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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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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州多山。
从沧阳府向西七日脚程,入齐州地界时,恰逢一场迟来的秋雨。官道泥泞难行,沈清弦弃了大路,沿山间猎道穿行。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打湿了裹剑的粗布,也打湿了他半片衣襟。
他没有停下避雨。
三百年来,他从未如此急切地赶过路。从前出行自有云辇代步,千里之遥不过半日。如今徒步跋涉,一山一石皆需亲自丈量,才知从前那些“片刻可达”的距离,原是无数人的脚力与汗水铺就。
第三日傍晚,雨势稍歇,他在一处山神庙歇脚。
庙已荒废多年,神像金身剥落,香案积满灰尘。沈清弦在檐下生了一小堆火,将湿透的外袍烘干,又从行囊中取出干粮——阿箐临别前分的饼,还剩最后半块。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火光跳动,映着庙外渐暗的天色。雨滴从瓦缝漏下,落在神案前的青砖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齐州。
那时他还不是魁首,师尊尚在人世。齐州宗主力邀师尊赴宴,他作为随行弟子,第一次踏入这座以山水闻名的大州。宴席上,齐宗主的独子年方十二,生得粉雕玉琢,被众人围着夸赞。那孩子有些怕生,躲在他父亲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沈清弦那时也不善言辞,两人隔着满堂宾客,遥遥对视了一眼。
后来那孩子误入魔修陷阱,他带人救出,那孩子躺在他怀里,浑身是血,却还记得他:“你是……那年宴上的……师兄……”
他以为这些事,齐宗主会记得。
他以为三百年前那句“日后若有难处,只管开口”,是真心实意的承诺。
他不确定如今,这些“以为”还剩下多少。
火堆渐渐燃尽。
沈清弦没有添柴,只是望着那将熄未熄的余烬,直到最后一点红光也暗下去。
他起身,戴上斗笠,走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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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午时,沈清弦抵达齐州城。
城主府坐落在城中最高处,依山而建,飞檐层叠。府门敞开,有修士进出,皆是齐州门下弟子。门前无人盘查——齐州向来以“好客”闻名,哪怕是陌生散修,只要递上拜帖,大多能入内讨杯茶水。
沈清弦在府门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粗茶。
他没有递拜帖,也没有亮明身份。
他在等。
约莫半个时辰后,府门内走出一人。
青衫,白须,面容清癯,正是齐州宗主齐云鹤。他正送几位客人出门,含笑拱手,言辞谦和,尽显一州之主的沉稳气度。
沈清弦起身,走向府门。
齐云鹤送走客人,正要转身回府,余光瞥见来人,脚步一顿。
他认出了沈清弦。
即便易容,即便换了粗布衣,即便腰间那柄名动天下的清霜剑被粗布层层裹缠——他仍是认出了。
两人对视。
沈清弦没有开口。
齐云鹤沉默良久,侧身让开一条路:“后堂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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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门窗紧闭,只有两人。
齐云鹤没有命人奉茶,只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沈清弦。
“你不该来。”他的声音有些哑,“凌霄子的人遍布各州,你踏入齐州的那一刻,恐怕已经有人传讯出去了。”
“我知道。”沈清弦道。
“知道还来?”齐云鹤转身,看着他,“你如今是什么身份,自己不清楚吗?仙盟通缉的叛徒,勾结魔尊的背誓者——你踏入我这齐州城,是想要我包庇你,还是想要我拿下你向凌霄子邀功?”
这话说得极重。
沈清弦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三百年前,”他说,“令郎误入魔修陷阱,被困在断龙崖南麓的裂谷中。我去救他时,他浑身是血,已不成人形,却还撑着最后一口气,对我说了一句话。”
齐云鹤瞳孔微缩。
“他说:‘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我若死了,他会很孤单。’”
室内寂静。
齐云鹤垂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你当时握着我的手,”沈清弦继续说,“说此生此恩,没齿难忘。日后若有难处,只管开口。”
他顿了顿。
“我没有别的难处。只是来求你一件事。”
齐云鹤闭目,声音涩然:“征魔令……”
“是。”沈清弦道,“十日后仙盟大会,我需要你投反对票。”
齐云鹤沉默。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沈清弦。
“你以为我不想吗?”他的声音忽然苍老了十岁,“你以为我愿意看着凌霄子把仙盟拖进战火?”
“那为什么不——”
“因为我儿子还活着!”齐云鹤低吼,“因为我齐州上下三千弟子,不能跟着我这个老糊涂一起陪葬!”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下,却压不住那底下的疲惫与苍凉。
“凌霄子派人来过。不是劝我,是警告我。”他缓缓道,“他知道当年你救过阿恒,知道我一直对你有愧。他说,只要我在征魔令上投赞成,过往一笔勾销;若我投反对,或是弃权……”
他顿了顿。
“他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齐公子今年三百一十二岁,金丹后期,正是冲击元婴的好年纪。只可惜,金丹修士的命,有时候比凡人还脆。’”
沈清弦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他用令郎威胁你。”
“对。”齐云鹤苦笑,“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我明知这是威胁,明知他不会真的动手——至少不会在明面上动手——可我不敢赌。阿恒是我唯一的儿子,是我齐云鹤这辈子唯一没护住的人。三百年前你救了他,三百年后,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亲手把他再推进火坑。”
他看着沈清弦,眼中满是疲惫与愧疚。
“你走吧。就当……没来过齐州。”
沈清弦没有动。
“若我告诉你,”他缓缓道,“凌霄子这代理魁首之位,坐不长久呢?”
齐云鹤一怔。
“云芷已经在搜集他勾结往生阁的证据。”沈清弦道,“宁州柳渊向来善于投机,只要给他一个更有胜算的筹码,他不会死守着凌霄子。青州叶寒秋……”
他顿了顿。
“青州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齐云鹤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只有十天。”他说,“十天之内,你能说服柳渊?能让叶寒秋放下三百年前的芥蒂?能让云芷在凌霄子的眼皮底下把证据送到长老会上?”
沈清弦没有回答。
他无法保证。
“阿恒如今在何处?”他忽然问。
齐云鹤愣了愣:“在城外碧云峰闭关……”
“带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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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峰不高,却是齐州灵脉汇聚之地。山腰有一处天然洞府,洞口设了禁制,灵气氤氲,显然有人长居于此。
齐云鹤解开禁制,引沈清弦入内。
洞府不大,陈设简朴。石床上盘膝坐着一个青年,眉目清俊,周身灵气流转平稳,正是闭关中的齐恒。
他感应到有人进入,睁开眼。
看见沈清弦的瞬间,他怔住了。
然后,那双与三百年前别无二致的乌黑眼眸,忽然泛起了水光。
“……师兄。”他哑声道。
三百年了。
当年那个躲在父亲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十二岁孩童,如今已是金丹后期的修士,眉宇间褪去了稚气,添了沉稳。可他看着沈清弦的眼神,仍如当年——信赖,感激,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亲近。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齐恒看着他,声音有些哽咽,“我听说……听说你被仙盟……”
他说不下去。
沈清弦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他转头看向齐云鹤。
齐宗主站在洞口,看着洞内这一幕,看着自己儿子那双发红的眼睛,忽然间,像是老了十岁,又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想起三百年前,阿恒被抬回齐州时,浑身是血,气若游丝。他跪在儿子床前,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说:“阿恒,阿恒,你醒醒……”
是沈清弦将那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如今,那孩子已经三百多岁了,可在他这个父亲眼里,仍是当年那个拽着他衣角、怯生生喊“爹”的小娃娃。
“……十日后。”齐云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会在仙盟大会上投反对票。”
他看向沈清弦。
“不是为了还你人情,也不是为了什么正道大义。”他顿了顿,“是为了阿恒。”
“他喊了你三百年的‘恩人’。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让他这辈子,连替恩人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沈清弦看着他,许久,轻声道:“多谢。”
齐恒起身,想说什么,却被他父亲按住肩。
“你好好闭关。”齐云鹤低声道,“外面的事,爹来处理。”
齐恒看着他,又看看沈清弦,终是点了点头。
沈清弦转身,走向洞外。
“沈师兄。”齐恒在身后唤他。
他停步。
“你……还会再来齐州吗?”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清弦没有回头。
“会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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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宁州。
厉寒星站在宁州牧柳渊的书房内,周身魔气尽敛,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
柳渊坐在案后,把玩着一枚田黄石印章,打量着眼前这位传闻中的“魔尊”。
“有意思。”他慢悠悠道,“三十年前,厉尊主在我手里吃了暗亏,曾放话说,有朝一日必要踏平我宁州。如今亲自登门,却说是来‘谈生意’的?”
厉寒星笑了笑。
“三十年前,我是魔尊。”他说,“如今我不是了。”
“哦?”柳渊挑眉,“不是魔尊,又是什么?”
厉寒星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着自己那双布满旧伤的手。
三百年前,这双手第一次握刀时,只想活下去。
三百年后,这双手依然握刀,却不是为了活下去。
“是一个不想看仙魔大战的人。”他说。
柳渊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琢磨不透的意味。
“凌霄子许我宁州百年免税,灵脉开采权扩大三成。”他说,“厉尊主——哦,如今该称厉道友——你能许我什么?”
厉寒星看着他。
“凌霄子给你的,是空头支票。”他说,“他坐稳魁首之位后,第一个要削的就是各州自治权。你今日多占的三成灵脉,明日就是他收回宁州治权的‘罪证’。”
柳渊笑容微敛。
“而我给你的,”厉寒星继续道,“是一个你急需的、却又没人敢给你的东西。”
“什么?”
“魔宗的‘不犯’之诺。”
柳渊瞳孔微缩。
“断龙崖之誓仍在。”厉寒星道,“我虽已不是魔尊,但这份誓言,是我用九幽血契立下的。魔门内部无人能破,也无人敢破。只要你宁州不主动挑衅,断龙崖以南的魔众,永不会踏入你宁州半步。”
他看着柳渊。
“这份承诺,凌霄子给不了你。仙盟任何人都给不了你。”
书房内寂静良久。
柳渊放下手中印章,靠向椅背。
“厉道友。”他缓缓道,“你是在用魔宗三百年的疆域版图,换我一票否决?”
“不是换。”厉寒星道,“是合作。”
“合作?”
“凌霄子的仙盟,魔宗不认;断龙崖之誓,魔宗认。这份‘不犯’之诺,你今日接下,往后三百年,宁州无忧。”厉寒星看着他,“这笔买卖,你稳赚不亏。”
柳渊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传言中“桀骜不驯、杀人如麻”的魔尊,忽然意识到,这人能在魔门至尊的位置上坐三百年,绝非只靠那把刀。
“……我需要一个信物。”柳渊终于道。
厉寒星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玉佩,放在案上。
玉佩内隐隐有血色符文流转,那是九幽血契的印记,无法伪造,也无法背弃。
“以此为凭。”他说。
柳渊拿起玉佩,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契约之力带来的微微灼烫。
“十日后,”他收起玉佩,“宁州会投反对票。”
厉寒星颔首,转身欲走。
“厉道友。”柳渊在身后唤他。
他停步。
“你今日来此,”柳渊问,“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魔门?”
厉寒星没有回头。
“代表我自己。”他说,“和我身后那个还在赶路的人。”
他走出书房。
门外,阿箐正等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站起身,眼中满是紧张与期待。
厉寒星对他点了点头。
少年紧绷的脸一下子松弛下来,眉眼弯起,露出这一路上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下一站?”阿箐问。
厉寒星望向北方。
青州。
沈清弦说,青州他去。
可他们如今兵分两路,沈清弦从齐州赶去青州,至少还要三日。
而他们离青州,只剩一日脚程。
“……去青州。”厉寒星道。
“可沈先生说——”
“他三日才能到。”厉寒星打断他,“我们替他先去探探路。”
阿箐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去见叶寒秋?”他小声问。
厉寒星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朝府外走去。
阿箐跟上去,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嘴上从不说软话,可每一次——
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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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时,厉寒星与阿箐踏上了前往青州的路。
与此同时,齐州城外的官道上,沈清弦正在连夜赶路。
他不知道厉寒星也正朝青州去。
他只知道,十二天已经过去五天,还剩七天。
而他还有两州要走,一个人要见。
风尘仆仆,前路未明。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