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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东海龙宫深 ...

  •   东海龙宫深处,没有昼夜之分。

      只有夜明珠永恒的光晕,透过万顷碧波的折射,在水晶宫阙间流淌成一片幽蓝色的幻境。水草如幔帐轻摇,珍珠帘幕被无形暗流拂动时,发出细碎如叹息的碰撞声。

      本该是龙王宝座的位置上,此刻坐着另一个人。

      云昭斜倚在整块血珊瑚雕成的王座上,一手支颐,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子在她指尖缓缓旋转,光华流转间,照亮她脸上若有似无的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痕,却让跪在阶下的敖广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俯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水晶地面,龙袍下摆在身侧铺开如一片颤抖的云。两百年了,他以为早就忘了这种滋味,这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连龙魂都在颤栗的恐惧。

      可当那道玄黑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龙宫正殿,当她看也不看他就走向王座,当她随意坐下、开始把玩那颗本该镶嵌在王座扶手上的夜明珠时——

      两百年前那个雨夜所有的记忆,瞬间涌了回来。

      咸腥的海风,墨黑的怒涛,那个立于浪尖之上、一身玄黑绡纱的小姑娘。她指尖那缕寒气,她平静无波的眼睛,她轻声说“你的命、你的位子,是我给的”时,每个字都像刻进龙骨里的咒。

      敖广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试图压制,龙爪深深抠进水晶地面,留下五道白痕。可没有用。恐惧像是活物,顺着脊椎爬上来,缠绕脖颈,扼住喉咙。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相叩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两百年不见,”云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珠子倒是养得不错。”

      她指尖的夜明珠光华温润,内里似有星河流转,那是敖广这两百年用自身龙气温养的结果。他剜下这颗珠子嵌在王座上,本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来历,可不知不觉间,倒真把它养成了宝贝。

      云昭抬起眼,目光落在阶下跪伏的身影上。

      “抬头。”

      两个字,轻飘飘的。

      敖广浑身一僵。他慢慢、慢慢地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关。视线先触及玄黑绡纱的衣摆,然后上移,掠过腰间那枚不起眼的黑色指环,最后停在那张脸上。

      和他记忆里不太一样。

      不再是十岁稚童的模样,眉眼长开了,轮廓清晰如刻。可那双眼睛,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映出人心里所有阴暗的眼睛,一点没变。

      不,还是变了。

      当年那眼神里还有孩童特有的清澈,如今只剩一片剔透的冷,像深海最底层永远不会融化的寒冰。

      敖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主……主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不知主人驾临,有失远迎……”

      “主人?”云昭微微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主人?”

      敖广一窒。

      “当年我说的是,‘你的命、你的位子,是我给的’。”云昭指尖的夜明珠转得更慢了些,“给出去的东西,就是你的。我可不是你的主人。”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顶多算是……债主。”

      殿内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只有夜明珠的光在流转,水波在轻晃,还有敖广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他跪在那里,脑子飞快转动,试图从这简单几句话里揣测她的来意——是来收回东海?是发现他最近……不,不可能,那些事做得很隐秘。

      “我这次来,”云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条斯理地开口,“就是看看。看看东海这两百年怎么样了,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她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托着那颗夜明珠,像是托着一轮小小的月亮。

      “来,说说。这两百年,东海可还太平?”

      敖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回……回禀上仙,”他斟酌着词句,“托上仙洪福,东海这两百年风调雨顺,沿岸百姓安居乐业。龙宫上下勤勉,不敢有丝毫懈怠……”

      “百姓安居乐业?”云昭打断他,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个安居乐业法?”

      敖广心里一紧。

      “就是……就是年年丰收,出海平安,少有灾祸……”他小心翼翼地说着,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她的神色。

      可云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只是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夜明珠光滑的表面,像是在抚摸什么宠物。

      “还有呢?”她问。

      “还、还有……”敖广的额头渗出冷汗。他不知道她想听什么,又怕说错什么,“还有……龙宫每年会派遣巡海水族,维护海域安宁,惩治不法……”

      “惩治不法?”云昭轻笑一声,“怎么惩治?”

      敖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来闲聊的。她什么都知道。

      那些童男童女,那些供奉,那些被他以“惩治不法”、“维护安宁”为由吞吃下去的鲜活生命,她都知道。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龙爪在水晶地面上抠得更深,细碎的裂痕蔓延开来。他想辩解,想说那些都是下面人擅自做主,想说他是被迫的,想说……

      “我听说,”云昭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他耳朵里,“东海沿岸有些规矩。说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需要一些……特殊的供奉。”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有这回事吗?”

      敖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该否认的。应该说没有,应该说是谣言,应该……可对上那双眼睛,他忽然觉得所有谎言都会在说出口的瞬间被戳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的压力越来越重,重得敖广几乎要趴伏在地。

      终于,他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有。”

      云昭没说话。

      敖广等待判决般等待着。等待她的怒火,等待她的斥责,等待她像两百年前斩杀那条妖龙一样,也斩了他。

      可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他鼓起勇气,微微抬起眼帘偷看。

      王座上,云昭依然托着那颗夜明珠,脸上却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好奇,又像是玩味,还带着一丝近乎赞许的笑意。

      “继续说。”她轻声说,“那些供奉,怎么处理的?”

      敖广的脑子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按……按旧例,童男童女需年不满十,体无瑕疵,魂魄清净。每年春秋两祭,由沿岸各村镇轮流供奉,以祈求东海安宁……”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她的脸,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云昭只是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像是在听什么有趣的报告。

      终于,他说完了。殿内重归死寂。

      良久,云昭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让敖广浑身汗毛倒竖。

      “你做得很好。”她说。

      敖广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什么?”

      “我说,”云昭微微歪头,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像是真的在夸奖,“你做得很好。东海需要规矩,需要敬畏。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她站起身,玄黑绡纱如流水般从王座上滑落。她走到敖广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颗夜明珠在她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光,照亮她近在咫尺的脸。

      “记住,”她轻声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是东海龙王。你的话就是规矩,你的意愿就是法度。只要东海太平,只要你的位子坐得稳……”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敖广呆呆地看着她,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他以为会死。以为会被剥夺一切。以为两百年的安逸到此为止。

      可她没有生气。没有斥责。甚至……甚至在鼓励他?

      巨大的狂喜混着更深的恐惧涌上来,让他的龙魂都在颤抖。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新的游戏,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的口腹之欲,他的贪婪,他的妖性……都可以了。

      都可以理所应当,得偿所愿了。

      “多……多谢上仙!”敖广深深叩首,额头重重磕在水晶地面上,“敖广必定谨记上仙教诲,恪尽职守,守护东海!”

      云昭站起身,不再看他。

      她随手将那颗夜明珠抛回王座扶手——珠子精准地落回原本镶嵌的位置,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取下过。

      “我走了。”她说,“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玄黑身影已如烟消散。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夜明珠的光依然流淌,只有水波依然轻晃。

      敖广还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他的身体不再颤抖,可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那是被压抑了两百年、终于得到许可的欲望之火。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爬起来。龙袍下摆湿了一片,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回王座,手指抚过那颗夜明珠。珠子温润如初,内里的星河流转依旧,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来人。”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龟丞相从殿外匆匆进来,躬身待命。

      “传令。”敖广坐回王座,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扶手,“陈塘关今年的供奉,明日就要送到。告诉李靖,少一个时辰,东海就多一场风暴。”

      “是。”龟丞相应声,正要退下。

      “等等。”敖广叫住他,沉吟片刻,“叫敖丙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银甲、眉目俊朗的年轻龙子步入殿内,正是敖广的第三子敖丙。他躬身行礼:“父王有何吩咐?”

      敖广看着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儿子,眼神复杂。

      “你去一趟陈塘关。”他说,“亲自督办这次的供奉。李靖若再推诿……”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红光,“你知道该怎么做。”

      敖丙微微一怔。他隐约知道“供奉”是什么,也知道父王近些年对这些事越来越上心。但他从未见过父王如此急切,如此……不加掩饰。

      “儿臣遵命。”他垂下眼,掩去所有情绪。

      待敖丙退下,殿内又只剩敖广一人。

      他靠在王座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做什么……

      他舔了舔嘴角,那里又泛起那种空洞的痒。

      明天。明天就有新鲜的了。

      第二天,陈塘关的天气很好。

      春日阳光暖融融的,槐树新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晃,洒下一地晃动的光斑。园子里的那池春水碧绿如玉,几尾锦鲤在莲叶间悠闲游弋。

      阿昭准时来了。

      她依然穿着那身水绿衫子,双丫髻上的银铃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轻巧地爬上老槐树的横枝,晃着腿,等那个说好要教她拳法的少年。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树影慢慢缩短。园子里安静得只有风声和鸟鸣,没有人来。

      阿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假山旁,又走到池边,最后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哪吒的影子。

      这不对。

      昨天分开时,他明明眼睛发亮地说“一言为定”,说今天要教她一套厉害的拳法。那孩子不像会爽约的人。

      阿昭站在槐树下,静静想了想。

      然后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避开偶尔走过的仆役,向李府内院深处走去。

      她对李府的布局不熟,但循着某种直觉,或者说,循着灵珠子转世特有的、那种至纯至烈的气息,她很快找到了东厢。

      那是哪吒的住处。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练武的声音,也没有别的动静。房门紧闭,窗子却开着一条缝。

      阿昭悄无声息地走到窗下,透过缝隙往里看。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案,一个兵器架,架子上空空如也,本该放在上面的红缨枪不见了。

      哪吒坐在床沿,背对着窗。

      他没有穿那身常穿的练功服,只着一件素白单衣,头发有些乱,垂在肩头。他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什么,阿昭仔细看,认出那是昨天她给他的那颗糖的糖纸,被揉得皱巴巴的。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哭。哪吒那种孩子不会哭。但那颤抖里压抑着某种更激烈的东西,愤怒,无力,还有种近乎绝望的焦灼。

      阿昭看了片刻,轻轻推开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哪吒还是立刻抬起头。他转过身的瞬间,阿昭看清了他的脸,眼睛通红,不是哭红的,是熬红的。下唇有一道深深的齿痕,渗着血丝,显然是自己咬的。

      看见是她,哪吒愣了愣,然后猛地别过脸。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说好今天教拳的。”阿昭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我等了你很久。”

      哪吒没说话,只是攥着糖纸的手更紧了。

      阿昭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他通红的眼眶,和眼底那片几乎要烧起来的火。

      “怎么了?”她轻声问。

      哪吒还是不说话。他盯着地面,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

      “哪吒?”阿昭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触碰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哪吒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你知道吗?”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昨天……昨天晚上,东海那边又传令来了。”

      阿昭静静看着他。

      “又要童男童女。”哪吒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一对。年不满十,体无瑕疵……和往年一样。今天早上,关外王家村的一对兄妹……被送走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我看见了。那个男孩七岁,女孩五岁……他们被装进笼子里,抬上船。那女孩一直在哭,喊娘……她哥哥抱着她,说别怕,说哥哥在……”

      哪吒说不下去了。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那片火已经烧成了燎原之势。

      “我看着那艘船驶向深海。我看着它消失在海平线上。我知道那对兄妹再也回不来了,他们会被带到龙宫,会被……会被那条老妖龙……”

      他喉咙哽住,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

      阿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才八九岁的孩子,因为无力拯救两个素不相识的孩童而痛苦到几乎崩溃。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你今天就躲在这里?”她问,语气很平静,“不练武,不吃饭,就在这里生气?”

      “我能怎么办?!”哪吒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我爹说不能去!说那是东海龙王的规矩,是千年传下来的惯例!说我要是敢乱来,会害了整个陈塘关!”

      他转身一拳砸在墙上,青砖发出沉闷的响声,墙皮簌簌落下。

      “可那是两个孩子!两条命!”他的声音里带了哽咽,“他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就要被送去给那条妖龙吃?!”

      房间里陷入沉默。

      只有哪吒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街市的嘈杂。

      阿昭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看着园子里那池碧水,看着那棵老槐树。

      多好的春天。

      可有些人,再也看不见下一个春天了。

      “哪吒。”她忽然开口。

      哪吒转头看她。

      阿昭转过身,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她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进寂静里。

      “如果我有能力,”她轻声说,“如果我能打得过那条恶龙……我非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不可。”

      哪吒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屠……屠龙?”他喃喃重复。

      “是啊。”阿昭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可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沉静得像深潭。

      “那条龙凭什么?凭什么活了几千年,就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凭什么他要吃童男童女,沿岸百姓就要年年供奉?凭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像针一样扎进哪吒心里。

      “凭什么你只能在这里生气,却什么也做不了?”

      哪吒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才认识两天的、看起来柔弱乖巧的小姑娘。她说着“屠龙”这样的话,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可不知为什么,他信。

      信她是真的这么想。

      “你……”他喉咙发干,“你不怕吗?那是龙王……是东海之主……”

      “怕?”阿昭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锋利,“哪吒,你怕吗?”

      哪吒沉默了。

      怕吗?

      他想起昨天午后,在槐树下,他信誓旦旦地说“迟早要去龙宫看看”。那时他不怕,只觉得理所当然,一条作恶的龙,凭什么不能去讨个说法?

      可当事情真的摆在眼前,当那对兄妹真的被送走,当父亲严厉地警告他不要惹祸时……

      他怕了吗?

      “我不怕。”哪吒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还没想清楚。”阿昭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哪吒都忘了躲开。

      “哪吒,我昨天就看出你不一般。”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不是普通的孩子。你有一身本事,有一颗赤忱之心,你愿意为那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痛苦成这样,这陈塘关里,有几个人能做到?”

      哪吒怔怔地看着她。

      “可光有心不够。”阿昭收回手,转身看向窗外,看向东海的方向,“你得有力量。得有能让那条龙听你说话的力量。”

      她顿了顿,回头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师父不是说你天赋异禀吗?不是说你将来要成仙吗?那你现在在等什么?等那对兄妹的魂魄托梦给你,求你替他们报仇?”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哪吒心上。

      他浑身一震,眼睛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灼热的光。

      “可是我……”他张了张嘴,“我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兵器?”阿昭微微挑眉,“你不是有师父吗?太乙真人……我听说过的,玉虚宫十二金仙之一,法宝无数。你是他唯一的徒弟,他会不给你法宝?”

      哪吒愣住了。

      对啊……师父。

      这两年,师父总说他还小,说根基未稳,不让他碰那些真正的法宝。可如果……如果是为了救人呢?

      如果是为了阻止那条恶龙继续吃人呢?

      师父会明白的。一定会。

      那团火在他眼里越烧越旺,几乎要迸溅出来。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依然嘶哑,却不再颤抖,“光在这里生气没用……我得去找师父。”

      阿昭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想做什么?”她轻声问。

      哪吒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符,那是太乙真人留给他的传讯符,说遇到急事可以捏碎。

      他盯着玉符看了片刻,然后紧紧握住。

      “我要去乾元山。”他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要去找师父,借法宝,借能屠龙的法宝。”

      阿昭静静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这个八九岁少年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坚定。他眼里的光那么亮,亮得几乎能灼伤人。

      纯粹。炽热。不加掩饰。

      这就是灵珠子转世。

      这就是……她想要看到的戏。

      “好。”她轻声说,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向窗外,看向西北方向,那里是乾元山金光洞所在的方向,“什么时候去?”

      “现在。”哪吒捏紧了玉符,“我捏碎传讯符,师父会来接我。”

      “需要我帮你吗?”

      哪吒转头看她,有些意外:“你?你去干什么?太危险了。”

      “我说过要给你摇旗呐喊的。”阿昭笑了,笑容里带着孩童特有的狡黠,“而且……我想看看,传说中的太乙真人是什么样子。还有那些法宝,我都听说过,可从来没见过。”

      哪吒也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笑,虽然很淡,但眼里的阴霾散了些。

      “那就一起。”他说,“不过你得听我的,不能乱来。”

      “一言为定。”

      两人在窗边击掌为誓。阳光从他们交叠的手掌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

      哪吒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捏碎了手中的玉符。

      玉符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里。

      传讯符碎裂的瞬间,远在万里之外的乾元山金光洞内,太乙真人睁开了眼。

      这位胖乎乎、总是笑呵呵的道人此刻脸上没了笑容。他掐指一算,眉头微微皱起。

      “劫数……”他喃喃自语,“来得比预想的早。”

      但他没有犹豫。拂尘一甩,身形已化作一道金光,破开虚空,直奔陈塘关。

      不过半炷香时间,那道金光已落在李府后园。

      太乙真人显出身形,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可眼神却锐利如电,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哪吒,以及哪吒身边那个穿水绿衫子的小姑娘。

      “师父!”哪吒见到他,眼眶又红了,“我……”

      “不必多说。”太乙真人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却落在阿昭身上,“这位是?”

      “她叫阿昭,是我朋友。”哪吒连忙说,“师父,东海龙王又吃人了!今天早上,一对兄妹被送走,才七岁和五岁!我……我受不了了!”

      太乙真人静静听着,脸上笑容渐渐淡去。

      他何尝不知道?天道轮转,劫数难逃。灵珠子转世这一遭,注定要历经杀劫。只是他本以为,这劫数还要再等几年……

      可当看到哪吒眼里那片几乎要烧起来的火时,太乙真人知道,等不了了。

      这孩子天性至纯至烈,见不得不平事。如今亲眼目睹孩童被献祭,那股火一旦烧起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所以你想做什么?”太乙真人问,声音很平静。

      “我要法宝。”哪吒直视着师父的眼睛,一字一句说,“要能屠龙的法宝。乾坤圈,混天绫,风火轮,火尖枪,师父,我知道您有。求您借给我。”

      太乙真人沉默了很久。

      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阿昭安静地站在一旁,微微垂着眼,像是被这严肃的气氛感染,不敢出声。可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正轻轻摩挲着那枚黑色指环。

      “你可知道,”良久,太乙真人缓缓开口,“屠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哪吒握紧拳头,“意味着与整个东海为敌,意味着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但师父,如果就因为怕惹祸,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去死,那我修仙还有什么意义?”

      太乙真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往常那种笑呵呵的笑,而是一种欣慰的、带着感慨的笑。

      “好。”他说,“就冲你这句话,法宝,我给你。”

      他拂尘一甩,袖中飞出四道流光。

      第一道,是个金灿灿的圈子,内外双环,刻满玄奥符文,在空中滴溜溜旋转,发出清越的嗡鸣——乾坤圈。

      第二道,是七尺红绫,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迎风便长,如霞光铺展,灵性十足地绕在哪吒身侧——混天绫。

      第三道,是一对火轮,轮中生焰,焰中有风,风火相生,悬停空中时连空气都被灼得扭曲——风火轮。

      第四道,是一杆丈二长枪,通体银白,枪尖一点寒芒如星,枪缨赤红如血——火尖枪。

      四件法宝悬在空中,光华流转,将整个后园映得如梦似幻。

      哪吒呆呆看着,呼吸都屏住了。

      “这四件法宝,本是玉虚宫为你准备的。”太乙真人声音肃然,“乾坤圈,可套万物,可镇山河;混天绫,缚仙擒妖,随心变化;风火轮,日行万里,踏火御风;火尖枪,破甲摧坚,无坚不摧。”

      他顿了顿,看向哪吒:“但你记住,法宝是器,持器的是心。心正,器正;心邪,器邪。今日我将它们交给你,不是让你逞凶斗狠,而是让你……护该护之人,斩该斩之恶。”

      哪吒“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弟子谨记!”

      太乙真人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又看向一旁的阿昭。

      小姑娘安安静静站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空中那些法宝,脸上满是孩童该有的好奇与惊叹。可太乙真人总觉得……那双眼睛深处,有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这位小姑娘,”他温声问,“你也要一起去?”

      阿昭回过神来,用力点头:“嗯!我给哪吒摇旗呐喊!”

      太乙真人笑了笑,没再多问。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个小小的、玉质的铃铛,系着红绳。

      “这个你戴着。”他将铃铛递给阿昭,“若遇危险,摇响它,可护你一时周全。”

      阿昭接过铃铛,乖巧地戴在手腕上:“谢谢真人。”

      太乙真人最后看了哪吒一眼。

      “去吧。”他说,“做你该做的事。但记住,凡事留一线,莫赶尽杀绝。”

      话音落下,金光一闪,道人已不见了踪影。

      园子里,只剩下哪吒和阿昭,还有悬在空中的四件法宝。

      哪吒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乾坤圈自动套上他左腕,混天绫缠绕右臂,风火轮落在他脚下,火尖枪“嗡”的一声,飞入他手中。

      法宝加身的瞬间,哪吒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那种属于孩童的稚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锋锐的威势。他站在风火轮上,手持火尖枪,臂缠混天绫,腕套乾坤圈。

      阿昭仰头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有意思。

      真有意思。

      “阿昭,”哪吒低头看她,伸出手,“上来。”

      阿昭抓住他的手,轻轻一跃,落在风火轮上,站在他身后。风火轮比她想象的稳,火温温热热的,并不灼人。

      “抱紧了。”哪吒说。

      阿昭伸手环住他的腰。

      下一刻,风火轮焰光大盛,“呼”的一声,冲天而起。

      陈塘关的街市在脚下飞速缩小,房屋变成棋盘上的格子,行人变成蝼蚁。风声在耳边呼啸,云气从身侧掠过。

      哪吒握紧火尖枪,眼睛死死盯着东海方向。

      那里,海天相接处,一片深蓝。

      那里,有他要找的龙。

      有他要讨的公道。

      阿昭贴在他身后,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少年绷紧的侧脸,和他眼里那片燃烧的、坚定不移的火。

      她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个无人看见的、极淡的弧度。

      好戏……

      终于要开场了。

      风火轮划破长空,拖出绚烂的火尾,如一颗逆行的流星,直奔东海。

      而东海深处,龙宫之内。

      敖广正端详着龟丞相新呈上来的、关于陈塘关李靖第三子的报告。报告很详细,写了那孩子的生辰,写了传闻中的异象,写了太乙真人的收徒……

      他看得津津有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那颗夜明珠。

      “灵珠子转世……”他喃喃自语,“有意思。”

      殿外,巡海夜叉匆匆来报:“陛下!海面上空有异象!一道火光正朝东海而来!”

      敖广抬起眼,眼底闪过一丝红光。

      “来得好快。”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贪婪与期待,“正好……本王还没尝过,灵珠子转世的血肉,是什么滋味。”

      他站起身,龙袍无风自动。

      “传令——点齐虾兵蟹将,随本王……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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