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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善遇3 天光乍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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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玉生了真气,整整一天没跟裴景明说一句话。
吃饭坐得离他远远的,睡觉也要背对着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裴景明拿他没一点办法,只能想法子哄他。
隔日,裴景明便让人寻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玉,在忙碌的间隙抽出时间慢慢打磨。
花了好几天功夫,亲手雕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扳指。
他拿着东西去哄人,单玉却不理会他,只道:“既是一样的,你自己戴着便是了,何必非要带来我这,让我瞧上一眼。”
青年神色骄矜,颇有些得理不饶人的蛮横。
简直像只坏脾气的小猫,平日里的乖都是装出来的。
裴景明一点没觉得他得寸进尺,反倒笑了一下,忽然松手,将那扳指摔成两截。
单玉一惊,就要去捡,被他拉住。
他淡淡道:“我做的也摔了,这样,你还生气吗?”
“你,你……你简直——莫名其妙!”青年先是生气,而后低低地说,“你以为,摔碎你的东西,我就,就满意了吗?我就是,就是……”
他哽咽了一下,扭头不肯说话了。
裴景明就抱住他,贴在他耳畔道:“那,可以再给我做一个吗?做个一样的,我一定好好戴着,一直戴着。”
“不,我再不做扳指了,你想都别想。”
裴景明愣了一下,垂眸看了眼地上的碎玉,笑叹一声:“罢了,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沉沉叹气,却没有强求。
……
那天之后,单玉对他的态度好了些,又慢慢回到了从前。
但是裴景明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回不来。
单玉气的不是摔碎的扳指,而是裴景明从没有信任过他。
他就这么怀着愧疚,加倍地对单玉好。
个把月后,他忽然收到一个锦盒。
青年眨着漂亮的眼睛,把盒子塞到他手里。
明明目光里尽是期待,却还是偏开脸,假装自己不在意。
裴景明打开,见盒子里是一条项链,挂坠正是他摔碎的那枚扳指。
单玉把大的那块碎片磨平了,打磨成了一块带着弧度的小玉牌,配上几颗青玉小珠,用红绳穿成项链。
“另一片呢?小一点的那块。”裴景明意识到什么,声音微颤。
单玉轻哼一声,挑开衣领,指尖勾出一条红绳,穿着一模一样的小玉片、青玉珠,正是一对。
裴景明眼神颤动,几乎要落泪。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完了,他彻底陷在单玉身上了。
但他不后悔,他认栽了。
难怪呢……
难怪他总觉得,单玉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和短发西装的假洋鬼子不一样,和留长辫子的遗老遗少不一样,和他这种粗鄙不羁的兵痞子也不一样。
他总是一身干干净净的长袍,头发微长,遮住耳尖。
他身上有文人的风骨,也有书生的羸弱。
他让人想当易碎的琉璃一般保护,也让人想当高悬的明月一般仰望。
他笑起来叫人高兴,哭起来叫人心疼,连发呆的时候、皱眉的时候,甚至只是平平淡淡的一挑眉、一抬眼,都好看的叫人挪不开眼。
从前裴景明不通情爱,不懂这种微妙的不同与珍视,只以为自己是看单玉可怜。
直到这一刻,天光大亮,豁然开朗。
所有隐秘暧昧的、晦涩难言的爱意终于大白于天下,他才终于明白,他爱上单玉了。
他明白的太晚,已然陷得很深很深。
真是后知后觉。
裴景明垂首,自嘲地低笑。
但他爱得心甘情愿。
……
有时候,情之一字,就是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冷肃古板如裴景明,也渐渐学会了如何爱人。
他会在晨起时爱怜地吻单玉的额头,哄他多睡一会儿;在饭桌上替他夹菜剥虾,把人照顾得面面俱到;也会在外出办事后,记得给单玉带些新鲜玩意儿回来,哄他高兴。
……
“小玉,我回来了。”裴景明大步进门,似乎心情很好,脸上带着点笑意。
“景明,”单玉听见声音,捧着什么东西匆匆跑出来,笑盈盈道,“比我想得还早些。”
“在外面跑了一天,累了吧,坐。”他催着裴景明在沙发上坐下,用银签子扎了块什么送到他嘴边。
裴景明仔细一看,是苹果,细细削了皮,切成小块,盛在干净漂亮的骨瓷盘子里。
他过日子糙惯了,苹果能洗了再吃就不错了,头一回有人这样熨帖,心里顿时软成一片。
他张嘴吃了,把单玉揽进怀里,稍微用了点力,把人抱到腿上。
单玉早习惯了他这副德行,安安稳稳侧坐在他腿上,又扎了一块喂给他。
“今天还顺利吗?”
“顺利,”裴景明顿了顿,咽下嘴里的苹果,“顺利得很,弄到了一批新枪,还有好些新鲜玩意儿。”
“嗯?什么枪呀?”单玉好奇地问。
裴景明知道他不懂,耐心解释:“从德国人那里买的□□驳壳枪、□□k,两万条。”
“这么多!”
“嗯,”裴景明低头贴贴单玉额头,亲昵地啄了一口他的鼻尖,“不过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能总买洋人的,也得想办法自己造。”
单玉眨眨眼:“怎么自己造呀?”
裴景明眼中有光,踌躇满志:“我自己的兵工厂,学了日本、德国的技术,现在能仿造步枪和火炮,就是精度差点。眼下月产两千条步枪,我找了洋人指导技术,以后产能会更多。”
“真好,”单玉看着他亮亮的眼睛,不由笑起来,“真好。”
裴景明又亲了他一口,才笑着道:“他们还带来不少西洋玩意儿,应该会有你喜欢的。”
“洋火、洋伞、西洋怀表、千里镜、洋布,给你裁新衣服,嗯……还有几本书、几副洋画,自己挑挑看,有喜欢的吗?”
单玉笑意盈盈:“都喜欢。”
……
“小玉,你猜我带什么回来了。”裴景明笑容神秘。
单玉好脾气地配合:“不是说去买子弹了?”
“是,不过不是这个。你上次不是说想看书,但是看不懂洋文吗?”
“嗯。”单玉奇怪地看着他。
“我给你弄来了一个洋文老师。”
单玉大惊失色:“啊?”
“咳,其实他是来传教的,我答应给他提供食宿,保护他的安全,他愿意每天教你一会儿。”
“哦,”单玉点点头,“这就好。我还以为你把人绑架了。”
“想什么呢?”裴景明无奈地摇头苦笑。
“还有一件事……”
“嗯?”
“我听说西洋有种钢琴,弹着挺好听,就是太贵,能换好多条枪了,”裴景明神色略显歉疚,他保证道,“等打完仗,小玉,等打完了仗,我肯定给你买。”
单玉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鼻子却有点酸。
他上前一步抱住裴景明,把脸埋在他肩窝,藏起微微发红的眼圈。
“我不要那些,”他声音低哑,“我不要那些。我只要你快点打完仗,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好了。”
“那不成。好东西,我们小玉都得有才行。”
单玉心里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竭力忍着眼泪,嗔道:“说的什么话?你个土匪。”
单玉没有哭,心里却在流泪。
他迟钝地意识到,他骗到了裴景明的真心。
可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裴景明喜欢的样子,是他装出来的啊。
他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温和无害、干干净净的单玉,他是心狠手辣、满手鲜血的秦善遇。
他从来就不是裴景明会喜欢的样子。
单玉深深吸气,五脏六腑都是疼的。
爱是骗不来的啊。
如果裴景明见过了他的真面目,还会爱他吗?
他的前半生都是阴雨连绵,直到他遇见裴景明。
天光乍亮,春和景明。
既然选择了爱他,那就要爱一辈子,永远永远不要变。
单玉湿润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既然爱了他,他就不会放手了。
……
日子稳稳当当地过着,只是裴景明从洋人手里买军备越来越频繁。
单玉知道,这是因为时局越来越动荡不安了。
雁城的气氛,渐渐紧张起来。
他们就这样过完了乱世里平静的一年。
立夏这天,裴景明又忙忙碌碌一整天,直到傍晚才风尘仆仆回到家。
他神神秘秘地拎回一个篮子,上面盖着毯子。
“什么呀?”单玉掀开毯子,篮中窝着一只长毛鸳鸯眼的小白猫。
裴景明把篮子递给他:“他们说是波斯猫和我们这边猫的混血,我看着还挺漂亮,给你养着玩吧。”
“这眼神儿,看着就傻,我没看出比外头的野猫好在哪儿了。”
裴景明故意说:“小玉不喜欢?那我们不要了,送给……”
“没说不要,”单玉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猫脑袋,“这小东西一看就笨,我们不喂,早晚要饿死的。”
裴景明纵容地笑:“好,小玉愿意要,我们就养。”
往后的两个月,裴景明又陆陆续续买了几批机枪和火炮。
他还顺便给单玉带了一把后座力小的手枪,一柄锋利小巧的军刀。
他把这些东西交给单玉的时候,脸上难得带了沉郁的忧虑,像是在为不可预见的未来而担心。
终于,东北开始打仗了,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也被打破。
很快,战火蔓延,华北也不太平了。
虽然早有准备,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裴景明还是忙得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