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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分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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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处无名山坳里歇了三日。
说是歇,其实不过是找个隐蔽处,让溃烂的伤口结痂,让枯竭的经脉重新蓄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厉寒星靠在树干上打磨魔刀,刀身的裂纹又多了几道,每一次注入魔气,裂纹便隐隐发亮,像随时会碎裂。阿箐在溪边掬水,洗净了脸上干涸的血痂,少年人恢复得快,纯阴本源被那股“生气”浸润后,逸散之势已止,只是仍虚。
沈清弦坐在一块被青苔包裹的岩石上,手中是那枚玉牌。
“凌”字已彻底黯淡,边角的阵纹也如燃尽的烛芯,再无光华。他将玉牌握了很久,指尖摩挲过那道刻痕——父亲的字,四百年前一笔一划刻下的。当初刻这“凌”字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由他的儿子,带着他分离出去的“怨恨”,和他未曾守护住的“纯阴之子”,一起站在他留下的遗迹中,读完他未尽的自白?
厉寒星收刀入鞘,瞥了他一眼:“那东西还留着作甚?”
“留个念想。”沈清弦将玉牌收回怀中。
厉寒星没再说话。
山坳外忽然有动静。
三人同时警觉。阿箐从溪边快步退回,沈清弦按剑,厉寒星刀已出鞘半寸。
来者只有一人。
灰白布衣,白发以木簪随意挽起,面容清瘦,眼角细密纹路皆是岁月。她肩上背着药篓,手中拄着一根青竹杖,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上山采药。
花不语。
她在三丈外停下,看着沈清弦,看着厉寒星,最后目光落在阿箐身上,停留许久。
“那缕慈心本源,你用了。”她开口,声音平淡,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清弦点头。
“用了也好。”花不语将药篓放下,从篓中取出几只瓷瓶,一一摆在溪边青石上,“续脉丹、固魂散、培元膏。都是现成的,省得我再炼。”
厉寒星挑眉:“百花谷主亲自送药?”
花不语没有理会他的讥诮,只道:“墨九让我带句话。”
她看向阿箐:“她说,当年她欠你母亲的,如今还清了。”
阿箐怔住。
他母亲只是一个栖霞川破屋里的病弱妇人,一生从未离开过那片沉城,如何会与往生阁的传奇杀手、百花谷主的师姐墨九娘有旧?
花不语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阿箐,那双素来冷淡的眼中,有一瞬极淡的复杂。
“你母亲年轻时叫阿苓,是墨九在栖霞川收的第一个徒弟。”她说,“后来她遇见了你父亲,离开往生阁,隐姓埋名,再没回去。墨九找过她,找到时,你已三岁。你母亲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带走你,不要让你走她的老路。”
阿箐嘴唇微颤:“然后呢?”
“然后墨九就走了。”花不语顿了顿,“三十年来,她再没去过栖霞川。”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深秋的凉意。
阿箐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空空的、还沾着溪水泥渍的手。原来他母亲曾经也是修士,原来她为了他放弃了修行,原来那个独自病死在破屋里的女人,也曾有师父、曾有同门、曾有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她没有选那条路。
她选了他。
“你母亲留给你的,不只是十六年命。”花不语将最后一只瓷瓶放下,“她把自己的‘生路’换给了你。你自己挣回来的,才是你自己的。”
她起身,青竹杖点地,朝山坳外走去。
“等等。”厉寒星忽然开口。
花不语停步。
“墨九娘呢?”他问,“栖霞川的事传出去了,往生阁不会放过她。”
花不语沉默片刻。
“她离开黑水镇了。”她说,“去哪儿,没告诉我。”
这话说得平淡,厉寒星却听出底下那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担忧。
花不语走了。
山坳重归寂静。
阿箐将那些瓷瓶一只只收好,放进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收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那是他母亲曾经的师父,托人从远方送来的。迟了十六年,却终究到了。
沈清弦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残念消散前那句叹息:“你父之道,以分求存……然万物终需合,方得圆满。”
分与合。
他与厉寒星因分离而各自残缺,因被迫合一而痛苦挣扎,最后自愿缔结共生契时,才真正明白——合,不是吞噬,不是屈服,是选择并肩而立。
而阿箐,从他母亲选择离开宗门、隐姓埋名那一刻起,就被赋予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道:不是分,不是合,是“换”。
她将自己的修行换成了儿子的十六年命,又将那十六年命,换成了儿子今日亲手挣来的一线生机。
这不是牺牲,是传递。
沈清弦忽然懂了。
父亲留下的手札里那句未写完的话,或许根本不是遗言,而是他至死没敢写下的答案——
“吾之道,终究错了。然弦儿不必步吾后尘。汝自有汝之路。”
“在想什么?”厉寒星问。
沈清弦从怀中取出那枚已无光华的玉牌,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在想接下来往哪儿走。”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厉寒星沉默了一瞬。
三日的休整,足够让他们恢复几分气力,也足够让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拖了三日的问题——
接下来,往哪儿走?
他们不能回仙盟,也不能回魔门。断龙崖之誓已传遍两界,仙盟视沈清弦为叛徒,魔门视厉寒星为异类。往西是十万大山,纵深万里,足够他们躲藏一辈子,但躲一辈子之后呢?归墟之眼还在,血狱冥府往生阁的势力仍在渗透,阿箐身上的标记只是被压制而非根除。
躲,是躲不掉的。
“花不语今日来送药,却只字不提百花谷。”厉寒星缓缓道,“她在划清界限。”
沈清弦点头。他明白。百花谷中立三百年,不涉仙魔之争,不收男弟子,不掺和任何势力纷争。收留他们三日已是极限,花不语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阿箐忽然开口:“我想……去一个地方。”
两人看向他。
“我娘葬在栖霞川北坡。”少年垂着眼,“离开的时候,没来得及给她磕个头。”
这不是一个“接下来往哪儿走”的回答,却让沈清弦和厉寒星都无法拒绝。
沉默良久,厉寒星道:“那就先去栖霞川。”
“那里全是三大势力的人。”阿箐低声说。
“所以更要白天去。”厉寒星站起身,将魔刀系回腰间,“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没人想到你会回去。”
他说得轻巧,沈清弦却听出底下的意味——厉寒星不是不知道这有多冒险,只是他更清楚,有些头不磕,有些话不说,会是一辈子过不去的坎。
他也曾有过这样的坎。
漠北的风雪,早死的母亲,未磕的头,未喊出的称呼。
三百年来,他从不提这些。
但此刻看着阿箐低垂的眉眼,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或许不必让第二个人也背着走一辈子。
“去。”沈清弦说,“我们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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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川比三日前更寂寥。
不是人少了,是人更多了,却都藏在水面之下、暗巷之中。三大势力在这里折损了两位舵主、数位金丹精锐,整个栖霞川的气氛都紧绷如满弓,只待一触即发。
但他们没想到,那三个被整个栖霞川追捕的人,会在大白天,大摇大摆地从北坡进了川。
北坡是乱葬岗。
栖霞川三百年来的亡者,有名有姓的葬在川中祠堂,无名无姓的、死了没人收尸的、还有那些“不能”有名有姓的,都埋在这片荒坡。野草齐腰,土坟矮小,有些连木牌都没有,只有一块被风雨磨平棱角的石头。
阿箐在一座最不起眼的土坟前跪下。
坟上没有木牌,只有一块巴掌大的卵石,石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滑,上面没有刻任何字。他母亲生前说,刻字要花钱,有那闲钱不如攒着给儿子买药。
阿箐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是他在山中休整那三日,用一截枯木削成的。木牌很粗糙,刻痕深浅不一,但“先妣阿苓之墓”六个字,一笔一划都用了全力。
他将木牌插在坟前。
然后,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沾了泥土,他没有擦。
沈清弦与厉寒星站在三丈外,没有靠近。这是阿箐与他母亲独处的时间。
“我娘死的时候,”厉寒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六岁。没钱买棺材,用草席裹着,埋在漠北一个土岗子上。后来我成了魔尊,派人去找过,没找到。风沙太大了,草席早就烂了,骨头也找不齐了。”
沈清弦没有说话。
“我以为我会恨她。”厉寒星继续说,“恨她把我生在那样的地方,恨她那么早死,恨她没给我留任何东西。后来我才知道,她把仅有的一块饼留给了我,自己饿死的。”
他停顿了很久。
“没什么恨不恨了。只是有时候会想,她要是活着,会是什么样。”
沈清弦看着他的侧脸——他自己的脸,此刻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近乎柔软的疲惫。
“你母亲若是活着,”沈清弦说,“会为你骄傲。”
厉寒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又知道。”
“知道。”沈清弦说,“你从血窟逃出来那年十三岁,杀了一百三十七个人。不是因为你恨他们,是因为你不逃出来,就会死在那里。”
厉寒星没有说话。
“活下来的人,没有罪。”
厉寒星转头看他。
沈清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这一刻,没有仙盟魁首,没有魔宗至尊,没有三百年不死不休的仇怨。只是两个同样在年幼时失去母亲、同样靠着一口气活到今天的人。
“……你今天话很多。”厉寒星收回目光。
“偶尔。”
阿箐磕完头,站起身来。
他没有哭,只是在那座无名土坟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两人。
“走吧。”他说。
三人沿北坡下山。
走到坡脚时,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
灰袍,白发,面容清癯,背微驼,拄着一根同样灰扑扑的拐杖。
不是花不语。
是墨九娘。
她比在黑水镇时更瘦了,脸上那道疤依然狰狞,眼神却不再凌厉,只剩疲惫。她看着阿箐,目光越过沈清弦和厉寒星,只落在这个少年身上。
“你娘葬在这里?”她问。
阿箐点头。
墨九娘沉默片刻,缓缓走向那座土坟。
她在坟前停下,没有磕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拐杖靠在一边,蹲下身,伸手拔去了坟头几株枯黄的野草。
动作很慢,很轻。
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
阿箐看着她。
这个他从未谋面的、他母亲曾经的师父,此刻正用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为他母亲的坟头除草。
“……她十六岁跟着我。”墨九娘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天赋不好,悟性也不高,只会下死功夫。别人练一个时辰,她练三个时辰。别人睡觉,她还在练。我说她笨,她说,笨鸟先飞嘛。”
她拔完草,又用手指将坟头的土轻轻拍实。
“后来她跟我说,师父,我喜欢上一个人,不是修士,是个凡人猎户。我说你选他还是选我。她没说话,第二天就离开了。”
墨九娘顿了顿。
“我气了她三十年。气她选了那样一条路,气她把自己活成那个样子,气她死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后来我想,她选那条路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山风掠过荒坡,吹动她灰白的发丝。
墨九娘转身,看了阿箐很久。
“你长得像你爹。”她说,“但眼睛像你娘。”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旧玉牌,递给阿箐。
“这是你娘当年拜师时,我给她的信物。她走的时候没带走,我一直留着。如今还给你。”
阿箐接过玉牌,握在手心。
玉牌很凉,却隐隐有一丝温润。他低头看去,牌上刻着一个字——
“苓”。
他母亲的名字。
“……多谢前辈。”他哑声道。
墨九娘摆摆手,没说什么。她拾起拐杖,朝山下走去,经过沈清弦和厉寒星身侧时,脚步顿了顿。
“往生阁新阁主上任了。”她说,声音很轻,“叫墨无痕,白无痕的胞弟。比白无痕更狠,也更聪明。”
“他第一道阁主令,是撤销对你们三人的悬赏。”
厉寒星眉头一皱:“撤悬赏?他想做什么?”
“不是想放过你们。”墨九娘看他一眼,“是换一种方式追捕。悬赏是明账,撤了,才能做暗账。从今日起,你们三人的命,不再是一千灵石的买卖。”
她顿了顿。
“是无价之货。”
无价之货——只有真正顶尖的杀手,才有资格接的委托。
这意味着,往生阁不会再派大批人手围追堵截,因为那已经被证明无效。他们会派出真正的精锐,隐在暗处,只出一刀,不中即退。
更难防。
“言尽于此。”墨九娘拄杖下山,灰白身影渐渐消失在荒坡尽头。
山风依旧。
阿箐握着那枚刻有母亲名字的玉牌,久久不语。沈清弦与厉寒星并肩而立,望着墨九娘离去的方向。
良久,厉寒星开口:“往生阁换了新阁主,血狱折了屠山,冥府那只鬼眼也被你刺伤。三方势力元气未复,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转向沈清弦:“这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凌霄子已经正式就任仙盟代理魁首,他的征魔令,半个月后就要在仙盟大会上表决。”
沈清弦闭目。
该来的,终究会来。
一旦征魔令通过,仙盟将倾全力踏平魔门九域。断龙崖之誓立时作废,不是因为他们违背誓言,是因为“仙魔不启战端”的前提,已经被仙盟自己撕毁。
届时,魔宗一众不会坐以待毙,厉寒星虽已不是魔尊,但他曾经的部众、旧部、乃至那些恨他入骨的仇家,都会在魔尊之位的争夺战中掀起腥风血雨。
仙魔大战,一触即发。
而他们三人,夹在这漩涡正中。
“半个月。”厉寒星道。
沈清弦睁眼:“半个月。”
阿箐收起玉牌,抬头看向两人。
“所以,接下来去哪儿?”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北方,那是仙盟的方向;又望向南方,那是魔门的疆域。三百年来,他的路从来只有这两条——向北是责任,向南是征伐。
但此刻,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不必选这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
他要走的路,不在仙魔两道的版图上。
在他自己脚下。
“先离开栖霞川。”他说,“然后,去见一个人。”
“谁?”厉寒星问。
“云芷。”沈清弦道,“仙盟云家,现任家主。”
厉寒星皱眉:“你要回仙盟?”
“不是回去。”沈清弦看向北方,眼神平静,“是去拦住一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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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三人离开北坡。
栖霞川的灯火渐次亮起,水面倒映着千家万户的光,摇摇晃晃,碎成一片。那光里有杀戮,有交易,有苟且偷生,也有今夜不知明日何在的茫然。
阿箐回头看了一眼。
荒坡上,那座无名土坟静静卧在暮色中,新除过草的坟头,插着一块粗糙的木牌。
木牌上,“先妣阿苓之墓”六个字,在最后一缕天光下,泛着温润的、木头本身的微光。
他收回目光,跟上前面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山道尽头,夜色将临未临。
而拂晓,还在更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