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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孤立无援,前路迷障 ...

  •   查封盐运使衙门、裕丰号,软禁张谦,拘传了尘方丈……柳桓逸在短短一昼夜间掀起的惊涛骇浪,余波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扬州城的每一个角落扩散、震荡。盐商们风声鹤唳,紧闭门户,昔日觥筹交错的宴饮销声匿迹;与盐务沾边的官吏们更是人人自危,往日里迎来送往的衙门也变得门可罗雀;便是寻常百姓,也察觉到了那股弥漫在湿冷空气中的肃杀之气,茶余饭后的谈资,从家长里短,悄悄换成了“柳阎王又要大开杀戒了”的惊悚揣测。
      然而,身处风暴眼的宁安侯别院,却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暴风雨前的死寂。柳安按照柳桓逸的命令,将府中所有下人集中到前院,挨个单独盘问,从洒扫的粗使婆子到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无一遗漏。问话在厢房里进行,门口守着神色冷峻的护卫。压抑的啜泣声、惶急的辩白声、偶尔拔高的喝问声,透过紧闭的门窗缝隙漏出来,又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压下去,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森然。
      柳桓逸没有参与盘问。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韩长史刚刚派人秘密送来的、那本从盐运使衙门墙壁夹层中搜出的暗账副本,以及那几封语焉不详的密信抄件。炭火盆里的红光,映着他线条冷硬、没有丝毫表情的侧脸。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暗账最后那几页、用某种古怪符号记录的密码上,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些密码,是整本暗账,乃至整个阴谋最关键的部分。里面可能记录了“北边贵人”、“宫中公公”的真实身份,巨额贿银的具体流向,甚至……是下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或是更可怕的行动计划。
      必须尽快破译。
      “大人。”柳安轻轻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眼中带着血丝,声音干涩,“盘问……有结果了。”
      柳桓逸抬起头,目光如电。
      “小公子那枚金锁……”柳安咽了口唾沫,“贴身伺候的春杏招了。她说,五天前的午后,她抱着小公子在廊下晒太阳,崔嬷嬷让她去厨房取温着的羊奶。她离开不过片刻功夫,回来时,小公子还好好的,金锁也在。但……但昨日夫人给小公子换衣裳时,才发现金锁不见了。她当时吓坏了,不敢声张,以为是自己在哪儿不小心掉了,又怕夫人责罚,一直隐瞒未报。”
      五天前?午后?廊下?柳安离开片刻?
      柳桓逸眼神骤冷。“当时廊下可有旁人?”
      “春杏说,除了她和小公子,只有……只有崔嬷嬷在附近整理花圃。但崔嬷嬷背对着他们,应该……应该没留意。”柳安低声道,“属下已仔细问过崔嬷嬷,她说当时确实在侍弄几盆兰花,并未留意到小公子这边。而且……春杏离开的时间很短,不过一盏茶功夫。”
      一盏茶功夫,足够一个高手,在崔嬷嬷背对、且注意力在花圃上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靠近,取下金锁,再悄然离去,而不惊动任何人。
      对方果然是在别院内部下的手!而且,对别院布局、仆役作息、乃至崔嬷嬷的习惯,都了如指掌!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的窥探与设计!
      “春杏和崔嬷嬷,现在何处?”柳桓逸声音平静,却让柳安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都已单独看管起来了。春杏吓得魂不附体,崔嬷嬷倒是镇定,只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愿听大人发落。”柳安答道。
      柳桓逸沉默片刻。春杏胆小疏忽,或许是无心之失。崔嬷嬷是皇后派来的人,按理说最为可靠,但……也未必绝对。宫中水深,谁能保证,皇后身边就没有被别人渗透的棋子?况且,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时机,很难说没有内应配合。
      “继续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她们,也不许她们与外界有任何联系。”柳桓逸下令,“另外,从即日起,别院所有人员,只许进,不许出。一应用度,由你亲自带人从外面新采买,不经任何旧人之手。再让韩长史调一队绝对可靠的兵丁,替换掉现在外院的护卫。内院护卫,全部换成‘潜蛟’的人。”
      这是要将别院彻底封锁,隔绝一切内外联系,也肃清一切可能的隐患。
      “是!”柳安凛然应道,又迟疑了一下,“大人,那金锁……”
      “是仿制的。”柳桓逸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孤山亭带回来的金锁,放在桌上,“做工极为精细,几乎可以乱真。但分量略轻,内壁的工匠暗记也不对。对方是照着真品,找了高手匠人仿造的。目的,就是为了那日的威胁。”
      柳安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对方能仿制得如此逼真,说明他们不仅见过真品,还对其细节了如指掌。这背后透露出的信息,更加令人不安。
      “去查。扬州,乃至江宁、苏州,所有手艺顶尖的金银匠,尤其擅长仿古作旧的,一个都不要放过。看最近有谁接过大笔的、要求仿制婴孩金锁的生意。还有,留意市面上是否有来历不明的黄金流出。”柳桓逸吩咐道。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
      “属下明白!”
      柳安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雨声单调,敲打着窗棂。柳桓逸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页密码上。破译密码,或许才是解开所有谜团,找到安宁和承安下落,乃至揪出幕后黑手的最快途径。
      他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尝试着用几种常见的军方或密探使用的密码本进行套解,但毫无头绪。这些符号古怪而杂乱,像是一种自创的、或者极为生僻的暗语系统。
      时间,在寂静的思索和窗外无休止的雨声中,一点点流逝。午时已过,柳安悄悄送来饭食,柳桓逸只胡乱吃了几口,便又沉浸在那些扭曲的符号里。肩头的伤口在湿冷和疲惫的侵袭下,疼痛变得绵长而清晰,像有无形的针在不断穿刺,但他浑然未觉。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解的死局逼得心头烦恶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进来的是谢昀。他手臂的伤已重新包扎过,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大人,了尘方丈那边,周大人问不出什么。那老和尚打坐入定,一言不发。不过,我们的人在搜查隆昌寺时,有了意外发现。”
      “说。”
      “在寺中藏经阁一处极为隐蔽的夹墙里,找到了这个。”谢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小心地放在书案上。
      柳桓逸解开油布,里面是几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手抄本,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他随手翻开一本,里面记录的并非佛经,而是一些古怪的图形、符号,以及零星的、看似毫无关联的文字记录。其中一些图形符号,竟与暗账上的密码,有几分形似!
      他心中一震,连忙拿起另一本。这本记录的,似乎是一些药物的配伍、炼制方法,其中几味主药,赫然便有“鬼枯藤”!还有一本,画的是一些简易的人体经络图,标注着施针或用药的部位,旁边用那种古怪符号写着注解。
      是“虎狼散”的配方和施用之法!还有……某种用密码记录的、可能与那条黑色链条相关的信息!
      “了尘知道这些东西吗?”柳桓逸急问。
      “夹墙极为隐蔽,若非我们的人一寸寸敲打探查,绝难发现。了尘被带走时,藏经阁尚未搜查,他应该不知已被我们找到。”谢昀道,“不过,看守的弟兄说,了尘被带走前,曾要求回禅房取一串常用的念珠,被我们的人拒绝了。他当时眼神似乎有些变化,但很快恢复平静。”
      要求取念珠?是掩饰,还是那串念珠有什么古怪?亦或是……他想确认藏经阁的东西是否安全?
      柳桓逸心念电转。了尘方丈,这个看似超然物外的出家人,果然不简单!他不仅与胡百户、张谦等人有牵连,竟然还藏着“虎狼散”的配方和密码记录!他在这条庞大的黑色链条中,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药师?密码专家?还是……更重要的联络中枢?
      “这些东西,立刻让韩长史找最可靠的、懂医药和密码的人来,仔细研究,尽快破译!”柳桓逸将手抄本重新包好,递给谢昀,“尤其是这些符号,与盐运使衙门暗账上的密码对比,看能否找到关联。另外,加派人手,看死了尘!绝不能让他自尽,也不能让任何人接触他!我要他活着,开口说话!”
      “是!”谢昀接过油布包,肃然领命。
      谢昀刚离开不久,柳安又匆匆进来,这次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惊惶:“大人!韩大人急报!我们派去江宁追踪西郊皇庄马车的人……失联了!”
      “什么?!”柳桓逸猛地站起,牵动伤口,一阵剧痛,但他顾不得了,“怎么回事?说清楚!”
      “按照约定,他们每隔两个时辰,会派一人回来报信。可最后一次报信是在昨夜子时,之后便再无消息。韩大人已派人沿着他们追踪的路线去查,在进入江宁城前一切正常,但进了江宁城,到了胡百户姘头住处附近后,就……就再无线索。那处民宅也人去楼空,邻居说昨日后半夜有车马离开,动静不大,不知去向。”柳安声音发紧,“韩大人担心……他们可能遭遇不测,或是被对方发现了。”
      失联……在江宁卫所附近……柳桓逸的心沉了下去。江宁卫所,那是林家(淑妃母族)经营多年的地盘,胡百户的旧巢。自己派去的人,多半是凶多吉少。对方显然察觉到了追查,不仅迅速转移,还可能下手除掉了跟踪者。
      这是报复,也是警告。警告他,江南的地盘,水深得很,不是他一个外来钦差可以随心所欲的。
      “知道了。”柳桓逸缓缓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损失人手固然痛心,但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对方越是疯狂反扑,越说明他们怕了,也说明,自己离真正的核心越来越近。
      江宁卫所……这条线,看来必须亲自去碰一碰了。但眼下扬州局面未稳,张谦、裕丰号、了尘、密码、金锁……千头万绪,他不能离开。
      “告诉韩大人,加派人手,继续搜索失踪弟兄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让他以巡察衙门的名义,行文江宁卫所,质问其治下为何有逆党余孽藏匿,并要求其协助缉拿胡百户余党,查明西郊皇庄马车及失踪官差下落。措辞要强硬,但不必提及我们的人失踪详情,只说追查逃犯。”柳桓逸沉声道。这是打草惊蛇,也是试探江宁卫所的态度。
      “是!”
      “还有,”柳桓逸补充道,“让我们在江宁的暗桩,全部动起来,不惜一切代价,查清那处民宅的底细,昨夜离开的车马去向,以及……江宁卫所近期是否有异常调动,或与不明身份的外地人有密切接触。”
      “属下明白!”
      柳安领命,正要退下,柳桓逸又叫住了他。
      “那密码……还有金锁匠人的事,可有进展?”
      “回大人,韩大人已找了几个老刑名和退伍的军中书吏在看,尚未有头绪。金锁匠人那边,也还在查,尚无确切消息。”柳安答道。
      柳桓逸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退下。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和窗外无尽的雨声。肩头的伤,心头的重压,像两块冰冷的巨石,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孤立无援,前路迷障。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暗账、密码、了尘的手抄本、失踪的弟兄、江宁卫所的异动、乃至那枚仿制的金锁……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把钥匙,正在艰难地拧动那扇通往终极黑暗的大门。
      而门后,或许就藏着安宁和承安的下落,藏着那个庞大阴谋的最终真相,也藏着他与对手之间,最后的、你死我活的决战。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焦躁。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一片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无论雨还要下多久,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鲜血与陷阱,他都会走下去。直到,将这江南的天,彻底捅破,让那罪恶的脓血,流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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