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链囚梦》云卷云酥

2、躲避逃亡

　　浮空车的引擎声从头顶压下来时，顾砚已经拉着S-07 从巷子冲出。

　　他们面前是一条相对宽阔的旧街，但这里已接近“锈带”区。街景开始变得怪异：左边新都高楼林立，治安严格，秩序井然，右边却坠入一片混乱——发廊暧昧的粉紫灯光重叠、闪烁的 vacancy 字样的廉价旅馆遍地都是、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混杂着油烟、劣质香水和某种若有若无的化学制品气味。衣着暴露的仿生人在街角揽客，几个改装了非法义体的混混蹲在路边抽烟，火星忽明忽暗。

　　右边就是臭名远扬“锈带”区，新都光鲜表皮下一道流脓的伤疤，混乱与秩序犬牙交错的过渡带。是被天穹遗弃的灰色地带。没有治安巡逻，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只有几种人：无处可去的流民、被全城通缉的逃犯，以及被烬域能量污染的异化者等等，他们都是被新都排挤的群体。

　　锈带区的巷子像一张被揉烂又展开的网，纵横交错，断口错叠，它的地面永远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污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

　　墙上被涂鸦层层覆盖，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腥气和腐烂水果的臭味。这里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异化者在阴影里苟活，逃犯在暗处交易，流民挤在漏雨的棚屋下分食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食物残渣。在这里，弱者不是人，是还能喘气的资源。

　　“穿过去。”顾砚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快速扫过街道两侧。这里虽然比规整的城区更危险，但也更容易躲避追捕。

　　两人一头扎入“锈带”区，踏入那片混乱的光影。

　　S-07的左肩在奔跑中剧烈抽痛。血浸透敷料，顺着手臂流下，滴在污水横流的路面上。她听见了街边传来的口哨声和下流的调笑——顾砚和S-07的闯入，像两块石头砸进了这潭死水，打破了“锈带”区的死寂。

　　头顶的威胁也在逼近。

　　“发现目标！C7和C8区交界处，“锈带”区边缘！”空巡无人机开始降低，探照灯将下方浑浊的霓虹迷雾照的透亮。

　　两人已经拐入“锈带”区的小巷。

　　“加速！”顾砚低喝。

　　S-07咬牙提速，但右脚落地的瞬间，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因为剧烈跑动，她的伤口拉扯的更大了。她身体一歪，踉跄几步，差点跪倒在污水坑里。

　　她停住了，右手死死抵住肩膀，指节发白。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

　　空巡无人机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旋翼切割空气的嗡鸣。

　　顾砚突然发现身后跟着的脚步声消失了，猛地回头，看见S-07僵在路中央，身后是闪烁的粉色霓虹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混。

　　空巡无人机逐渐接近S-07，她马上就要暴露了！

　　顾砚没有犹豫，又折返回来。他冲到S-07身边，没有废话，右手一把架住她的右臂，几乎将她半提起来，左手则迅速拽过旁边摊位一块脏兮兮的防雨布，往她头上一盖。

　　“低头，走！”他的声音紧促而有力。

　　空巡无人机的光柱几乎贴着他们的后背扫过，照亮了前方巷口一个醉汉惊愕的脸。

　　顾砚架着S-07，一头拐进那条堆满垃圾的窄巷，将锈带的喧嚣、无人机的轰鸣，还有穷追不舍的官方军队，统统甩在了身后。巷子深处，是迷宫般交织、愈发幽深的黑暗通道。

　　顾砚架着S-07在黑暗的巷道中穿行。

　　地面的污水横流，空气里那股腐烂的甜腥味也愈发浓重，让人作呕。

　　“撑住！快到了！”顾砚低声说，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带着回音。

　　S-07没力气回应。她全部的意志都在与左肩的疼痛抗衡。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顺着肩膀在往下滴，一滴，又一滴，落在身后的污水里。

　　那些血迹留下了痕迹。

　　身后的巷道深处，隐约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杂乱的一群。还有金属摩擦墙壁的刮擦声，和某种……湿漉漉的拖行声。

　　锈带的“居民”们反应过来了。新鲜的、带着强大灵核波动的血液，在这里具有强烈的诱惑。对于异化者，那提升实力的良药；对于流民和逃犯，那是能拿去黑市换取几天活命资源的“硬通货”。

　　“左转。”顾砚突然说，架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

　　这条道几乎不能算路，它是两栋歪斜老楼之间被挤出来的缝隙，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顾砚先把她推进去，自己紧随其后。

　　墙壁潮湿冰冷，长满滑腻的苔藓。S-07的后背紧贴着粗糙的砖石，能感觉到苔藓被压碎渗出的粘液。

　　他们像两只虫子，在建筑的夹缝里艰难移动。

　　外面的脚步声和拖行声变得更清晰了，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嘶语和吞咽口水的声音。追兵就在不远处的主巷道里徘徊，暂时被复杂的岔路给拖住。

　　顾砚停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S-07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疼痛让她的变得异常敏锐。她不仅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还能“感觉”到——几股混乱、饥饿、充满攻击性的灵核波动，正在焦躁地游弋。

　　其中一股波动格外强烈，也格外扭曲，是烬域的污染物，应该是个深度异化者。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拖行的声音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靠近了一些。

　　顾砚的手按在了腰后的刀柄上。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但S-07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缝隙里一片死寂。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在刀刃上行走。

　　外面，拖行声停了。只剩下粗重、不似人类的喘息，隔着墙壁，近在咫尺。

　　那东西就在缝隙入口外。

　　S-07的指尖冰凉。她调动残存的力量，灵核开始缓慢运转，解析着墙壁外那股扭曲波动的能量——混乱、不稳定，核心处有一个不断涌动的污染源，像是……一个未完全成型的蚀灵核心，与人类□□重叠在了一起。

　　弱点就在那里。

　　但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的状态，能不能一击瓦解它。失败，就会彻底暴露。

　　就在她准备冒险一搏时，主巷道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沉重的垃圾桶被踢翻，紧接着是几个流民的咒骂和跑动声。

　　缝隙外的喘息声顿了一下，随即，拖行声响起，朝着噪音来源去了。

　　危机暂时解除。

　　顾砚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但动作没有停顿。“走，趁现在。”

　　他们继续在缝隙中挪动。几十米后，前方出现微弱的光——月光从缝隙尽头漏进来。

　　缝隙通向一个小天井，三面被高楼包围，地上堆满破碎的花盆和干枯的植物藤蔓。天井一角，有个不起眼的、锈蚀严重的圆形铁盖，半掩在垃圾下面。

　　顾砚松开S-07，快步走过去，用力掀开铁盖。下面露出向下的金属梯，深不见底，有阴冷的风从底下吹上来。

　　“下去。”他回头急呼。

　　S-07没有犹豫，拖着麻木的身体，抓住冰冷的梯子，开始向下爬。

　　梯子很长，似乎永无止境。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手摩擦铁锈的声音。上方，顾砚轻轻合上了铁盖，跟着爬了下来。

　　将躁动隔绝在外面。

　　黑暗与寂静笼罩下来。

　　不断向下，向下，再向下。

　　不知爬了多久，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是粗糙的水泥地面。

　　“嗒”一声轻响，顾砚点亮了一个微型手电。昏黄的光圈驱散一小片黑暗，照亮了眼前的空间。

　　这儿很简陋。四面是斑驳的混凝土墙，角落里堆着几个密封的金属箱，上面落满灰尘。空气干燥，混合着尘土和机油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这里异常安静。听不到上面的任何声音，与外界隔离。

　　顾砚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大逃杀后他们都很疲惫。

　　“这里算是我的秘密基地”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了许多，“比上面的更隐蔽，也更少人知道。我们可以在这里暂时停留，恢复一下体力。”

　　S-07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左肩的麻木感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火辣辣的疼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的肩膀……”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很疼。”

　　黑暗中，顾砚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拿到稳定剂。你必须撑到那时候。”

　　他似乎在摸索什么，随后，S-07听见金属箱被打开的声音，以及玻璃瓶轻微的碰撞声。

　　“接着。”顾砚靠近了些，故作轻松道，“友情附赠，买一送一，毕竟我们可是生死之交了。”

　　一个冰凉的小玻璃瓶被塞进她的右手里。S-07低头看着那透明的小管，又抬头看他，眼神里茫然。

　　顾砚看着她那副完全状况外的样子，叹了口气，嘴角却翘了翘：“解释一下，这是应急用的止痛和抗感染针剂，效果……大概相当于用创可贴贴大动脉，但总比没有强。能帮你撑一段时间。自己注射，左臂不行就打右臂。”他顿了顿，补充道，“说明书在瓶子上，字很小，尊贵的小姐，需要我为你提供‘朗读服务’吗？”

　　S-07缓慢地眨了下眼，不知道如何回应。长期与世隔绝的实验室生活，让她不擅长与人交流，她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她笨拙地用右手摸索着瓶身，指尖划过上面的小字，动作迟缓。

　　顾砚看着她，摇了摇头，但没再插手，他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好了，现在，我们需要谈谈。按照外面世界的规矩，得先认识一下。我叫顾砚，”他指了指自己，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算是烬火组织里干‘探查’这行的，通俗点说，就是哪儿危险往哪儿钻的倒霉蛋。你呢？我总不能一直用‘喂’或者‘实验体’称呼我的临时战友吧？

　　S-07将目光从药瓶上移开，转向他，眼神带着一丝不解，仿佛在奇怪为什么会有互相“认识”这种程序。她按照最习惯的方式，像在实验室里进行身份核验一样，字正腔圆地回答：“我是实验体S-07。”

　　“停。”顾砚立刻抬手制止，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首先，这个回答在外面，就相当于举着个大喇叭喊‘各位混蛋!我就是天穹集团的要抓捕的人，快来抓我或者干掉我’。”他靠近一点，压低声音，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这个名字，太‘亮’了，像黑暗里的探照灯，会引来我们不想要的‘客人’”。

　　S-07停下动作，再次望向他，眼神里带着困惑：“那……应该叫什么？”

　　“这时候就要运用我聪明的大脑里，我想想……必须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名字。”顾砚摸着下巴，故作沉思状，“嗯……‘S-07’……‘S’……‘07’……有了！”他打了个响指，眼里闪过促狭的光，“S=Spirit灵核，07是实验体的序列，要不就叫‘商柒’吧。听起来还挺像个正经人的嘞。”

　　“商……柒？”她重复道，舌尖抵着上颚，尝试发出这两个陌生的音节。

　　“对，商柒。从现在起，你就是商柒了。”顾砚稍微正经了些，但眼底那丝调侃未散，“记好了，商小姐。下次自我介绍的时候，别再说‘你好，我是实验体S-07’，那太招摇了。要说‘我叫商柒’，然后微笑——算了，微笑对你来说可能难度太高，面无表情就行。”

　　商柒（她接受了这个新称呼）握紧了手中的玻璃瓶，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话多、且说话方式奇怪的男人，点了点头。

　　“好。”她声音干涩，但清晰，“商柒。”

　　商柒拿起密封的药瓶，指尖捏着针头，对准瓶塞的橡胶面轻轻一扎。金属针尖刺破胶皮，发出细微的“噗”声。她推动注射器活塞，空气被挤出，再慢慢回抽，透明的药液顺着针头涌入针管，对准右臂一块还算完好的皮肤，面无表情地扎了进去，缓缓推入药液。

　　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体内灼烧般的疼痛消散了，一股微弱的舒缓感蔓延开来，她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

　　顾砚将一个轻便的应急背包扔到她脚边，里面是少量物资和一件带兜帽的深色外套。“穿上，遮住脸和身上的伤。稍作休息我们就要准备出发了。”他撇撇嘴，“这里估计撑不了多久，我们得离开这里和同伴们会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