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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平仄回响 ...


  •   五月末的江南,空气里浸透了梅雨将至前的湿润。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倒映着白墙黛瓦和偶尔飘过的云影。陆远推着父亲的轮椅,走在一条临河的小巷里。轮椅的橡胶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心跳。

      江寻走在稍前方半步,正回头笑着指向一处:“爸,陆远,看那儿。那扇雕花木门,就是我小时候的家。外婆总坐在门墩上剥豆子。”

      陆承安顺着江寻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扇门已经很旧了,朱漆斑驳,但门楣上的砖雕依然精巧,是一丛蔓延的兰花。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临行前,江寻母亲亲手给他戴上的,说是“保平安,也认个家门”。

      这次江南之行,在陆远最初的构想里,充满了不确定与可能的压力。一个病中初愈的父亲,一段需要被再次审视和接纳的关系,一场跨越南北、代际与观念的正式会面。然而,真正身处其中,他却发现,那些预想中的沟壑,正在被一种更朴素、更坚韧的东西无声地填平。

      那东西,或许可以称之为“生活本身”。

      江寻的父母——江父江振业,一位退休的道路桥梁工程师,面容清癯,话不多,眼神却锐利而温和;江母周文茵,一位中学语文教师,气质娴雅,眉眼间有与江寻一脉相承的清澈。他们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络或刻意的审视,只是像对待一位远方来客、一位子侄的长辈那样,妥帖地安排着一切。

      陆承安需要少食多餐,周文茵便每天变着花样炖些清淡滋补的汤水。陆远不熟悉南方潮湿,她便早早备好了除湿机和新晒的蚕丝薄被。江振业则与陆承安有了奇妙的共同语言——两个大半生与图纸、计算、力学打交道的男人,一个画的是机械筋骨,一个铺的是道路经纬。午后,他们常在天井那棵老银杏树下对坐,面前摊开江寻从小到大的相册,或是一本旧工程图集。江振业指着泛黄的照片,讲江寻儿时的趣事;陆承安则用尚不流利但清晰的声音,简短地评论着图纸上的某个节点设计。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听风声穿过叶隙,看阳光在石板地上移动。

      这种静默的相处,反而让陆远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他看见父亲脸上日益舒展的纹路,那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真正浸入烟火气后的平和。他也看见江寻眼中越来越明亮笃定的光,那是游子归家、并将另一个家也安然带回后的释然与骄傲。

      这天清晨,江振业提议去不远处一座古石桥看看。“那座‘如意桥’,是我参与维修加固的,”他说,“年纪比我还大,但结构很巧,值得一看。”

      一行人便慢慢往镇外走。桥在不远的河湾上,单孔石拱,藤蔓从桥身石缝间垂落,拂着清澈的河水。上桥的引道是青石台阶,轮椅无法通行。陆远正想说“我们在桥下看看就好”,却见父亲拍了拍扶手,指了指台阶,又看向江寻和陆远。

      “爸,您想上去?”陆远有些迟疑。台阶不算陡,但对父亲仍是挑战。

      陆承安很慢但很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自己用手臂撑住轮椅扶手,试图站起来。江寻立刻上前,和陆远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叔叔,不急,我们慢慢来。”江寻的声音很稳。

      于是,在江南五月温煦的晨光里,在潺潺的流水声和偶尔的鸟鸣中,三个人,以一种近乎庄严的缓慢节奏,一步步登上了那座古老的石桥。江振业和周文茵跟在后面,没有催促,只是用目光稳稳地托着前面三个紧紧相依的背影。

      桥面并不宽阔,但石栏厚重,被岁月打磨得光滑。陆承安在桥中央站定,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水汽和青草味的空气。他极目望去——河水蜿蜒着流向雾霭淡淡的远方,两岸是连绵的稻田和零星的粉墙村落,更远处,是墨线般起伏的山峦轮廓。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异常清晰、仿佛耗尽所有力气才能组织起来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婉清……你看……江南。”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只有这五个字,和一个长久凝视远方的侧影。

      陆远站在父亲身侧,握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感到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释然同时撞击着胸口。他忽然完全懂得了父亲执意要南下的全部意义——不仅是为了看他走过的路,看他爱着的人的故乡,更是为了站在这片母亲出生的土地上,亲口替她、也替当年那个年轻的自己,说出这句迟到了几乎一生的问候。

      江寻也听懂了。他默默上前,站到陆远的另一侧,将手掌轻轻覆在陆远扶着父亲的手上。三个人的手,在古老的桥栏上叠在一起。

      江振业和周文茵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周文茵的眼角闪着泪光,她悄悄挽住了丈夫的胳膊。江振业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深沉。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这座桥,这个清晨,这三个紧紧相依的人,本身就是最完整的叙述。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陆远独自坐在江家二楼临河的小书房里。窗外,夕阳正把河面染成暖金色,几条晚归的乌篷船咿呀摇过。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那本从北京带来的、厚厚的《平仄回响》终稿校样。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编辑的批注写着:“此处建议加一篇后记,或至少一个结尾的段落。”

      陆远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却久久未能落下。他尝试过几种写法:总结过往,展望未来,感谢众人……但都觉匠气,都不是他心中那个真正的“结尾”。

      门被轻轻推开,江寻端着一盘切好的水蜜桃走了进来。“还在想结尾?”他放下果盘,凑过来看。

      “嗯。”陆远揉了揉眉心,“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对。好像故事还没完,强行画句号很别扭。”

      江寻在他身边坐下,捡起一枚校样稿,随手翻看着。灯光下,纸页上的字迹仿佛有了生命,跳跃着,串联起无数画面:竞赛教室的初遇,天台上的晶体和诗,分离时的信件,病房里的银杏叶,沙龙上的亮晶晶的眼睛,雪夜里的六十四张卡片,父亲在古桥上那句“婉清,你看江南”……

      “或许,”江寻轻声开口,“不需要一个传统的‘结尾’。”

      陆远看向他。

      “你看这些字,”江寻的手指拂过纸面,“它们记录了我们从‘我’和‘你’,变成‘我们’的每一步。但它们没有停在‘我们’这里。”他翻到附录,那里有沈星河的设计手记,有赵老师的诗论摘录,有秦墨的教育随笔,有沙龙参与者们的片段,甚至还有从贵州山区寄来的、孩子们手写诗句的影印件。

      “这本书,早就不是只关于我们两个人的故事了。”江寻的目光清澈而辽远,“它变成了一个容器,装下了很多人的回响,也变成了一个起点,让更多回响开始发生。银杏叶项目是回响,杨教授重新拾起的研究是回响,那些因为读了书而决定和父母好好谈谈的孩子是回响,贵州山区的手抄本也是回响……”

      他顿了顿,看向陆远:“故事没有完,是因为生活没有完。我们的‘平仄’会继续,更多人的‘平仄’也会加入进来,交织成更复杂的和声。这本书,或许只是这场漫长回响中,一个比较清晰的、最初的音符。”

      陆远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片困扰他许久的迷雾,仿佛被江寻的话语轻轻拨开。是啊,为什么要执着于一个“结局”呢?他们写的从来不是传奇的落幕,而是平凡生活的开篇;不是问题的解答,而是对话的邀请。

      他再次拿起笔,但这次,他没有去写那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而是翻到了扉页之前,那页通常印着“献给……”的地方。

      在那片空白上,他缓缓写下:

      “献给父亲陆承安,母亲林婉清。
      献给所有曾沉默,但终将开口言爱的人。
      献给晶体与诗,献给有用与无用,献给所有尚未被定义却真实生长的可能。
      更献给时间——
      愿它能听见,这一声微小而郑重的,
      回响。”

      写罢,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江寻看着他写下的字,眼眶微微发红。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与陆远十指紧紧相扣。

      窗外,夜色已完全降临。河岸亮起了点点灯火,倒映在水中,随波光摇曳,绵延向看不见的远方,仿佛一条缀满星子的路。

      陆远知道,明天,他们会启程返回北京。父亲要继续他的康复,他要投身于晶体研究与银杏叶项目的结合课题,江寻要准备下学期的课程和新的诗歌创作。生活将回归它琐碎而坚实的轨道:早起的闹钟,实验室的数据,备课的灯光,超市的采购清单,父亲的复健动作,偶尔的争吵与更多的拥抱……

      但这些日常的经纬,将永远织就在那个更广阔的图景之上——那幅由理解、创造、连接与爱共同绘制的图景。他们的生命,因彼此而完整;而这份完整,又将成为滋养更多生命的土壤。

      路仍远。
      寻未止。
      而平仄已成,回响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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