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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柳眠 ...

  •   是夜。子时初刻。

      林晓没有去井边。

      她伏在东跨院那间废弃小屋外的枯草丛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块与荒芜融为一体的石头。月色被厚云遮蔽,天地间唯有浓得化不开的黑。她只能依靠听觉和那已经被磨砺得异常敏锐的、对危险的第六感。

      怀里,王婆婆留下的黑布包贴着她的心口,沉沉甸甸的。

      十几根线香,一根未动。

      子时一刻。周围死寂。连那几夜以来习以为常的拖沓脚步声、天花板的沙沙声,今夜都仿佛销声匿迹。整个古宅沉浸在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深沉、更加诡谲的寂静中,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

      林晓没有焦躁。她只是等。

      子时二刻。

      东跨院小屋的门,开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门只是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仿佛被夜风——或者别的什么——轻轻推开。

      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门内缓步走出。

      青灰色长衫,刻板的步态。

      是钱管家。

      他没有提灯,也没有朝任何方向张望,仿佛这浓重的黑暗对他来说如同白昼。他径直走向小屋外的荒草丛——就是林晓曾经伏身窥视、发现黑陶缸的那一侧。

      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在草丛根部摸索了片刻,从泥土里——就像王婆婆从灶房水缸边那样——取出一个小小的黑布包。

      与王婆婆给她的一模一样。

      钱管家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三炷黑香。

      他没有立刻点燃。而是将香插在了小屋门槛外的泥土里,呈品字形。

      然后,他起身,退回门内,掩上门。

      小屋重新陷入死寂。

      林晓屏住呼吸。她在等。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门再次打开。

      钱管家又出来了。但这次,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牌位。

      很小,约莫一尺来高,黑沉沉的木料,看不清上面刻的字。他双手捧着,动作不再是平日的刻板冰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恭谨。

      他将牌位端端正正地放在那三炷尚未点燃的香后方,退后三步,深深作了一揖。

      然后,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嚓。”

      一星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映照出他青白凹陷的脸,那双眼白过多的眼睛,此刻倒映着摇曳的火焰,竟有了一丝近乎人类的……悲哀。

      他俯身,点燃了第一炷香。

      暗红的香头在黑暗中亮起,如同睁开的鬼眼。一股沉闷、焦糊、混合着奇异甜腥的气味,开始在小屋门前弥散开来。

      他又点燃了第二炷、第三炷。

      三炷香,三只猩红的鬼眼,在荒芜的东跨院夜色中,一明一暗地呼吸。

      钱管家没有再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垂着手,静静地等着。

      林晓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这是“仪式”。但不是在井边。是在东跨院。是清风子曾经居住、最终发疯的小阁楼下,这间藏有黑陶缸的神秘小屋前。

      井边没有香——王婆婆说的是真的。

      但东跨院有。

      那么,灶房呢?西跨院的水缸呢?前院赵大发现藏粮棚呢?今夜,是否也有人在那些地方,点燃同样的香?

      或者——林晓的脊背突然窜过一道寒意——

      或者,点燃香的,不一定是人?

      三炷香燃烧的速度比寻常线香快得多。仅仅半炷香的功夫,已经烧去了大半。

      就在此时——

      小屋的门,第三次打开了。

      不是钱管家开的。

      门是自己开的。从里面。

      林晓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

      门槛内,黑暗如同实质般涌出。那不是寻常的夜色,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浓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

      黑暗里,有一个人影。

      很瘦小。比钱管家矮一头,比小梅还要纤弱。穿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式衣裙,长发披散,几乎垂到膝弯。

      她(它?)静静地站在门槛内,没有迈出门来。只是微微垂着头,对着地上那三炷明灭的猩红香火,对着那个黑沉沉的牌位。

      钱管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他平日那种刻板冰冷的躬身,而是双膝着地、额头触泥的、最卑微、最虔诚的跪拜。

      “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林晓从未听过的颤抖,“今日的香,给您续上了。”

      人影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入黑暗多年的雕像。

      钱管家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小姐……已经六年了。您……还不肯走吗?”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那个人影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苍白得几乎透明,在猩红香火的映照下,带着一种病态的、不属于活人的光泽。

      她的手悬在燃烧的香火上,似乎想触摸,又似乎在犹豫。

      “六年……”她开口了。

      声音极轻,极冷,像冰裂,又像从极深的井底传来的回响。不像是活人说话,倒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呵了一口寒气。

      “……娘还在井里。我怎么走。”

      钱管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额头抵在泥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夫人她……已经……”

      “我知道。”小姐的声音没有起伏,“她忘了三弟,也忘了我。她只记得爹把她推进井里的那只手。”

      她顿了顿。

      “井里的怨,不是她的。是爹的。”

      钱管家伏在地上,没有说话。

      “宅子里来了新的人。”小姐忽然转了话题,“有书生,有货郎,有丫鬟,还有一个……不一样的姑娘。”

      林晓的呼吸骤然凝滞。

      “她拿了我的油。”小姐说,“砸了,香了一夜。井里的东西被熏得不敢出来。”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娘怕那味道。”她继续说,“娘活着时就怕。桂花太香了,香得她睡不着,香得她想起出嫁那天……所以我不点了。”

      她垂下头,长发遮住了脸。

      “可她砸了。”

      沉默。

      钱管家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小姐,要……处置她吗?”

      处置。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林晓的心。

      她握紧了藏在怀里的黑布包。

      小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只苍白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轻轻触在了燃烧的香头上。

      “嗤——”

      皮肉焦灼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一股焦糊的、混着甜腥和桂花残余香气的气味弥散开来。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她胆子很大。”小姐说,“娘不喜欢胆大的人。”

      钱管家的腰弯得更低了。

      “但也有用。”小姐继续说,“她怕死,但不只想着躲。她敢来看。敢来问。敢……砸我的油。”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焦黑,有几处甚至露出了下面白色的骨。但她浑不在意,只是垂着手,任它淌出几滴黑红色的、近乎凝固的液体。

      “娘等了六年,等不到爹来陪她。她越来越饿,越来越认不出人。前几日,李婆子掉进去了。昨夜,清风子也掉进去了。”

      “娘吃得很高兴。”

      林晓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可是娘还没饱。”小姐转过头,第一次,将脸朝向钱管家的方向,也朝向——林晓藏身的草丛。

      黑暗中,林晓看不清她的五官。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穿过重重夜色、穿过枯草的遮掩,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身上。

      “钱管家,”小姐说,“你闻到了吗?”

      钱管家抬起头,鼻翼微微翕动。

      “有生人的味道。”小姐的声音极轻,极冷,“很近。”

      林晓没有动。她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但她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她知道。

      从始至终,她都知道自己藏在这里。

      钱管家缓缓站起身,那双冰冷的、眼白过多的眼睛,顺着小姐“注视”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向林晓藏身的草丛。

      就在此时——

      “砰!”

      东跨院外,月亮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赵大破锣般的暴喝,带着咬牙切齿的凶狠:

      “他娘的!老子在这儿!”

      钱管家的身形骤然转向,那道阴冷的目光离开了林晓藏身的草丛。

      远处,月亮门的阴影下,一个魁梧却踉跄的身影正拼命挥舞着柴刀,发出刺耳的劈砍声。赵大的怒吼在死寂的夜空中炸响,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癫狂:

      “不是要‘新柴’吗?来啊!冲老子来!欺负两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他肋下的伤显然没好,每挥一刀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依旧不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咆哮。

      “滚出来啊!钱管家!你家小姐不是想吃人吗?老子肉糙,够她啃几口了!”

      林晓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没有听她的命令。

      他本该在前院养伤。

      他拖着断掉的肋骨,一瘸一拐地穿越半个宅子,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像一个真正的人肉靶子,将所有的恶意的火力引向自己。

      钱管家的身影已经朝月亮门的方向掠去。他那刻板的、从不失态的步子,此刻竟带了三分急促。

      “赵大——!”林晓几乎要喊出声。

      但她生生咬住了嘴唇。

      不能出声。不能动。赵大用命换来的这瞬间的机会,她不能让它白费。

      她死死盯着小屋门口那个人影。

      小姐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似乎并不关心钱管家去追谁,也没有对赵大的挑衅做出任何反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炷越烧越短的香,看着那个黑沉沉的牌位。

      然后,她说话了。

      “你拿了我的油。”她对着夜色说,不辨方向,但林晓知道她在对自己说,“你用得很好。”

      林晓沉默。

      “那是娘出嫁时,外婆给她的。娘送给了我。”小姐的声音没有起伏,“我用它点了六年的灯。灯熄了,油还在。”

      她顿了顿。

      “你砸了它。”

      林晓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她等着那句“处置”。

      但小姐没有说。

      她只是慢慢蹲下身,伸出那只焦黑见骨的手,轻轻拂去牌位上的灰尘。

      “六年了,”她说,“没有人敢拿我的东西。”

      她抬起头,这一次,准确无误地,那双林晓看不清的眼睛,穿透重重黑暗,穿透枯草的缝隙,与林晓的目光正正相对。

      “你叫什么?”

      林晓的喉咙像被堵住。

      但她没有退缩。

      她从藏身的草丛里,缓缓站起。

      “林晓。”她说。

      不是林翠花。是林晓。

      穿越者林晓。

      小姐看着她。

      那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似乎在轻轻歪了一下头。

      “林晓。”她重复道,声音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风掠过结了冰的湖面,“你不怕我。”

      “怕。”林晓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

      小姐沉默。

      “你查到了什么?”

      林晓没有犹豫。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可能是赌命的机会。

      “夫人死在井里,不是意外。”她说,“老爷请道士用香压她,压成了厉鬼。小姐你……”

      她顿了顿。

      “你用自己的血养香,想镇住她。但镇不住。”

      “后来你发现,镇不住,是因为她怨的不是你,是老爷。老爷走了,你替他还债。”

      “你把自己关进井里,想陪她。可是六年了,她吃了很多人,还是不认得你。”

      夜风拂过。

      小姐的长发轻轻飘动。

      “还有呢?”她问。

      林晓深吸一口气。

      “你不想走,”她说,“不是因为放不下夫人。”

      “是你走不了。”

      “井里的怨,不是夫人的,是老爷亲手推她下去时留下的罪。老爷死了,罪还在。那口井,那个仪式,那些香——不是镇压,是供养。”

      “供养那口井,供养夫人的怨,也供养——”

      她看着小姐。

      “——供养你。”

      “你被困在这里,和夫人一起。你是祭品,也是祭司。钱管家替你维持仪式,王婆婆替你藏香,每年、每月、每个子时,你们都在重复六年前那场法事。”

      “因为只有仪式继续,你才能……继续存在。”

      死寂。

      三炷香,终于燃尽了。

      最后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熄灭了。

      东跨院重归浓稠的黑暗。

      小姐静静站在门槛内,一动不动。她垂着头,长发覆面,那只焦黑见骨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你说对了大半。”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起伏——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极其疲惫的、近乎解脱的叹息。

      “但我没有用血养香。”

      她抬起头。

      “清风子偷了我的香方,改了分量。他以为用骨灰能增强效力——井边的土、夫人的骨屑、我的血,他加了太多不该加的东西。”

      “那些香,早就不是镇魂的,是催命的。”

      “娘吃了那些香催出来的亡魂,越来越凶,越来越认不出我。她连我也要吃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井水上的枯叶。

      “可我还是不能走。我是她女儿。她忘了我,我记得她。”

      林晓沉默。

      良久,她开口。

      “如果……我有办法,让夫人不再吃人呢?”

      小姐的身形微微动了一下。

      “让那口井,不再是怨气的牢笼呢?”

      小姐没有说话。

      “你有香。”林晓从怀里摸出那个黑布包,放在地上,摊开,“王婆婆给我的。”

      “灶房水缸边藏的,十几年攒下的,你从前亲手做的、没有加过骨屑的、真正的安魂香。”

      “子时三刻,我们点起这些香,不是催命,是安魂。”

      “不是供养井里的怨,是——送夫人走。”

      夜风陡然止息。

      整个东跨院,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小姐缓缓抬起头,那双一直隐没在黑暗中的脸,终于有一丝微光映照——是林晓打开布包时,隐约露出的一点暗红的香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比小梅大不了一两岁。苍白,瘦削,眉眼清秀,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被岁月腐蚀过度的疲惫与空洞。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极黑,几乎看不见眼白,像两口幽深的、没有倒影的古井。

      此刻,那两口“井”里,有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芒,正在颤抖。

      “送……她走?”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完整的起伏,像一个真正的、迷路了很多年的小女孩,“你……有把握?”

      “没有。”林晓说,“但我想试试。”

      “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林晓看着她,没有躲避,“我想活着离开这座宅子,回到我的世界,拿到一百亿。”

      “但这不代表,我必须踩着别人的骸骨才能走出去。”

      她顿了顿。

      “李婆婆死了。清风子死了。赵大现在还在外面,用他断掉的肋骨替我拖延时间。”

      “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夫人……就这样永远困在怨恨里,认不出女儿,也记不起自己是谁。”

      “这六年,你们都没有活过。只是在熬。”

      小姐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如同古井的眼眸,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像冰裂又像春水初融的波纹。

      “……一百亿,是什么?”

      林晓愣了一下。

      然后,在这阴森诡异的古宅深处,面对着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困在时间里六年的少女,她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带点自嘲的弧度。

      “是钱。”她说,“很多很多钱。”

      “多到可以在我的世界买下很多宅子,每个都比这座大,每个都没有井,也没有香,每天早上有人送新鲜的桂花头油来,想点多久就点多久。”

      小姐沉默。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焦黑见骨的手指。

      “很久……没有闻到桂花香了。”她说。

      林晓没有说话。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炷香。

      真正的安魂香,小姐亲手做的,没有加骨屑,没有催命的恶咒。香体漆黑如墨,香头一点暗红,如同凝固的、等待被唤醒的夕照。

      她将它插在小姐脚边的泥土里。

      “等子时三刻,”林晓说,“我们一起。”

      小姐没有点头。

      但她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柱尚未点燃的香。

      东跨院外,赵大的怒吼声已经变得沙哑,夹杂着柴刀劈空和脚步踉跄的声音。钱管家的脚步声如附骨之蛆,紧追不舍。

      林晓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大步走去。

      “你叫什么?”身后,小姐的声音忽然响起,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想要记住一个名字。

      林晓没有回头。

      “林晓。”她说,“双木林,破晓的晓。”

      她顿了顿。

      “你呢?”

      沉默。

      “……柳眠。”小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杨柳的柳,安眠的眠。”

      林晓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东跨院的黑暗里,那柱尚未点燃的香,静静地立在那里。

      暗红的香头,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颗终于开始跳动的心。

      第六日的夜,还很长。

      但子时三刻,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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