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一梦一世界

8、月亮可以不圆 但不能不亮

　　轻雨再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

　　冬日的清晨来得晚，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梦里那片灰蒙蒙的雾、那条满身浊气的蛇、办公室里温和散开的金光，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很轻很软的安稳。

　　她伸手摸向枕边，指尖一碰到那只不锈钢碗，心里就踏实了大半。碗身依旧温温的，像是一直揣在暖炉边，哪怕经过一夜，也没凉下去半分。

　　轻雨坐起身，把碗捧在手里，借着透过窗帘的晨光仔细看。

　　碗沿上的划痕，又多了一道。
　　新的那一道很浅、很柔，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雾，又像一道悄悄亮起来的光，和之前那些刻痕挨在一起，不扎眼，却格外显眼。

　　她轻轻用指尖碰了碰。
　　不疼，只是微微有点麻，像被极轻的电流碰了一下。

　　轻雨忽然想起同心老师说的话——
　　“它不是伤你，是让你看见。”

　　原来每一道痕，都不是伤害。
　　是一次看见，一次接住，一次照亮。

　　是她走过别人黑暗的证明。
　　也是别人照亮她的痕迹。

　　她把碗小心放回书包最内层，用软布轻轻裹好，像是在藏一捧不敢用力触碰的光。

　　洗漱完走出房间，客厅里已经飘来早餐的香气。

　　爸爸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热好的牛奶、煎得金黄的鸡蛋，还有一碟小小的馒头。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放松很多，没有盯着成绩单，也没有提起模拟考，只是抬眼看了看她，声音比平时柔和：

　　“醒了？快吃吧，等会儿该迟到了。”

　　轻雨愣了一下，乖乖坐下。

　　她昨天晚上还在想，爸爸会不会继续念叨她的成绩、念叨她总发呆、念叨她那些“没用的心思”。可今天，他什么都没提，只是把热牛奶往她这边推了推。

　　“昨天……”轻雨小口咬着馒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开口，“林薇薇哭了。她很喜欢画画，可是她妈妈不让她画了。”

　　爸爸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别管别人的事”，也没有说“学习才最重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低：

　　“大人有时候，也会怕。”

　　轻雨抬起头。

　　“怕你们走弯路，怕你们将来辛苦，怕自己给不了你们更好的，”爸爸的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怕到最后，只会用最笨的方式，逼着你们往前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我昨天……也看了那个美术比赛的简章。”

　　轻雨的心轻轻一颤。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牛奶捧在手里，温热的温度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
　　原来爸爸不是不理解。
　　他只是把担心，藏得太深了。

　　原来不止她能看见别人的黑暗。
　　黑暗，也会悄悄落在最亲的人身上。

　　“快吃吧，”爸爸回过神，又恢复成平时那种不太会表达的样子，“别迟到了。今天你们道法老师不是要来盯早读吗？”

　　轻雨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心里那点小小的别扭、小小的委屈、小小的不被理解，在这一刻，悄悄化开了。

　　她背着书包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爸爸站在玄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轻雨忽然觉得，
　　原来治愈别人的同时，自己也在被悄悄治愈。

　　——

　　到校时，早读还没开始。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嗡嗡的说话声混着翻书声，热闹又真实。轻雨一进门，目光下意识就往林薇薇的位置看去。

　　林薇薇已经到了，正低头看着什么，肩膀不再像昨晚那样紧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平静了很多。

　　轻雨轻轻走过去。

　　林薇薇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微微一亮，脸上露出一点很轻、很不好意思的笑。

　　“早。”

　　“早。”轻雨也小声回应。

　　她注意到，林薇薇的眼睛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红，像是哭过之后残留的痕迹，但已经没有昨晚那种快要碎掉的委屈了。

　　林薇薇犹豫了一下，从笔袋里拿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伸手递过来。
　　纸条是普通的草稿纸，边缘被压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叠了很多遍。

　　“这个……给你。”

　　轻雨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纸条不大，被折成小小的方块，摸起来有点硬。

　　她轻轻展开。

　　纸上不是字，是一幅很小很小的画。
　　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细、很干净。
　　画的是一轮弯月亮，旁边缀着一颗小小的星星，月亮下面，是一片矮矮的花坛，花坛里开着几朵看不清模样、却能感觉到温柔的小花。

　　角落处，用极淡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
　　“送给轻雨。
　　月亮可以不圆，但不能不亮。”

　　轻雨的心猛地一软。
　　眼眶瞬间有点发热。

　　她想起昨晚晚自习，自己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被嘲笑“像被啃过的月饼”的月亮。
　　原来林薇薇记得。
　　原来她真的听进去了。

　　“我……我早上偷偷画的，”林薇薇有点紧张，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小的，“我没有画夹，也没有彩笔，就只有铅笔……你别嫌弃。”

　　“不嫌弃。”轻雨立刻摇头，把纸条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小小的宝藏，“特别好看。我很喜欢。”

　　真的。
　　比她见过的任何画都要好看。

　　林薇薇一下子笑了，眼睛弯起来，像画上那轮小月亮。
　　昨晚的委屈、害怕、压抑，在这一刻，全都散了。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林薇薇小声说，“我决定……我还是要画。
　　我可以先好好学习，但是我不会放弃画画。
　　等我再长大一点，我要把所有想画的，全都画下来。”

　　轻雨看着她，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
　　“一定会的。”

　　她相信。
　　因为心里有光的人，迟早会把世界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
　　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拿出课本开始朗读。

　　轻雨把那张小小的画，小心翼翼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和之前那片银杏叶放在一起。
　　一页是光，一页是月亮。

　　她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里却异常清明。

　　她忽然懂了。
　　那只碗，从来不是让她去拯救谁。
　　而是让她看见——
　　每一个看起来平静的人，心里都可能藏着一片黑泥、一场大雪、一扇关了很久的门、一条满身浊气的蛇。

　　而她能做的，不过是：
　　不嘲笑，不忽视，轻轻伸手，悄悄照亮。

　　就像别人也曾照亮她那样。

　　早读快结束时，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全班下意识安静了一瞬。

　　同心老师站在门口，依旧是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神情温和，目光在教室里轻轻扫了一圈，最后，轻轻落在轻雨身上。

　　没有说话，没有示意。
　　只是极淡地、极浅地，弯了一下嘴角。

　　像一道不声张的晨光。

　　轻雨的心轻轻一跳，悄悄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她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那个梦，知道那条蛇，知道那片雾，知道那道化开的光。

　　同心走到讲台旁，没有打断早读，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株安静的竹。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边。

　　轻雨看着课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心里满满都是安稳。

　　她悄悄摸了摸书包内侧。
　　那只碗安安静静地躺着，温温的。
　　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

　　上午第四节课，是道法。

　　同心没有一上来就讲课，而是把书放在一边，靠在讲台边，目光温和地看着全班。

　　“今天我们不讲知识点。”
　　他声音轻轻的，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们聊一句话。”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心有所向，便有光。”

　　字迹清瘦，落笔很轻，却格外有力量。

　　“很多人觉得，道法是背知识点、记考点、应付考试。”同心转过身，看着大家，“其实不是。
　　道法，是教你认识自己，认识别人，认识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你们这个年纪，会害怕，会迷茫，会委屈，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会觉得压力大到喘不过气。
　　会把难过藏起来，把眼泪咽下去，把喜欢的东西丢掉，逼着自己变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不少人悄悄低下头。

　　“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同心的目光，轻轻扫过每一个人，
　　“你不必完美，不必一直坚强，不必时时刻刻都符合期待。
　　你可以害怕，可以难过，可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有不被理解的小坚持。”

　　他轻轻敲了敲黑板上那行字：
　　“心有所向，便有光。
　　你心里的那一点喜欢、那一点坚持、那一点不肯放弃的温柔，就是你的光。
　　它不用很大，不用耀眼。
　　只要亮着，就够了。”

　　轻雨坐在座位上，心脏轻轻颤动。
　　她想起祖屋里的黑暗，想起赵磊的跑道，想起林薇薇的画，想起梦里那条满身浊气的蛇，想起爸爸沉默的担心。

　　原来所有的黑暗，都在等一束光。
　　原来所有的光，都来自一颗不肯冷掉的心。

　　同心没有讲大道理，没有说教，没有提成绩，没有提压力。
　　只是安安静静，把一句话，轻轻放在每个人心里。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你们可以写一句话。
　　写给自己，或者写给某个想感谢的人。
　　不用交，不用给别人看。
　　只写给自己的心。”

　　他说完，便安静地靠在讲台边，不再说话。

　　教室里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轻雨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的一页，认真写下：

　　“我愿做一个，一直看得见光、也愿意成为光的人。”

　　她写完，轻轻合上本子。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手背上，暖得恰到好处。

　　——

　　放学铃声响起时，轻雨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她收拾好书包，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轻雨。”

　　是同心老师。

　　他站在教室后排，阳光落在他肩上，温和得不像话。

　　轻雨停下脚步，轻轻回头：“老师？”

　　同心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

　　“昨晚的梦，不怕了吧？”

　　轻雨一怔，随即点点头，脸上微微一红：
　　“嗯，不怕了。”

　　“那就好。”同心笑了笑，语气很轻，“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梦，记住——
　　你不用跑。
　　你自己，就是光。”

　　他说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教室。

　　白衬衫的衣角，在阳光下轻轻一晃。

　　轻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满满都是安稳。

　　她低头，摸了摸书包。
　　那只碗，又轻轻动了一下。
　　像在回应她，像在点头，像在说：
　　对呀，你就是光。

　　——

　　回家的路上，风很轻，阳光很暖。

　　轻雨走得很慢，脚步轻快。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小小的画，又看了一眼。
　　画上的小月亮，安静地亮着。

　　她忽然觉得，
　　这个冬天，好像一点都不冷了。

　　因为她已经明白——
　　黑暗不是用来害怕的，是用来照亮的。
　　梦不是用来逃避的，是用来看清的。
　　而爱与温柔，才是这世间，最厉害的法术。

　　她把画小心收好，抬头望向天空。
　　冬日的蓝天干净透亮，云很轻，风很软。

　　轻雨轻轻笑了起来。

　　她不知道下一个梦会是什么。
　　不知道下一个等待照亮的黑暗在哪里。
　　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迷茫、委屈、压力和不安。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有碗，有光，有温柔的人，有心里不肯熄灭的坚持。
　　因为她知道——
　　雾会散，浊会清，门会开，天会亮。

　　而她，会一直走下去。
　　做那个，悄悄发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