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债可以不还吗》五眦重明

9、现世（9）

　　叶银啸吐出一口血，内脏的负荷已经达到最大。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萧铭御轻轻一带，整个人扑上前去，撞进对方怀里，被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关你什么事，滚！”
　　“怎么不关我事，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我压根就——”
　　声音戛然而止，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萧铭御平静地看着失控的人类往前一栽，撞进了自己怀里。叶银啸身上的那股浊气慢慢消散，现在又恢复了正常，正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宛如一只温顺乖巧的小鹿。
　　压根就什么？压根就不认识你，还是压根就不喜欢你？
　　不重要，对于萧铭御来说这两个答案都不重要，他只知道现在这人在自己怀里睡着，自己能够牢牢地抱着他、抓着他，谁也抢不走。
　　讲道理，这张脸和记忆里的乍一看一模一样，但往细了看会发现如今这睫毛要更长些，嘴唇的颜色更淡些。
　　二百年的时间对自己来说不长不短，但也够切身体会一番沧海桑田。怀里抱着的从冷冰冰的尸体到温暖的人，恰好就是二百年的时间，可是叶银啸又把他给忘了，忘了个干净彻底。
　　萧铭御挥挥手清了傀儡的残躯。黑暗尽数褪去，露出这个地方原本的样貌——是离高三教学楼最远的那个操场。
　　不过这样也好，有机会让一切从头再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来，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慢慢地变淡、消失，又抬手抹去了叶银啸嘴角的血迹，把人轻轻地平放到草地上，静下心来去写封印的符咒。一笔一划，接着又多加了几重保障，然后两指一捏，破掉了林家的定位符，那块老牌子登时碎成了齑粉。
　　叶闲风始终本体在九州，隔了一层结界，想要处理人间的事还是有些棘手。
　　不知道在这边的十多年里叶银啸过得怎么样，之前远远看着只知道人有些消瘦，现在抱起来就确定真的轻了不少。萧铭御本来想摸摸那张脸，但最后收回了手，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睡着的人类。
　　能重新开始，能从头再来，这很好，真的很好，是再好不过的。
　　但是他又来迟了，就算是有了点消息，伤没好就赶忙跑出来也迟了。
　　叶银啸身边又换了一批人，而这十八年他有没有喜欢上什么谁，有没有被什么人喜欢？不知道，萧铭御不清楚，他好像永远姗姗来迟永远被人捷足先登，老天给了两次机会但他都没抓住。
　　早就来了，是，他早就来这个学校了。就在楼上，只花了一个月就把叶银啸的行踪摸了个清楚——什么时候去吃饭，住在哪间宿舍，周末还会给什么人补课，单独补课，就在竞赛班旁边的自习室。
　　而那两个人上课的时候，他就坐教室的最后一排，靠在墙上朦朦胧胧地听着。
　　可是叶银啸身边莺莺燕燕，目光落在所有人身上，唯独没正眼看过他，甚至压根就没发现他的存在。
　　嫉妒确实是一杯好酒，萧铭御知道自己上瘾了。自制力再强也忍不住越喝越多，享受这种折磨带来的亢奋，享受这种痛苦，但迟迟不敢迈出第一步。直到今天，终于有了这个机会堂而皇之地闯进对方的世界，但自己太久没见他，一时间声音哽在喉咙里，好多话海浪一样漫上来，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暗红色的妖力在周身流转，抚摸着那张苍白的脸笑起来，从脸颊到脖颈，然后是校服被擦破的地方。足够温柔，充满了眷恋缱绻，充满了爱意，目光却阴沉得可怕。
　　是啊，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却轻而易举地在自己心里掀起轩然大波。这种情绪被牵着走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鱼肉，可如果操刀的是叶银啸，那无论做什么，萧铭御都甘之如饴。
　　好失态。但是一不过二，二不过三。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两次呢？那我做什么都是你咎由自取对不对？
　　萧铭御身体里翻涌着某种情绪，也许是爱，但更可能是食欲。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着了，立马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挨这么近，便缓缓起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但没走出多远脚就灌了铅似的怎么着也迈不开了，只好倚靠在球门边沉默地守着这个没心没肺的人类，又施法把二人的行踪隐去。
　　这里空旷又安静，现在要想做些什么太简单，比呼吸还要轻松。但叶银啸把高考看的比什么都重要，自己可没兴趣让他失望。
　　可惜，接下来的生活绝对不会太平。萧铭御垂下眼帘，想了很多种让一切回归正轨的可能性，忽然“烛龙”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请你安分点】

　　郊区的空气质量向来很好，一抬头就能看到漫天的星星，像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叶银啸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足球场边缘，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庄重得像具等待下葬的尸体。他想起自己没完成的作业一下子弹起来坐在草地上，但起猛了两眼发黑动弹不得，稍微清醒点才想着卷起裤腿去看看伤口，但皮肤光洁如初，只有干涸的血迹和破损的布料证明那里曾被洞穿。
　　系统显示了几十条数据的变化，扣的全是萧铭御的好感，然后加了300的爽度。
　　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叶银啸惊慌地摸了摸脸，然后从上往下又拍着检查了一遍——没被打，没受伤，也没少什么东西。那萧铭御在爽什么?
　　【爽度已达标解锁“心声“系统】
　　那很好啊，叶银啸心说他还真要看看这厮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究竟为什么初始好感那么低。
　　抬眼一看那人正站在自己五米开外的地方，抱着双臂倚靠在球门边，一动不动地望着教学楼的方向发呆，任由皎洁月光雕刻出他的身影。
　　有的人就是光站着什么都不做就逼格拉满，气质这一块这家伙拿捏得太好了。叶银啸看着看着心跳竟然乱了一拍，眼瞧两人要对上视线，他当机立断两眼一闭，躺回去选择继续装死。
　　可萧铭御迈开他那两条长腿走了过来，在自己旁边蹲下。
　　落在脸上的月光被遮去，他一下子就知道对方的目光落在哪里，想睁眼但是害怕尴尬，就咬着牙不肯睁眼。
　　——谁都没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但那视线好滚烫，但萧铭御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看着。
　　没过多久叶银啸就破防了败下阵来，只好用手臂盖住眼睛，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青春期少年特有的别扭:“我求你别看了。”
　　好尴尬。
　　“回去了。”
　　“培优课逃都逃了，我在这休息会儿，你先回去。”他也不好追问，便妥协到，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坐起来，“不对，你怎么在这？”
　　萧铭御没有回应，沉默地陪在他身边，颔首低眉，眼里的月光碎成银子，有些暗淡，瞧着有几分落寞、孤独。
　　叶银啸心里一慌，只觉得这幅冷脸的模样渗人得紧，他几乎是从地上弹起，踉跄后退几步防备道：“你不要这个表情看着我！”
　　“什么表情？”
　　他话不过脑，脱口而出：“想揍我的表情。”
　　“你怕我？”
　　叶银啸一拍脑门：“总之我解释一下，我和萧铭依就是朋友，清清白白的。”
　　“我知道。”萧铭御似乎明白了什么，一直紧绷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到一个更明显的角度，“你继续，我听着。”
　　叶银啸深吸了一口气，宣誓一般道：“异性之间，也是可以有有纯友谊的。我和你妹妹真的就是很好的朋友，但凡以上有半句虚言我一辈子找不到对象。”
　　系统忽然弹出来一条消息：【魅力+30，萧铭御好感+5】
　　但萧铭御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显得更高兴。
　　“总之你不要误会，我真的不想和你有任何矛盾，也很乐意通过沟通解决麻烦。”
　　“你这么笃定未来我们会有分歧？”
　　“我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开场，防患于未然。”
　　“苍天有眼，我哪敢和你吵架。”
　　他走上前来，俯下身在叶银啸面前轻描淡写地说着些暧昧不清的话。两人一下子又挨得极近，这人眼睛鼻子嘴巴单拎出来都是十分完美的，脸的轮廓青涩间带着几分英气，好看，也耐看。
　　“……挨这么近你要吃我豆腐吗？”叶银啸的视线一下子被那开合的唇瓣吸引，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浊气。
　　“豆腐和豆腐干我分得清。”他故意放轻了声音，慵懒地抬起一双眼睛去和这脆弱的人类对视对视，又凑上前去，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的极小，“你也可以跑。”
　　“行，你说的。”罢了，他一把推开萧铭御，又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土猹一样从月亮下面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