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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消 ...


  •   消息传来时,我正坐在慕府后院的石阶上,看檐下冰棱融化,一滴一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洼。

      周淮之的副将陈远站在我面前,铠甲上还带着边关的风尘和血污。他双手捧着一个木匣,匣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是周淮之十四岁时,我送他的那只。

      “将军他...坠崖了。”陈远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临行前,他嘱托末将,若他回不来,定要将此物交与小姐。”

      我接过木匣。不重,但握在手里,像有千斤。

      “尸骨呢?”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陈远低下头,头盔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我看见有水滴落在地上,和檐下的融水混在一起。

      “崖高百丈,下临激流。末将带人寻了七日,只找到...只找到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布,靛青色,银线绣的云纹已被血浸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是我缝的那件披风。

      我接过布,慢慢展开,手指抚过那些干涸发黑的血迹。布料边缘,歪歪扭扭用血写着两个字:“宁,安。”

      宁,安。

      我的乳名,和他名字里的“之”谐音。

      “他还说什么?”我问。

      陈远抬起头,这个在战场上断臂都不曾皱眉的汉子,此刻满脸是泪:“将军说...对不住小姐,他食言了。来世...来世定会...”

      “知道了。”我打断他,抱着木匣起身,“你回去吧。”

      “小姐...”

      “我累了。”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抱着匣子,一步一步走回房间。身后,母亲在哭,父亲在叹气,管家在低声安排陈远去歇息。这些声音都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

      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我坐在梳妆台前,将木匣放在膝上,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书信,只有几样零碎物件:一块圆润的鹅卵石,是我们七岁时在河边打水漂,他赢了我,我赌气扔了最远的那块,他跳进河里捡回来,说这是“状元石”;一根磨秃的毛笔,是我十岁时偷了爹爹的御赐紫毫送他,他被他爹发现,挨了顿家法,却把笔藏得好好的;半块玉佩,是我及笄那天,在院中追蝴蝶,绊了一跤摔碎的,他捡了半块,说“碎玉如碎心,一半在你,一半在我,永不能分”。

      还有一枚铜钱,用红绳系着。我想了很久才记起,那是他十四岁生辰,我送不起贵重礼物,就去庙里求了枚开光铜钱,编了红绳给他。他说要当护身符,日日带着。

      铜钱上有个小孔,边缘磨得光滑,看得出常年摩挲的痕迹。

      我将这些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摆在妆台上。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二十岁,未出阁,鬓边却已有了第一根白发。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我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手指一遍遍抚过那些物件,像是要透过冰凉的表面,触摸到曾经握过它们的那双手。

      那双手,曾牵着我爬过慕府的后墙,曾为我摘下槐树上最高的那枝花,曾在月下笨拙地为我绾发,曾握着长剑,在院中为我舞剑,剑光如雪,映亮他带笑的眉眼。

      “知宁,等我当了大将军,就用战功向陛下求个恩典,娶你为妻。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让全京城的人都羡慕你。”

      “谁要嫁你。”我那时红着脸跺脚。

      “你不嫁我,还能嫁谁?”他笑得张扬,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京城里,还有谁比我更配得上你?”

      是啊,还有谁呢。

      可后来,圣旨下,要选太子妃。慕家嫡女慕知宁,在名册之列。爹爹在书房坐了一夜,母亲以泪洗面。他来寻我,翻墙进来,拉着我的手就要走。

      “我们离开京城,去哪里都好。去江南,去漠北,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我挣开他的手,摇头:“淮之,我不能。”

      “为什么?你不愿嫁我?”

      “不是不愿,是不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若走了,慕家上下三百余口怎么办?抗旨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淮之,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他红了眼,一拳砸在墙上,手背鲜血淋漓:“那我怎么办?知宁,我怎么办?”

      我替他包扎伤口,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绷带上。那是我最后一次哭。

      “好好活着,”我说,“当你的大将军,守你的边关。娶一个贤惠的妻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把我忘了。”

      “忘不了。”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那么紧,像要嵌进骨血里,“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他去了边关,我落选太子妃——据说是因为我在殿前失仪,打翻了茶盏。爹娘又气又急,我却松了一口气。太子妃的人选换了李尚书家的女儿,而我,因“殿前失仪”,成了京城笑柄,再无人问津。

      娘急白了头发,爹四处托人,想尽快将我嫁出去。可我谁也不见,谁也不嫁。我说,女儿愿终身不嫁,侍奉父母终老。

      他们只当我是心高气傲,受了打击。只有我知道,我在等一个人。

      等他建功立业,等他凯旋,等他骑着高头大马,踏着朝阳而来,对我说:“知宁,我来娶你了。”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边关捷报频传。周小将军骁勇善战,屡建奇功,从校尉升到参将,再到骠骑将军。京城茶馆里的说书人,最爱讲他的故事,说他单枪匹马深入敌阵,说他以少胜多智取关隘,说他爱兵如子,与将士同甘共苦。

      每次有捷报,我都会去城南的茶楼,要一壶碧螺春,坐在角落听。说书人唾沫横飞,听客们拍案叫绝,我静静听着,想象他在沙场上的模样,想象他握着长枪的样子,想象他受了伤,是不是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明明疼得龇牙咧嘴,却偏要嘴硬说“不疼”。

      去年中秋,他托人捎来一盒月饼,是边关特制的,硬得像石头,馅是牛羊肉,咸的。附的信很短:“边关无佳肴,唯此月饼可尝鲜。知宁,勿念,安好。”

      我把月饼收在柜子里,舍不得吃。今年开春,发现发霉了,只好扔掉。扔的时候,心里空了一块,像那月饼上长出的霉斑,一点点侵蚀了仅存的念想。

      如今,连念想都没了。

      夜深了,我点上灯,从匣子底层取出一沓信。是这三年来,他托人捎来的,不多,统共七封。我都好好收着,用绸布包着,藏在枕下。

      最后一封是三个月前来的,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匆忙。

      “知宁,见字如晤。北狄异动,不日将有一战。此役凶险,若有不测,勿悲。匣中之物,乃你我少时信物,见此如见人。此生负你,来世必偿。唯愿你平安喜乐,觅得良人,白首终老。淮之绝笔。”

      我那时就有不好的预感,夜夜惊醒,冷汗浸透中衣。去庙里求签,是下下签;去道观问卜,说是大凶。我跪在佛前,愿折寿十年,换他平安归来。

      佛没有应我。

      或者说,应了,用另一种方式——他永远留在了边关,不会再受伤,不会再涉险,不会再让我担惊受怕。

      真是慈悲。

      我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火舌舔上来,迅速吞噬了墨迹。一张,两张,三张...直到第七张,那封绝笔,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作灰烬,飘飘扬扬落在妆台上。

      然后我取出了那件染血的披风残片,也凑到火上。

      布帛烧得慢,散出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我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那些血迹,吞噬“宁,安”两个字,吞噬我最后一点念想。

      烧完了,只剩一堆灰。我用手拢了拢,装进一个白瓷小瓶里。

      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我推开窗,晨风带着寒意吹进来,吹散了屋内的焦味。后院那棵老槐树在晨雾中静立,枝头已萌了嫩芽,点点新绿,是春天要来了。

      可我的春天,永远不会来了。

      我换了身素白衣裙,未施脂粉,只用那根红绳系了头发——红绳是那年编铜钱剩下的,他一直带在身边,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抱着白瓷瓶,我走出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还没起。我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来到后院的角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外是一条小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我沿着巷子走,走过熟悉的街市,走过卖早点的摊子,走过开始苏醒的京城。卖豆浆的大娘认得我,招呼道:“慕小姐,这么早?”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城门,天已大亮。郊外的官道上,有赶早集的农人,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旅人。我避开人群,拐上一条小路,那是去往南山的方向。

      南山有座小庙,香火不旺,但清净。小时候,我和淮之常来。庙后有片桃林,春天花开时,云霞一般。他说,等将来娶我,就在这里摆酒,请桃花为证,天地为媒。

      山路崎岖,我走得很慢。晨露打湿了裙摆,山风吹乱了头发。怀中的瓷瓶贴着胸口,温温的,像还带着谁的体温。

      快到山顶时,我停下脚步,回望来路。京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灰蒙蒙一片,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那里有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有熟悉的街巷和店铺。

      可那里没有周淮之了。

      我继续往上走。桃林到了,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无数伸向虚空的手。我走进林子深处,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停下。

      这棵树,我们刻过字。蹲下身,拨开枯草,树干上歪歪扭扭刻着两行字:“周淮之 慕知宁 永结同心”。

      字迹已模糊,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我伸手抚摸那些凹凸,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淮之,”我轻声说,“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穿过枝桠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哭。

      我靠着树干坐下,打开瓷瓶,将里面的灰烬倒在掌心。很轻,很细,风一吹就会散。我小心拢着,像拢着稀世珍宝。

      “你说边关苦寒,我给你带了些京城的热闹。”我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是用油纸包着的,里面是几样零嘴:花生糖、山楂糕、芝麻饼,都是他爱吃的。

      “你说想听我唱曲,我学了《长相思》,唱给你听。”

      我清清嗓子,轻声哼唱。唱得不好,跑调,还忘了词。要是他在,一定会笑我,然后接过调子,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接着唱,唱得比我还难听。

      唱完了,四周寂静。只有风,只有鸟鸣,只有远处溪流的潺潺。

      “淮之,”我又唤了一声,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掌心的灰烬上,“你说来世,可来世太远了。我累了,不想等了。”

      我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这是我从医书上看来的方子,桃仁、苦杏仁、附子,几味药,按特定比例煎熬,可得无痛之死。

      我仰头,一饮而尽。有点苦,有点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下了一整个冬天的雪。

      然后我靠着桃树,将掌心的灰烬轻轻撒在树下。风来了,卷起一些,飘飘扬扬,飞向天空。剩下的,缓缓落下,融入泥土。

      “这样也好,”我喃喃道,“你化作春泥,我化作桃树。来年花开,我在枝头,你在根下。你看我,我看你,再也不分开。”

      药效上来了。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身体很轻,像要飘起来。我闭上眼,看见很多画面,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三岁,雪天,他把暖炉塞给我,小手冻得通红。

      七岁,河边,他为我捡回那块鹅卵石,浑身湿透,却笑得灿烂。

      十岁,书房,他挨了打,却偷偷把笔藏进怀里,朝我挤眼睛。

      十四岁,月下,他笨拙地为我簪上桃木簪,脸红到耳根。

      十七岁,槐树下,他拉着我的手,说“知宁,等我”。

      二十岁,他出征前夜,翻墙来见我,塞给我一枚铜钱:“这是你送我的护身符,我带了六年,现在还给你。等我回来,你再还我。”

      我没等来他还我的那一天。

      也好,不还了。这铜钱,这红绳,这桃木簪,这半块玉佩,这所有所有,我都带走了。带到地下,带到来世,带到任何一个有他的地方。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我仿佛看见他朝我走来,一身白衣,不染尘埃,笑容明亮如初升的太阳。他伸出手,说:“知宁,我来接你了。”

      我笑了,用尽最后力气,朝他伸出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很暖,很暖。

      风大了,卷起地上的落花残叶,也卷起树下的灰烬,纷纷扬扬,飘向桃林深处。远处传来钟声,是山寺的晨钟,一声,又一声,悠长而苍凉,像是在为谁送行,又像是在为谁祈福。

      桃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枝头的嫩芽又长大了一点。春天真的要来了,只是那个坐在树下等花开的姑娘,再也看不到了。

      但有什么关系呢。

      明年花开时,她会在这棵树下,以另一种形式,永远开放。

      风过桃林,花开花落,岁岁年年。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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