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报恩? ...
-
大宁十年的秋,来得格外肃杀。郢安公府后园那几株老梧桐,叶子一夜之间就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地落,铺在青石小径上,像一层褪了色的、干涸的血。
陆安宁蹲在假山石的阴影里,指尖掐进掌心,刺刺地疼,却压不住浑身一阵寒过一阵的冷。假山石另一侧的低声密语,混着秋虫垂死的嘶鸣,一个字一个字,钉子似的凿进她耳朵里。那是太子和……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处、这般时辰、与他私会的宫装身影。
她认得那侧影,后宫位份颇高的一位,平日常来太后宫中请安,温婉恭谨。
血猛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往后挪,绣鞋碾过一片枯叶,“咔嚓”一声轻响,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那边的语声却骤然停了。
死寂。比方才的私语更骇人。
陆安宁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其他,提起裙摆,没命地往园外跑。风刮过耳畔,呼呼作响,盖不住身后陡然响起的、短促惊怒的低喝:“谁?!”
郢安公府倾塌的速度,比秋风扫落叶更快。
“窥伺宫闱,图谋不轨”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郢安公府的匾额上。圣旨下来那日,乌泱泱的禁军围了府邸,昔日车马盈门的朱红大门被粗暴地撞开,父亲郢安公陆衍下诏狱,女眷暂押府中待审,仆役散尽,抄家的兵丁翻箱倒柜,粗鲁的吆喝与女眷压抑的哭泣混在一处。
陆安宁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请”回自己的小院看管起来。窗外是纷沓的脚步声、器物碎裂声,她坐在冰冷的绣墩上,指尖抚过妆台上母亲留给她的那支点翠海棠簪,触手生凉。
宁安侯府的大公子柳桓御,是第三日深夜翻墙进来的。
他一身玄色劲装,沾染了夜露与尘土,发丝微乱,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焦灼的血丝。“安宁!”他压低声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哼一声,“听我说,陆世伯在狱中暂时无性命之忧,我已打点过。但你们必须立刻离京,去南边,我外祖旧部在衢州有一处庄子,隐僻安全。”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那份急切的热度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镇住了她连日来几乎要崩断的心神。“桓御哥哥……”她声音干涩,“这是重罪,你会被牵连……”
“顾不得了!”柳桓御快速从怀中掏出几份文书和一小袋金叶子,塞进她手里,“路线、接头人都写在里面。马车已在后角门备好,只说是府中遣散的仆妇,混出去。沅娘和筎儿会在城外十里亭接应,送你们一程。”
陆安宁攥紧了那袋硬硬的金叶子,硌得手心生疼。她抬眼,望向眼前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庞,剑眉星目,此刻紧锁着,满是风尘与忧惧。青梅竹马十几年,嬉笑怒骂,习字斗棋,爬树摘花,那些鲜活明亮的往日,在这一片抄家封府的狼藉里,遥远得像个褪色的梦。
“快走!”柳桓御推了她一把,目光扫过窗外晃动的人影,“记住,活下去,等事情过去。”
她被他推着,踉跄出了房门,回头最后一眼,只见他玄色的身影迅速隐入更深的黑暗里,像一滴墨融进了夜。
城外十里亭,果然见到了豫王府的小郡主宁沅娘和永安伯府二房的嫡女蔺筎儿。宁沅娘一身火红骑装,秀眉飞扬,正不耐烦地拿马鞭敲着亭柱,见到她们的车马,立刻迎上来,二话不说,又塞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我的令牌,寻常关卡不敢细查。往南走,越远越好。”
蔺筎儿则细心地扶下惊魂未定的陆家女眷,将准备好的干粮、水和几件粗布衣裳放入车中,握着陆安宁的手,柔声道:“安宁姐姐,千万保重。京中……我们会尽量周旋。”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起来,陆安宁撩开车帘回望,十里亭在渐亮的晨光中变成一个小黑点,亭前那抹鲜艳的红和素雅的青,久久未动。
这一去,便是五年。
五年里,郢安公病逝诏狱,陆家女眷在南边小镇隐姓埋名,生活清苦。京中的消息断续传来,太子被废,圈禁,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朝局云谲波诡。宁沅娘的父亲豫王,原本并不显山露水,却渐渐脱颖而出。柳桓御的父亲宁安侯,则似乎站错了队,新帝登基后,侯府虽未被问罪,却也门庭冷落,处境尴尬。
安庆元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赦令传到小镇那日,母亲搂着她,哭晕过去两次。她们终于能够回京,恢复身份,虽然郢安公的爵位是没了,陆家也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但终究是活着回来了。
回京后第一件事,陆安宁递帖子求见永安公主——昔日的豫王郡主宁沅娘。
公主府气派非凡,较之旧日的豫王府更添天家威严。宁沅娘在花厅见她,一身华贵宫装,云鬓金钗,姿容更胜往昔,只是眉宇间那份洒脱飞扬沉淀了下去,多了几分宫室浸润出的矜贵与沉稳。她亲手扶起欲行大礼的陆安宁,叹道:“安宁,你受苦了。如今回来便好。”
叙过别情,陆安宁再度跪了下去,这一次,伏地不起。
“公主殿下,臣女今日有一事相求,万望殿下成全。”
宁沅娘蹙眉:“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起来说话。”
陆安宁抬头,眼神清明而坚定:“臣女求殿下,恳请陛下为臣女与宁安侯府大公子柳桓御赐婚。”
花厅内静了一瞬。宁沅娘看着她,目光复杂:“安宁,你想清楚了?柳家如今……并非佳偶良配。你是为了报恩?”
“是。”陆安宁答得没有半分犹豫,“若无桓御哥哥当年冒险报信打点,若无殿下与筎儿姐姐城外接应相助,陆家早已满门覆灭,安宁亦无今日。此恩重于泰山。宁安侯府如今式微,桓御哥哥前程受阻,若能尚主……或得陛下赐婚,总能……好些。”她省略了“尚主”的敏感字眼,但意思明确。柳桓御尚公主自然不可能,但得一道赐婚圣旨,便是天家一点眷顾,足够让柳家在京中喘一口气。
宁沅娘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的性子,我知道。这份恩,你若不报,心难安。我会向皇兄陈情。”
赐婚的圣旨三日后便下来了,快得让人心惊。同时下来的,还有另一道旨意:着新科进士、宁安侯府柳桓御即日赴江南道衢州府任通判,钦此。
通判,从六品,看似开了官,却是明升暗贬,远远打发出了京城权力中心。接到旨意的柳家,一片死寂。柳桓御看着那明黄的绢帛,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看不出喜怒。
大婚仓促而简薄。因是赐婚,该有的仪程都有,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清。宁安侯府门庭冷落,来贺者寥寥。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映着满室刺目的红。
柳桓御一身大红吉服,衬得面色有些苍白。他挥退侍候的丫鬟,合上门,走到坐在床边的陆安宁面前,静静看了她片刻,伸手欲去掀那绣着鸳鸯的盖头。
陆安宁却先一步,自己抬手将盖头扯了下来。妆容精致,眉眼如画,只是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秋的井水。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笺,双手递到他面前。
素白的信封,上面是清秀却力透纸背的三个字:和离书。
柳桓御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桓御哥哥,”陆安宁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却异常坚决,“安宁今日嫁你,是为报当年救命相助之恩。如今圣旨已下,柳家困局暂解,安宁心事已了。此去江南路远,你我……就此别过。这份和离书,请你收好。他日你若遇真心所属,或可……”
“报恩?”柳桓御打断她,缓缓收回手,没接那封信。他望着她,眼底有什么情绪翻涌着,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墨黑。他忽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好一个报恩。陆安宁,你总是算得这样清楚。”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杯未曾动过的合卺酒,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圣旨赐婚,陛下金口。你我如今是奉旨成婚的夫妻,”他背对着她,声音平直,“这和离书,你我现在都没资格用。收拾东西吧,三日后,启程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