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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卷:夜半出逃 高一上期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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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上期末考前最后两周的深夜,林羡的笔尖停在模拟卷最后一道数学题上。
公式和数字在眼前扭曲、分解,最终坍缩成父亲下午那句话,冰冷地回荡在耳边:“这次期末,是你进清北班最后的机会。谢峋没能给我的交代,你必须给。
”交代。她盯着那两个字,像盯着判决书。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母亲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进来,放在她手边,目光落在摊开的、几乎空白的卷子上,欲言又止。那份小心翼翼的担忧,比父亲的暴怒更让她窒息。
母亲走后,房间里只剩下钟表的嘀嗒声,每一声都像在倒数她走向刑场的步伐。
她忽然站起来,动作很轻,从床底拖出一个旧书包。没有多少东西可装:几件换洗衣物,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皱巴巴的一小卷,一张褪色的、印着外婆家老房子门口枣树的老照片。照片背后,是外婆歪歪扭扭写的地址:青石镇柳荫巷17号。她只在七八岁时去过一次,记忆里只剩下满院枣花香和外婆掌心粗糙的温暖。
收拾停当,她站在房间中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她摸出手机,给隔壁房间的谢峋发了两个字,手指冰凉:“我走了。”
没有等他回复,甚至不敢去想他会是什么反应。她赤着脚,拎着鞋,像一道影子滑出卧室,穿过寂静的客厅,拧开防盗门冰冷的锁舌。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她飞快地套上鞋,冲下楼,一头扎进十二月深夜凛冽的寒风里。
街道空旷得像世界尽头。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张牙舞爪。
她漫无目的地走,一开始很快,几乎是跑,寒风灌进喉咙,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渐渐地,脚步慢下来。去哪?怎么去?外婆家具体在哪个方向?城郊的夜班车还有吗?一个个冰冷的问题像冷水浇头。
她最终站在了城际巴士总站外。巨大的站厅在深夜只亮着几盏节能灯,显得空旷而破败。电子屏上滚动的班次寥寥无几,最早一班去往青石镇方向的车,也要五个小时后。
候车厅的塑料座椅冰冷,几个裹着破旧大衣的流浪汉蜷缩在角落。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废纸。
她抱着书包,在入口处徘徊。
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剩下的是茫然,是深入骨髓的寒冷,还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巨大的恐惧。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和书包之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沾着尘土的球鞋停在她面前。
她猛地抬头。
谢峋站在路灯和车站阴影的交界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身上只套了件薄薄的卫衣,连外套都没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怀里那个可笑的、瘪瘪的书包,还有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眼睛里来不及藏起的恐慌。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拉她起来,而是握住了她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已经冻得僵硬的手指。
他的手掌很暖,暖得让她指尖一颤。
“冷吗?”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很平静。
林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谢峋松开手,站起身,顺便把她也拉了起来。
“跟我来。”他说,然后转身,走向车站旁边那条还亮着灯的小街。
街角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门上的招贴画褪了色,里面灯火通明,像是寒冷深夜里的一个孤岛。谢峋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响。
他走到热饮柜前,拿出两盒纸屋牛奶,放到收银台。又去货架拿了两袋最便宜的原味面包。付钱的时候,收银员睡眼惺忪,瞥了一眼窗外蹲着的林羡,又看看谢峋青涩却紧绷的脸,什么也没问。
谢峋拿着东西出来,把一盒温热的牛奶和一块面包塞进林羡手里,自己在她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灯柱。他拆开自己的面包,咬了一大口,又插开牛奶喝起来。
林羡学着他的样子坐下,牛奶的温热透过纸盒传到掌心,稍稍驱散了寒意。
她小口喝着,甜暖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几乎冻僵的身体一点点复苏。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吃着最简单的食物,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偶尔有车飞驰而过,尾灯拉出红色的光轨。
“钱带了多少?”谢峋突然问,声音在寂静中很清晰。
林羡愣了一下,从书包侧袋摸出那卷零钱,小心翼翼地展开。
一共八十三块五毛。
谢峋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面包。
“去青石镇的车票,单程三十五。”他又开口,语气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
“就算你到了,怎么找地方?地址记得清吗?就算找到了,外婆会收留你吗?她一个老人家,爸一个电话过去,你怎么办?”他顿了顿,“八十三块五,够你在外面活几天?”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林羡刚刚因为温暖而松动的心上,把她那点幼稚的逃跑计划砸得粉碎。
她捏紧了牛奶盒,纸盒发出轻微的呻吟。
“我……我可以打工……”她小声说,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黑工?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谢峋侧过头看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然后呢?学还上不上?这辈子就这么躲下去?”林羡不说话了,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是出于彻底的无力和难堪。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我不是怪你。”谢峋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看着手里空了的牛奶盒,“我也想过。很多次。”
林羡惊讶地转头看他。
谢峋没看她,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城市轮廓。
“但逃跑不是走出去就行。”他转过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不耐烦或锐利的眼睛,此刻在昏黄灯光下,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清澈。
“要逃,就得计划好。钱,去处,身份,以后的路……得确保逃出去了,就真的不用再回来。否则,被抓回来……”他没说完,但林羡懂。被抓回来的后果,只会比现在更糟。
“那……我们怎么办?”她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就永远这样吗?”
谢峋沉默了很久。他把空牛奶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等。”他说,一个字,很重。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一个我们能一起走,并且走了就不用再回头的机会。”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决心,像埋在地底深处的火种,“所以,林羡,现在回去。把期末考完。”
“可是我……”
“考成什么样都行。”谢峋打断她,语气坚决,“但你必须坐在那个考场里。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我们必须经历的。忍耐,然后等待。”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向她伸出手。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黑夜正在褪去,但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
林羡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
二哥的脸在渐亮的天光里,依旧年轻,却仿佛一夜之间被凿刻出了更坚硬的线条。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被他用力拉起来。
“下次,”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一样敲进她心里,“下次我们再想走,就不是你一个人,也不是这样毫无准备。我们得一起计划。”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走到离家不远的路口时,天已蒙蒙亮,早起清扫的环卫工人已经开始工作。
父亲果然阴沉着脸坐在客厅里。母亲红着眼睛站在一旁。
“去哪了?”父亲的声音压着雷霆。
谢峋把林羡往身后挡了挡,表情平静无波:“睡不着,带她出去晨跑了一圈。跑得有点远。”
“晨跑?书包里装的什么?”父亲的目光鹰一样盯住林羡怀里的旧书包。
林羡身体一僵。
“我的旧书和衣服,准备捐给社区回收点的,顺便带出去问问。”谢峋面不改色,“她非要跟着。”
父亲狐疑地盯着他们看了半晌,或许是谢峋即将高考的特殊时期让他暂时压下了火气,也或许是两人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神色让他抓不到把柄。
最终,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期末考前,别再给我搞出什么幺蛾子!滚回去看书!”
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林羡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冒险、寒冷、便利店的热牛奶、二哥那些话……像一场激烈又模糊的梦。
而谢峋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色,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用力写下了两个字:
计划
下面,是一片空白。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最深沉的黑暗与最无望的逃跑之后,悄然改变了质地。
忍耐不再是消极的承受,而成了积极蓄力的弓弦。那一夜车站的寒风、便利店的灯光、紧握的手和未竟的话语,成了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关于未来的秘密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