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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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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屋子里暖和得很。
厚厚的窗纸把腊月的寒风挡在外头,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桌上烫好的酒冒着热气。
屋子的主人幼薇坐在桌前,手握酒杯,一双杏子般的眼茫然望向榻上左拥右抱的男人。
幼薇是醉春风的红人,在这座京城最大的青楼里呆了十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客人。
客人长了一张斯文面孔,俊秀有余,英武不足,神色温和,嘴角带笑,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一对眸子深邃灵动,似乎能看到人心底。
既不像个沉湎声色的烂人,又不像个凶残霸道的恶人。
这样一位公子踏进醉春风的大门,姑娘们自然都争着抢着作陪。可他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径直走向幼薇,“幼薇姑娘,可愿赏光同饮一杯?”
声音如敲冰戛玉,十分悦耳。
幼薇先是一惊,随即暗喜。原来自己的名头如此响亮,陌生客人初次登门,就能叫出她的名字。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挤掉那一位,当上头牌,指日可待。
她得意地挽住公子的胳膊,领他上楼,刚踏上一级台阶,就听公子又道,“怜卿、凝香、玉奴,你们一块来吧。”
幼薇险些在楼梯上栽个跟头。
这三个小妮子的名声也那么大了,足以和她齐名了?
不可能啊,玉奴还是个半大丫头,歌舞乐器一窍不通。
幼薇回过头,被点到名字的三人受宠若惊,一窝蜂地凑上来。
她拦在楼梯口,逼问,“你们见过这位公子?”
三人齐刷刷地摇头。
看她们的样子,不像演的。
姑娘之间争风吃醋是常事。幼薇将醉春风里的所有人都视为对手,尤其是那一位。谁若是挡了她的路,一定让她好看。
她在心里默默发狠,没留意臂弯何时空了,那公子已经自行上楼,走得没影了。玉奴指了指空旷的楼梯,她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追上去。上了三楼,转过一个弯,刚好看见那公子的一片衣角消失在自己房门口。
奇怪,他怎么知道是这间?
四女蜂拥而入。只见那公子斜坐在贵妃榻上,两条长腿往春凳上一搁,惬意地伸个懒腰,吩咐道,“拿酒来!”
熟门熟路,好像他才是这房间的主人。
幼薇转身关门的功夫,怜卿和玉奴已经像两张狗皮膏药似地贴了上去,一个靠在公子左肩,一个靠在公子右肩,两张浓妆艳抹的脸在人家眼前晃,把人家衣领上的狐狸毛都压塌了。
“公子,光喝酒有什么趣儿?”
“我们来玩点别的。”
凝香晚了一步,见榻上满满当当实在挤不进去了,就往春凳上一躺,将公子的腿抱在怀里,“公子奔波辛苦,奴家给您按按脚?”
那公子任由二女靠在身上,却不动声色地把脚收了回来。
看来他不吃这一套。
幼薇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端庄姿态,“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逛青楼的客人很少以真名示人,大都自称“风流客”“玉面郎君”云云,正如姑娘们的花名一样,都只是逢场作戏的代号。
那公子却正色道,“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
闲人?也对,若非闲人,哪有工夫逛青楼。
幼薇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原来是叶公子。初次见面,相见恨晚。”
“初见?”叶青岚目光闪动,“我却觉得与姑娘相识已久呢。”
这种风月场上的套话,幼薇能说上一箩筐不带重样的。
“如此说来,定是我与叶公子前世有缘了。”
“那是自然。”
“公子是第一次来醉春风?”
“来好几天了。”
“何人作陪?”
“就是你们四个。”
幼薇一怔,“公子真会说笑。”
叶青岚垂下目光,“凝香,你的腰还疼吗?”
他突然有此一问,幼薇固然吃惊,凝香也吓了一跳,“公子你怎知……”
“你昨晚跳舞,转圈转得太急,扭到了腰。”
凝香像个傻子似的半张着嘴,呆了许久,才道,“我昨晚独个儿在房中休息,并没有跳舞啊。”
“那你为何腰疼?”
“我也觉得奇怪,一早醒来就又酸又疼……”
幼薇不耐烦地打断,“这还不简单,定是你前几日跳舞扭到了。”
凝香还在嘟囔,“可我连着歇了三日,每天都疼……”
“你怕是在梦里跳的舞。”
房门轻响,小厮来送酒。幼薇跑去开门,等她端着酒回来时,见凝香翻了个身,趴在春凳上,叶公子伸手按在她后腰,一下一下揉捏,“这是我多年前从江南一位老神医那里学来的按摩手法,你们学了去,闲来无事可以相互按按。”
凝香不停地呻吟,脸泛潮红,眼睛眯成一条缝。
幼薇呸了一声。按个腰而已,至于□□么?
玉奴也听不下去了,扯过叶青岚的衣袖,“叶公子,我弹琵琶给你听,好不好?”
自进门以来,叶公子头一回变了脸色。
“大可不必,”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耳朵,“你的琵琶如魔音灌耳,上阵打仗可作杀敌利器,如今太平年月,万万不可妄动。”
怜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玉奴鼓起腮帮子,“我刚学会第一支曲子,从没弹给别人听过,公子怎知难听?”
怜卿嘲讽道,“还用问吗?看你那手指又短又粗,弦都按不准。”
玉奴大怒,伸出两根又短又粗的手指,往怜卿脸上戳,“你胡说!”
叶青岚拉开两人,“别吵了。怜卿,你吹笛子。幼薇,你弹琴。凝香,你跳舞。玉奴,你什么都不会,就坐在这里看吧。”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幼薇瞪大眼睛,“公子怎知我擅长弹琴,怜卿擅长吹笛子?”
叶青岚有些不耐烦,在怜卿背上轻推一把,“快去快去!我要听《折柳》。笛子大点声,别被琴音盖过去。幼薇,第二节最后一个音别再弹错了。凝香,转圈的时候悠着点,小心跌倒。”
幼薇突然感觉一股寒意升上脊背。
这个叶公子未曾谋面,却对她们了如指掌。
她脱口而出,“公子见过我们合奏?”
但,那怎么可能?她和怜卿从未合奏过,凝香也从未给她们伴舞。四个姑娘陪一个客人,在醉春风也是稀罕事。
叶青岚挤挤眼睛,“幼薇姑娘可曾听过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知己何必是旧识。”
幼薇心中一动。这仍是一句风月场上的套话。可不知怎的,对上他的笑眼,方才那股寒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个叶公子虽然神秘,却似乎没有恶意。
于是她捧出琴,怜卿取出笛子,凝香站到屋子中间,跟着乐声舞了起来。《折柳》是首古曲,旋律悠扬,哀而不伤。幼薇一边拨动琴弦,一边分心留意榻上。
叶青岚右手举着酒壶,左手揽着玉奴,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不瞒你说,我是个先知,我这双眼睛可是看见过天命的……”
先知?天命?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幼薇一愣神,手底不小心错了一个音。好巧不巧,正是第二节最后一个音。
她不自觉地望向叶青岚,对方也戏谑地看过来。
目光相接,琴弦发出咚的一声。幼薇的心跳全乱了。
一曲毕,凝香连转了几个圈,勉强站稳脚跟。叶青岚扔下空酒壶,抚掌大笑,“好!舞跳得好!笛子和琴也比昨夜配合得更好!简直天衣无缝!”
幼薇满腹疑惑。难道她和怜卿真的合奏过?她明明和凝香一样,连着三晚没有接客啊。
天晓得是怎么回事。事到如今,她也懒得争辩了。或许这位叶公子从一开始就喝醉了。
似乎是证实她的猜想,叶青岚搂着玉奴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这可不得了!寒冬腊月的北风顿时灌进屋子,酒气和脂粉香一吹而散。
姑娘们身上只穿着单衣,哪里挡得住寒风。玉奴像个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公子,这大冷的天,开窗做什么?”
叶青岚一指天上,“赏月。”
幼薇哆嗦着走近窗口。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湖对岸的山头上刚刚升起一轮明月,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淡淡清辉。
月亮还缺一个角。她心里一沉。上元节快到了。
叶青岚突然一把扣住她手腕,没心没肺地笑道,“来来来,陪我一起赏月。”
幼薇的牙齿直打战,“叶公子,月亮什么时候不能看,何苦在此吹冷风?”
叶青岚不为所动,作势要去抓另外两人,怜卿和凝香连连尖叫着,满屋子逃窜。
正闹得鸡飞狗跳,突然砰的一声,房门弹开,一股穿堂风扑面而来,角落的炭火忽闪了一下,灭了。
一个盛妆的高挑女子站在门口,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
幼薇僵住了。整个醉春风,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一旁的叶公子放脱了她的手,凑上前去,细细打量那张脸,声音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好奇,“姑娘是谁?怎么前几日未曾见过?”
幼薇的心揪了起来。
“连我照夜妃都不认识,还好意思踏进醉春风?”
也只有她敢对客人如此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