家福。

      周白鸽走到那张全家福前,用手电筒照着。照片里是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背景就是这间屋子,前排坐着一位严肃的老人应该是她阿爷和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阿嫲,后排站着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十岁生日时拍的。”周白鸽轻声说,“那年暑假,全家人都来南丫岛给我过生日。阿爷做了他最拿手的上海红烧肉,阿嫲蒸了鱼,妈妈买了蛋糕,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烧烤,看星星,阿爷还教我认北斗七星。”

      余江平看着她,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这一刻的周白鸽看起来很不一样——不再是那个克制疏离的咖啡店老板,而是一个回到童年记忆里的女孩,带着淡淡的怀念和忧伤。

      “你阿爷阿嫲后来……”

      “阿嫲在我去伦敦前一年去世,阿爷在我去伦敦的第二年。”周白鸽的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的玻璃,“他们走得很近,可能是不想分开太久,阿嫲是心脏病,很突然;阿爷是癌症,拖了一年,我休学回来照顾他最后几个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在医院时,常说想回南丫岛。但医生不允许,最后那天,我推着他的轮椅,在医院花园里,他看着南方——南丫岛的方向——说:‘白鸽,岛上的鸡蛋花该开了。’然后闭上眼睛,再没醒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余江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着,让周白鸽沉浸在自己的记忆里。

      过了一会儿,周白鸽转身,走向屋子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个老旧的木箱,她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褪色的布料,几本书,一些工具,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这是阿爷的工具箱。”她取出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各种雕刻工具——刻刀,凿子,砂纸,磨刀石。“他不仅是商人,也是个业余木雕师,这屋里的家具,很多都是他自己做的。”

      余江平凑近看,那些工具虽然老旧,但保养得很好,刀刃依然锋利,木柄被手磨得光滑,她能想象一个老人坐在这里,在午后的阳光下,专注地雕刻一块木头,木屑在空气中飞舞,散发出木材特有的香气

      “我小时候,他教我刻简单的图案——花,鸟,鱼。”周白鸽拿起一把小刻刀,在手中转了转,“他说,雕刻和做人一样,要有耐心,要顺着木头的纹理,不能强求,后来我学画画,也是从这些雕刻开始的。”

      余江平忽然明白了什么。周白鸽的艺术启蒙不是在学校,不是在大都市的美术馆,而是在南丫岛这间简陋的小屋里,在一个上海老人的膝下,用刻刀和木头开始的,那种对材料和纹理的敏感,对过程的耐心,或许就源于此。

      “你想过保留这间屋子吗?”她问。

      周白鸽沉默了一会儿,将刻刀放回盒子:“想过。但保留一个空间需要持续的投入,而我住在香港岛,不能经常来。而且……”她环顾四周,“有些记忆,也许让它们留在时间里更好,这屋子有快十年没人住了,结构已经开始老化,下次台风来,可能就会倒塌。”

      她的话里有一种平静的接受,不是冷漠,而是理解万物有始有终的智慧,屋子会老,人会走,记忆会淡,但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我带你去看看院子后面的菜地。”周白鸽合上工具箱,“阿爷以前在那里种菜,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她们从后门出去,果然有一小片曾经的菜地,现在已经完全荒芜,长满杂草和灌木,但在边缘,余江平注意到几株植物还顽强地生长着——是薄荷和紫苏,虽然野生,但依然翠绿。

      “薄荷和紫苏是阿嫲种的。”周白鸽蹲下来,摘了一片薄荷叶,揉碎了闻,“她喜欢用薄荷泡茶,紫苏炒蛤蜊,她说这些植物有很强的生命力,只要根还在,每年都会自己长出来。”

      她站起身,指着更远处的山坡:“那里原本有个小神龛,供奉土地公,每年农历二月初二土地诞,阿爷都会带我去拜祭,祈求风调雨顺,渔船平安,后来神龛塌了,但村里的老人还是会来那个位置烧香。”

      余江平随着她的指引望去,山坡上确实有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堆,旁边散落着几块石头,隐约能看出曾经的结构,她想起昆明老家也有类似的习俗,虽然供奉的神明不同,但那种对土地、对自然的敬畏和感恩是相似的。

      “你想重建它吗?”她问,“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小神龛?”

      周白鸽想了想,轻轻摇头:“不用重建,但也许可以清理一下,让它恢复本来的样子,土地公不会介意房子的大小,只在乎人心是否真诚。”

      她们回到屋内,周白鸽开始收拾一些她想带走的东西——那幅全家福,工具箱里的几把刻刀,阿嫲的一本手抄食谱,还有神龛前的一个小香炉,其他东西,她决定让它们留在这里,等待时间的安排。

      收拾完毕,她们锁上门,离开小院,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两人走得不急,偶尔停下来看风景,或辨认路边的植物,周白鸽像个向导,讲述着南丫岛的种种——哪个海湾最适合看日落,哪条小路有野生的杨桃树,哪个季节可以看见迁徙的鹰群。

      回到榕树湾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周白鸽带余江平去一家她熟悉的海鲜餐厅,餐厅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伯,一见她就热情地打招呼:“白鸽!好耐冇见啦!你阿爷嘅屋企收拾得点样?”

      “还好,多谢关心。”周白鸽用流利的粤语回应,“阿伯,今日有咩新鲜?”

      “早晨啱返嘅鱲鱼,仲有花蟹、虾、蛏子。”阿伯带她们看门口的水箱,“你细个最钟意食蒸鱲鱼,记得冇?”

      周白鸽笑了:“记得,阿爷话你蒸鱼全南丫岛第一。”

      “哈哈,佢太过奖啦。”阿伯开心地说,“坐低坐低,我帮你蒸条靓嘅。”

      她们选了露天的位置,可以看见码头和海,午后阳光温暖,海风吹拂,远处有渔船缓缓驶过,一切都慢了下来。

      等待上菜时,余江平问:“你和岛上的人很熟?”

      “算是。”周白鸽看着海面,“小时候每个暑假都来,一住就是一两个月,岛上的孩子不多,我们几个经常一起玩——游泳,爬山,抓螃蟹,摘野果,后来大家都长大了,有的离开岛去市区工作,有的去了国外,但老一辈还在,还记得我。”

      菜很快上来了,果然是简单的蒸鱼,配以姜丝、葱丝和特制酱油,还有炒蛏子、白灼虾和一道蒜蓉炒时蔬,鱼蒸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酱油的咸甜衬托出鱼的鲜味,余江平发现,这是她来香港后吃过的最简单的海鲜,却也是最美味的。

      “食物不需要复杂。”周白鸽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新鲜的食材,恰当的火候,简单的调味,就够了,就像艺术,有时候最简单的表达,最直接。”

      吃到一半,阿伯又端来一碗汤:“赠你哋嘅,紫菜鱼丸汤,白鸽细个最钟意饮。”

      汤是奶白色,漂浮着绿色的紫菜和白色的鱼丸,撒了一点葱花。余江平喝了一口,汤头鲜美清甜,鱼丸弹牙,紫菜滑嫩。的确是很简单的汤,但温暖而治愈。

      “阿伯的鱼丸是自己打的。”周白鸽说,“用新鲜的鱼肉,不加太多淀粉,所以口感扎实,他说,做食物和做人一样,不能偷工减料。”

      饭后,她们在榕树湾的小街上散步,街道两旁有许多特色小店——卖手工皂的,卖有机农产品的,卖手工艺品的,还有一家旧书店,周白鸽在一家卖海玻璃首饰的小店前停下,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正在工作台上用铜丝缠绕海玻璃制作耳环。

      “这些海玻璃都是我在岛上捡的。”女孩热情地介绍,“每块都有独特的形状和颜色,代表不同的故事。”

      余江平看着那些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玻璃片,想起自己收藏的那片,她挑选了一对淡蓝色的海玻璃耳环,形状像两滴眼泪,但颜色温柔。

      “送给你。”她对周白鸽说,“感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

      周白鸽有些意外,但接过耳环,轻轻点头:“谢谢。很漂亮。”

      她们继续走,来到一家咖啡店,不同于周白鸽的“鸽庐”,这家店更随意,更像是社区客,店主是个外国人,正在和几个常客聊天,周白鸽点了两杯手冲咖啡,选了户外的座位。

      咖啡端上来,香气浓郁,余江平尝了一口,味道比“鸽庐”的浓烈,带着明显的果酸和巧克力尾韵。

      “这是埃塞俄比亚的豆子,日晒处理。”周白鸽专业地评价,“风味很奔放,适合海岛的自由氛围。”

      她喝了一口,望向远处的海:“江平,你今天看到了我最私人的一面——我的家族,我的童年,我的根源,在伦敦,我很少谈论这些,因为我不想被定义,但今天,我想让你知道。”

      余江平看着她,等待下文。

      “因为,”周白鸽转回头,目光平静而认真,“如果你决定去伦敦参展,你会见到我在伦敦的那一面——那个挣扎的、困惑的、试图找到自己位置的艺术家,而那些,与今天的这些,都是真实的我,我想让你在见到那个我之前,先见过这个我。”

      这个坦白让余江平心头一热。周白鸽在邀请她进入自己完整的世界,不仅是现在香港的咖啡店老板,还有过去的南丫岛女孩和伦敦艺术学生,这是一种深度的信任,一种愿意展现脆弱和复杂的勇气。

      “白鸽,”她轻声说,“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对我来说,你所有的面向都值得被看见,被了解,艺术家的你,咖啡师的你,南丫岛孙女的你,伦敦学生的你——都是你,都很珍贵。”

      周白鸽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那是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情感流露,她低下头,搅拌着咖啡,良久才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这些海玻璃——曾经是完整的东西,被打碎,被丢弃,在海洋里漂流多年,被冲刷,被磨去棱角,最终变成现在的形状,不完整,但有自己的美。”

      “但海玻璃的美,恰恰来自于那些破碎和打磨。”余江平说,“完整的时候,它只是一个瓶子,一个容器,破碎后,在海里漂流,才获得了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形状。就像我们,经历破碎和漂泊,才成为独特的自己。”

      这个比喻让两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桌上的海玻璃耳环,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柔的光。

      太阳开始西斜,她们搭乘最后一班慢船回中环,船离开南丫岛时,余江平回头望去,岛上的灯光已经零星亮起,在暮色中像散落的珍珠,今天的一天,像一场缓慢而深入的梦,她进入了周白鸽的记忆世界,看到了她生命中那些重要的褶皱。

      船在中环码头靠岸时,香港已经华灯初上,维多利亚港两岸的摩天大楼亮起璀璨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如同另一个颠倒的世界,从南丫岛的宁静回到香港的繁华,有种从梦境回到现实的感觉,但余江平觉得,自己带回了一些东西——对周白鸽更深的理解,对香港更丰富的感知,对自己在这个城市位置的更清晰的认知。

      “下周末,”周白鸽在码头告别时说,“如果你有空,我想带你去参加一个活动,农历九月十九,观音诞,湾仔的观音庙有法会,我阿嫲以前每年都去,后来是我陪她去,再后来……我一个人去。”

      “好。”余江平毫不犹豫地答应。

      “那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看着周白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余江平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今天的南丫岛之行,不仅仅是一次出游,是一次记忆的朝圣,是一次信任的交付,也是一次感情的悄然生长。

      她慢慢走回石塘咀,街道上已经亮起霓虹灯,茶餐厅里坐满了食客,街市摊贩在收拾摊位,一天的喧嚣渐渐平息。在这座城市无数的褶皱中,她又多了解了一个,多进入了一个。

      回到工作室,她打开素描本,开始画今天看到的景象——南丫岛的老屋,生锈的铁门,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工具箱里的刻刀,餐桌上简单的蒸鱼,海玻璃在阳光下的光泽,还有周白鸽在旧照片前侧脸的轮廓。

      画着画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艺术,归根结底,是关于连接的,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自我与他人,连接记忆与想象,连接破碎与完整,而真正的创作,就是从这些连接中生长出来的,像海玻璃一样,经过破碎和打磨,最终成为独特的存在。

      她继续画,直到深夜,窗外的香港,依然在呼吸,在流动,在折叠和展开无数的故事。而她,是这个巨大故事中的一个小小角色,但此刻,她感到自己是连接的,是扎根的,是在这个复杂的城市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意义。

      明天,还有新的工作,新的挑战,新的对话,但今天,让她先享受这份平静,这份连接,这份在时间褶皱中悄然生长的温柔。

      她放下画笔,关掉灯,让香港的夜色温柔地包裹自己,在入睡前,她想起周白鸽说的“慢慢来”。是的,慢慢来,无论是艺术,还是感情,还是生活本身,在这个追求快速的时代,慢慢来,或许是最勇敢,最奢侈,也最真实的选择。

      而她们,正走在这条慢慢来的路上,一步一步,一天一天,一个记忆一个记忆,一个褶皱一个褶皱。

      这就够了。

      窗外的香港,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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