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这一关,他闯过来了 ...
-
孤山亭,蹲在湖心一座小小的、早已荒芜的土山上,是前朝某个附庸风雅的盐商所建,如今早已破败不堪,只剩几根歪斜的柱子撑着一个漏风的顶,在肆虐的北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散架。亭子孤立无援,四面环水,只有一条狭窄的、木板早已腐朽的栈桥,颤巍巍地连接着湖岸。此刻望去,那亭子就像一个悬在黑暗水面上的、孤零零的、等着吞噬什么的兽口。
子时将至。
柳桓逸独自一人,踏上了那条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栈桥。他没有打灯笼,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柄刀,在偶尔掠过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里(或许是远处城楼的灯火折射?),闪过一丝幽冷的寒芒。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最结实的部位,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湖边,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绝。
风卷起他披风的下摆,猎猎作响。寒意无孔不入,穿透衣衫,但他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风声中每一丝异动——远处枯苇的摩擦,近处冰面细微的裂响,甚至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眼睛适应了黑暗,锐利地扫视着亭子的轮廓,栈桥的尽头,黑沉沉的湖面,以及岸边那些影影绰绰的、可能藏匿着杀机的树影石后。
对方选择此地,煞费苦心。孤立,绝地,易守难攻,也易设埋伏。那条栈桥是唯一的通道,也是死亡的陷阱。但他必须走上去。
栈桥走到一半,前方黑暗中,孤山亭的轮廓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不是灯笼,更像是……一支小小的蜡烛,被人用手拢着,光晕只勉强照亮持烛人周围尺许的范围。
烛光映出一张脸。一张完全陌生的、中年人的脸,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穿着粗布的棉袄,像个最寻常的守夜人或者更夫。他站在亭子中央,蜡烛举在胸前,静静地看着走来的柳桓逸。
没有黑衣杀手,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只有这么一个看似无害的、举着蜡烛的陌生人。
柳桓逸脚步未停,心中警惕却提到了最高。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
终于,他踏上了孤山亭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亭子边缘,与那持烛人相隔不过丈余。烛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亭柱和地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
“柳大人,果然守信,独自前来。”持烛人开口,声音也如其人一般平淡,带着些许江南口音,听不出情绪。
“我人已到。我的夫人和孩子呢?”柳桓逸的声音比这夜风更冷。
持烛人没有回答,只是将蜡烛稍稍举高了些,照亮了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系着红绳的、婴儿佩戴的长命锁。金锁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正是陆安宁为承安准备的、柳桓逸亲自挑选的样式!
柳桓逸的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但他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只有眼神瞬间变得如同万载寒冰,死死锁住那枚金锁,和持烛人平淡无波的脸。
“他们在哪里?”他再问,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夫人与小公子,眼下安好。”持烛人慢慢说道,将金锁收回怀中,“只要柳大人按我们说的做,他们自然会平安无事。”
“说。”
“很简单。”持烛人抬起眼,目光第一次与柳桓逸对视,那平淡的眸子里,此刻竟也映出一点烛火般的、冰冷的幽光,“请柳大人立刻上书朝廷,自言才疏学浅,难当江南盐务重责,且伤病缠身,请求辞去太子太保及一切职司,回京休养。并……保证不再追查曹党余孽、盐商勾连、及一切相关事宜。只要陛下的准奏旨意一到,尊夫人与令郎,自会安然回到大人身边。”
辞官?罢手?不再追查?
柳桓逸几乎要冷笑出声。好算计!好毒辣!不仅要逼他离开江南,放弃追查,更要他自毁前程,主动退出朝堂,从此再无威胁!如此一来,他们便可高枕无忧,那条黑色的链条,也可继续在暗处运转,甚至可能因为他的“罢手”而更加猖獗!
“若我不答应呢?”柳桓逸缓缓道,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
持烛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容:“那恐怕……明日清晨,瘦西湖上,便会多两具无名浮尸。柳大人青年才俊,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些不相干的人和事,搭上一家老小的性命?至于江南盐务,曹党余孽……天下大事,自有朝廷公断,柳大人又何必苦苦相逼,自寻死路?”
“天下大事,自有公断?”柳桓逸重复了一句,忽然踏前一步!仅仅一步,那股久经沙场、杀伐决断淬炼出的凛冽杀气,如同实质般汹涌而出,瞬间冲散了蜡烛昏黄的光晕,也冲得那持烛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曹汝谦贪墨国帑,勾结宫闱时,公断何在?三皇子私蓄甲兵,炼制禁药,图谋不轨时,公断何在?尔等勾结盐枭,私运军械,资敌叛国时,公断又何在?!”柳桓逸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夜里,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与不屑,“拿妇孺性命相挟,行此鬼蜮伎俩,也配谈‘公断’二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目光如电,逼视着持烛人:“告诉我,你是谁的人?张谦?裕丰号?还是……北边那位‘贵人’?亦或是,宫里某位了不得的‘公公’?”
持烛人脸上的平淡终于维持不住,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冷笑道:“柳大人何必明知故问?知道得太多,对你,对你的家人,都没有好处。你只需回答,应,还是不应?”
柳桓逸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讥诮与决绝。
“我柳桓逸一生,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江南盐务,关乎国计民生;曹党余孽,祸乱朝纲;私运军械,资敌叛国,更是罪不容诛!要我为此等蠹虫逆贼,罢手退缩,甚至辞官自保?绝无可能!”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持烛人,声音斩钉截铁,在寒风中回荡:“至于我的家人……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柳桓逸在此对天立誓,必倾尽此生,穷搜天下,诛其满门,绝其苗裔!纵追至碧落黄泉,也定要其血债血偿,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孤山亭仿佛都为之震颤!那持烛人被这股凛然决绝的气势所慑,脸色瞬间惨白,持烛的手都微微发抖。
然而,就在这时——
“咻!咻!咻!”
数道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亭子四周、从黑沉沉的湖面、从岸边芦苇深处,骤然响起!不是弓弦,是弩箭!强劲的机簧震动声混合在风里,七八点寒星,在黑暗中如同毒蛇的獠牙,从不同角度,以刁钻狠辣的速度和轨迹,疾射向亭中的柳桓逸!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果然有埋伏!而且不止一人!时机拿捏得极准,正在他气势最盛、也最“分心”的刹那!
与此同时,那持烛人眼中凶光毕露,猛地将手中蜡烛向柳桓逸面门掷来!烛火划出一道昏黄的轨迹,直扑柳桓逸眼睛!而他本人,则如同受惊的兔子,向后急退,竟要纵身跳入身后黑沉沉的湖水之中!
电光石火之间!
柳桓逸在弩箭破空声响起的前一瞬,已凭借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向侧后方急仰!身体如同折断般向后倒去,几乎贴着地面!那支掷来的蜡烛擦着他的鼻尖飞过,炽热的蜡油溅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夺夺夺夺夺!”
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七八支弩箭,几乎不分先后,深深钉入他刚才站立之处的亭柱、地面、石凳!箭尾兀自剧烈震颤!若不是他反应神速,此刻已被射成了刺猬!
而就在他后仰躲避弩箭、视线被遮挡的刹那,那持烛人已扑到亭边,纵身便要跃下!
“想走?!”柳桓逸眼中寒光暴射,后仰的身体尚未完全落地,腰刀已然出鞘!他没有去格挡可能射来的后续弩箭(对方一击不中,需要时间重新上弦),而是将全身力气贯于右臂,借着后仰之势,猛地将手中腰刀,如同标枪般,向着那即将跃下的身影,脱手掷出!
刀光如匹练,撕裂黑暗,带着尖锐的破风之声,后发先至!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
那持烛人刚刚跃起,便被这灌注了柳桓逸全身力气和怒火的一刀,自后心贯穿!刀尖从前胸透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他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被钉住的飞鸟,直直从亭边栽落,“噗通”一声,重重砸在下方结着薄冰的湖面上,冰层碎裂,冰冷的湖水瞬间将其吞没大半,只剩那柄贯穿身体的腰刀刀柄,和兀自抽搐的双腿,露在水面之上,很快,便不再动弹。
一击毙命!
然而,危机远未解除!
“咻!咻!”
又是两道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直取柳桓逸落地的身形!对方显然还有埋伏的弓弩手,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柳桓逸此刻手无寸铁,身形未稳,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嗤!”
两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利刃破风的轻响,从柳桓逸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两点乌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了射来的两支弩箭箭杆之上!火星迸溅,弩箭被撞得偏离了方向,一支擦着柳桓逸的耳畔飞过,钉入亭柱;另一支则射空,没入黑暗。
是谢昀!他带着“潜蛟”的人,赶到了!而且就在附近!
与此同时,孤山亭四周,湖岸芦苇深处,骤然亮起十数支火把!火光跳跃,映出韩长史、周文康,以及大批手持刀枪弓弩的衙役、兵丁的身影!他们将这小片湖域和孤山亭,隐隐围住!
“逆党伏诛!弃械投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韩长史运足中气,厉声高喝,声音在湖面上远远传开。
埋伏的弓弩手显然没料到对方早有准备,而且来了这么多人,瞬间阵脚大乱。黑暗中的芦苇丛里,传来几声惊慌的呼哨和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想逃。
“放箭!”周文康冷声下令。
“嗖嗖嗖——”早已张弓搭箭的兵丁,立刻向着发出动静的芦苇丛和黑暗处,射出一轮箭雨!惨叫声顿时响起,有人中箭倒地。
“上!抓活的!”谢昀的声音在柳桓逸身边响起,他已带着几名“潜蛟”锐士,如同猎豹般扑出,冲向那些试图逃窜的埋伏者所在的方向。刀光剑影,瞬间在芦苇荡和岸边黑暗中亮起,伴随着短促激烈的搏杀声和惨叫。
柳桓逸从地上缓缓站起,抹去脸上溅到的、不知是蜡油还是血点的污迹。他看了一眼湖面上那具漂浮的尸体,和透体而出的自己的腰刀,眼神冰冷无波。然后,他转身,望向岸边。
韩长史和周文康已带着人,踏着那条吱呀作响的栈桥,快步走了过来。火光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柳少保!您没事吧?”韩长史急声问道,看到柳桓逸无恙,才松了口气。
“无碍。”柳桓逸摆摆手,目光扫过湖面四周渐渐平息下来的厮杀声,“可曾拿下活口?”
“正在清剿,应能擒获几个。”周文康道,脸上带着后怕与庆幸,“幸得少保神机妙算,早有安排,否则今夜……”
柳桓逸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望向扬州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在冬夜的寒风中,显得遥远而模糊。
对方最后的威胁与陷阱,已被他亲手粉碎。那持烛人死了,埋伏的弓弩手或死或擒。但……这远非结束。
持烛人是谁?受谁指使?那些埋伏的弓弩手来自何处?他们如何能提前在孤山亭设伏?那枚金锁,他们又是如何得到的?安宁和承安,此刻是否真的安全?
还有张谦,裕丰号,西郊皇庄,隆昌寺,北边的“贵人”……所有的谜团,所有的黑手,都还隐藏在更深、更暗的幕后。
今夜,只是撕开了又一道口子,流出了更多的血,也看到了更深的黑暗。
“清理战场,将俘获之人,立刻押回府衙,分开严加审讯!尤其是要问出,他们受何人指使,在扬州还有哪些同党,夫人与小公子的下落!”柳桓逸沉声下令,声音里听不出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沉重与决绝。
“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即刻派人回城,查看别院情况。还有……盐运使衙门,裕丰号,西郊皇庄,加派人手盯死!我怀疑,今夜之事,绝非孤立。他们敢在这里动手,恐怕别处,也不会太平。”
“是!”韩、周二人神色一凛,连忙应下。
柳桓逸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渐渐沉入冰水的尸体,和那柄依旧穿体而出的、属于自己的腰刀。然后,他转身,不再回头,沿着栈桥,向着岸边明亮的火把和等待他的人群,大步走去。
寒风依旧凛冽,吹动他染血的衣袂。身后,是渐渐平息的厮杀与逐渐亮起的天光;身前,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漫漫长夜。
但无论如何,这一关,他闯过来了。
接下来,该轮到他们,承受雷霆之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