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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一世(24) 六百年前, ...

  •   六百年前,九州。
      叶银啸翻来覆去,身上的上疼得睡不着觉,便从床上坐起来,溜到一边去支开窗户,借着月光继续背词。南山一带的春果真如传闻那般潮湿,每场雨落得都不大,却是长久地淅淅沥沥,让那些雕栏玉砌黏糊糊地融化在白雾里,让它们时隐时现,只能窥见朦胧一角。
      人一动,不管怎样都会发出声响,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也醒了。
      “怎么了。”萧铭城躺在美人榻上,声音慵懒地飘了过来,混在雨声里听着酥酥软软,“睡不着?”
      “嗯,在想怎么弄死你。”
      “这话说得像调情。”
      叶银啸懒得和他贫嘴:“伤疼。”
      “梼杌亲自锻的法器,能好才奇怪。”蛊雕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着,他睁开一双棕褐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向窗边,“要我说,你疼得这么厉害就别弹那破琵琶了,和我回尚书府好好待着,养个人不成问题。”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我好手好脚的,哪有吃人白食的道理。”
      萧铭城咧嘴一笑:“你打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害得我以为叶家人真是一等一的心高气傲,决不会干陪酒卖唱这种活,没想到你却做的得心应手。”
      “我家老祖是人类,就是勾栏之地起来的。她给丈夫捐了个官,之后才慢慢发展有了叶氏。”叶银啸眉头一皱,把手里的唱词合上、丢到一边,“陪酒卖唱怎么了,你们自诩身份显赫,干的不也是讨好皇帝的活?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
      尚书并没有在意他的讽刺与挖苦,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挨着坐下,又把折子拿起来随意翻看了一下:“这本讲的不是你家没落的事么?怎么大晚上的看这个。”
      “因为要讨生活。”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穷的貔貅。”
      这话当头一棒,让叶银啸如鲠在喉:“又不吃你家米。”
      “钱都花哪去了?让我猜猜,听戏,喝茶——或者用在谁家姑娘身上了?别是被骗了吧。”
      “没你想的那么肤浅。”他轻轻把萧铭城推开,“我不会把钱花在刀背上。”
      “哦,你把钱布施那些凡人了。那他们给了你什么回馈?是立庙供养,还是……”
      “我救他们又不是为了香火。那是一条命,你开什么玩笑。”
      兵部尚书先是一愣,随即放肆地大笑起来,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乐得前仰后合:“只听说凡人供养神兽,没听过神兽供养凡人的——你掏心掏肺宁可饿肚子也要救他们,竟然什么都不图?”
      “这叫‘人情味’,你这种家伙是不会懂的。”
      “行行行,我作为妖怪我不懂。那凡人有人情味,他们感激你么?”
      叶银啸愣了一下:“我不需要别人感激,只是做了我自己想做的事情,管他们做什么。”
      “你人真好。”萧铭城阴阳怪气地说着,又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但太善良了就是蠢,容易被人吃干抹净,”
      “如果你指的是被兵部尚书连哄带骗诓得裤子都没了,那我认。”
      萧铭城轻轻扯了扯那层布料:“那你现在穿的是什么?”
      “真脱了你又不乐意。”
      “我说,你当真对叶家的事毫不在意?”
      “其实我们落得这个下场是应该的。”
      “是个正直的人,我理应夸你。”
      “我的意思是。”叶银啸在此停顿些许,“你们应该要懂什么叫前车之鉴。”
      他笑了一声,适时换了个话题:“真的不考虑一下我?漂亮是你的资本,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而不是去哄那些下等人。”
      叶银啸有些不耐烦地把他拐开,摆了摆手:“反正都是哄男人,谁都一样。”
      萧铭城眉毛一扬:“我也是男的,怎么不见你哄我?”
      “以下犯上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发生。”
      尚书眯起眼睛,笑道:“谁是下,谁又在上?”
      “答案很重要吗?”
      “当然,你是巡天殿派下来的神官,当然在上。但我更想听你亲口承认——然后让我亲口喊你一声‘神官大人’。”
      “我不擅长同达官显贵打交道,却明白凡事皆有代价。”叶银啸手指一弯,把他手里自己那缕头发勾了回来,“而你会开出的价码我恐怕给不起。”
      “下山六年你杀过的妖怪从小到大不计其数,还有些是一方妖皇,这天下的活物就算不认得你的模样,也该认得你手里的那柄裁罪。”萧铭城嘴角浮上几抹笑意,“但人怕出名,你走得越高,想杀你的也就越多。何况萧氏上下都晓得你身上的任务,或多或少都想置你于死地,这里可是鹿吴,你可知有多少人杀了你去换功劳?”
      “难道你不馋那一口貔貅的血肉,难道你不想杀了我去讨奖赏?”
      “我想与你谈风月,公事能放就放。”他又凑上来,抬手拨开叶银啸的衣襟,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暧昧地摩挲着那新生的肉芽,“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但有了它你也离死不远了,吃再多的药也只能延缓你的死期。还不如留下来为我做事,多多少少能让你活着。”
      “我恐怕没有尚书大人想的那么怕死。”
      “怕死和送死是两回事。”
      屋内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方寸间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
      叶银啸一时语塞,要不是萧铭城找了最好的药师给自己配药调理,现在这幅身子估计如同风中残烛,自由行动都难。
      这道疤,伤的深,范围大,浅白色的肉芽从肩膀一路扭曲到肋下,要不是谛听来的及时,怕是真的要死在战场上。
      萧铭城勾了勾手指让貔貅也凑过来,又在他耳畔轻声道:“捧红一个角不难,肯砸钱就好。但很多东西是砸再多钱也换不来的,反而会惹来一身膻味。”
      “在鹿吴城呆了八十余年,我不信你没有自己的情报网,何苦再找一只认识不到两天的凶兽?”
      “见到你之前,我还以为杀了那么多妖怪的貔貅天禄长得有多凶神恶煞,原来像只羊羔一样乖巧清秀。我见犹怜,内廷的达官显贵想必也是如此。”男人依旧自说自话,“人是很奇怪的生物,他们肥肉吃多了会腻,就会想尝些清淡的。比起望仙居,水榭楼未经开拓的净土还有很多。”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萧铭城的拇指就按了上来,轻轻落在叶银啸嘴唇上。
      “四月红今年十七岁,正是大好年华。何况楼里漂亮的多,缺钱的也多,而我恰好能给他们一个机会,就是不知道年轻的小姑娘接不接得住。”尚书面色如常,一把抓住貔貅的手腕,把他拽到自己的怀里,“当然,如果你更想要,我就留给你。”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藏匿‘通缉犯’这事我都干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萧铭城爽朗地笑起来,很满意他这个表情,“我知道你小脑袋里在想什么,也很乐意以身入局陪你玩,但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叶银啸肩上一阵剧痛,伤被蛊雕的利爪压着,再加上梼杌残留妖力的冲撞,疼的钻心,浑身颤栗着,肩膀被掐得越来越狠,他压根没有办法冷静下来去想退路,或者说压根就没有退路。
      强龙难压地头蛇,自己确实有能力在这里杀了这尚书,但之后必然惊动朝廷,被官兵和萧家修士追杀就算了,当红的角儿畏罪潜逃,这地方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水榭楼里有好多走投无路的姑娘,被收买了去也行,我明天就买。至于有什么用,我们再议。”萧铭城俯下身,咬了咬他的耳尖,轻声道,“我觉得你不会放着他们不管,就像你为了那十多个难民愿意放下身段和我走一样。”
      霎时间,一只手从散落的衣襟滑了进来,叶银啸像结结实实挨了一棍似的,他猛地睁眼,一拳砸了过去。
      那人没有要闪躲的意思,硬生生挨了这份怒火,却从喉间发出一声喜悦的轻哼:“伤的确实很重,打我都没力气了。”
      “我总不能在这里和你动手。”叶银啸紧绷着肌肉,从牙缝里崩出来这几个字,他双手握拳掐着自己的掌心,血流下来,一滴落在衣服上。
      听到这声回应,萧铭城才收敛妖力,让他家老祖宗的气息停下来,也让这貔貅喘口气:“是啊,至少为了水榭楼的百姓,对不对?”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除掉你相好。”
      叶银啸立马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但不动声色道:“我无意参与凡间因果,更没有龙阳之好。”
      “是没有还是天规不许?”
      “我下来是为苍生,不为个人。”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到让我对巡天殿那些家伙有些改观了。不过凡间因果说不干涉你如今为了水榭楼也干涉了,身陷囹圄进退两难——拯救苍生?你才比我大了多少,五六十岁?”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但还是呼吸不畅:“妄议神明,当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飞升上去的可是我家的人,你了解还是我了解?”萧铭城笑吟吟地看着他,“怎么,那些人对你很好?所以才这样死心塌地的。”
      叶银啸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一样,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下凡太久,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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