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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记忆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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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后山,湿气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偶尔有不知名的宿鸟惊飞,在寂静的林间惊起一阵阵令人心惊的扑棱声。
银时有气无力地拄着一根枯木棍,每走一步都要故意夸张地大喘气。他那头银色的天然卷在月光下乱蓬蓬的,疲累的眼里满是怨念:
“我说……那个混蛋老师绝对是故意的吧?一边说着什么帅气的漂亮话,一边舒舒服服地回屋睡觉,却让我们几个在泥地里爬山……这种时候如果不爬上山顶,总觉得就像是彻底输给他了一样。”
“银酱,加油呀!马上就到山顶了呐!”初花轻飘飘地浮在银时头顶,像个充满气的浅蓝色气球。虽然白天的打击让她虚弱了不少,但在三个少年的陪伴下,她那股傻乐天真的劲儿又慢慢爬了回来。
“闭嘴,你这个不用走路的家伙没资格说加油这种沉重的话。”银时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顺手拍掉了肩膀上的一只小蜘蛛,“还有,这山大得能埋掉一百个阿银我了。之前我带你这只迷糊鬼翻了半天也没见你想起什么,现在非要往北边走,要是迷路了阿银我可不负责。”
走在最前面的高杉晋助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瞥了对着空气说话的银时一眼:“银时,如果你的意志只有这种程度,现在滚回去那个留给‘淘气鬼’的窗户还来得及。假发刚才说得很清楚,北面悬崖是五年前唯一的垮塌点,你现在的抱怨只是在浪费氧气。”
“不是假发,是桂!”桂小太郎怀里抱着一大叠从书房顺出来的卷轴,一脸肃穆地补完了刚才在路上的推断,“根据这本《旧年灾异志》记录,五年前那场暴雨引发了大规模的山体滑坡,当时的目击者最后看到初花,就是往这片悬崖跑去。虽然当年的搜救因为雨势太大无功而返,但这里的地标是不会变的。”
“《旧年灾异志》?这种听起来就让人想打瞌睡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师的书架上啊?而且也就只有你会把它当宝贝顺出来。”银时皱着眉头嘟囔着,“比起这种枯燥的记录,难道老师不该在最上层藏点更适合成年人阅读的、带插画的那种……”
他话还没说完,走在前面的高杉晋助就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顺手往后一拨。银时正说得起劲,猝不及防被高杉的木刀末端拌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几步,险些摔个狗吃屎。
“喂!高杉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吧!”银时稳住身形,气急败坏地喊道。
“路很滑,你的废话太多了。”高杉头也不回地冷冷答道,继续朝前走去。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断崖边。
这里的地势极险,脚下是黑漆漆的虚无。崖边立着一棵被当年的雷劈去了一半的树,焦黑的残干在月光下静默着。
“就是这里……”初花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停在崖边,整个人由于极度的恐惧而开始微微颤抖,原本清晰的灵体也因为情绪激动而隐隐透出一股死相。
“喂,别在这儿变脸啊,我的心脏承受能力有限。”银时虽然是对着空气说话,却不动声色地跨前一步,用身体挡在了初花和那片深渊之间。
高杉完全没理会银时的怪异举动,他径直蹲下身,在被杂草掩盖的岩缝里仔细翻找着。他的手指拨开陈年的枯叶和冷硬的泥土,动作最后突兀地停住了。
“银时,假发,看这里。”
在岩缝深处,卡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小药锄,而在它旁边,还顽强地残留着几株枯萎的、已经看不出原貌的草药根茎。
“这是……蛇见草?”桂凑近观察,眉头紧锁,“老师说过这是治肺热的特效药。当时全村都断货,没想到在这种悬崖缝里,竟然还藏着几株没被采完的残骸。”
就在初花的视线触碰到那株残药的瞬间,她的大脑仿佛“嗡”地一声,原本空白的记忆像是一道被猛然推开的闸门,无数画面伴随着雨声呼啸而至。
视线变得摇摇晃晃。那是漫天的乌云,还有打在脸上生疼的大雨。她看到一双满是泥土的小手,正拼命朝那条岩石缝里伸。
被雨淋得透湿的蓝色袖子紧紧贴在胳膊上,又冷又重。
“呐妈妈……等我,马上就好。”
指尖终于摸到了那片凉凉的叶子。那一刻,她心里高兴得要命,连手指磨破的疼都忘了。可还没等她把手缩回来,脚下突然发出了“咔嚓”一声,紧接着,整个人都栽进了黑暗里。
“原来……真的不是被爸爸妈妈推下去的。”初花瘫坐在地上,大颗透明的泪水滑落,“我是……为了去采药……”
银时看着那把生锈的小药锄,再看看旁边哭成泪人的初花,心里像是被什么轻撞了一下。他转过头,对着高杉和桂低声感叹了一句:“原来这小鬼……是为了采药啊。”
“不仅仅是采药。”高杉站起身,他并不知道初花就在旁边哭泣,只是冷静地拍掉手上的泥土,“假发,把那张纸打开给银时看。”
桂从怀里掏出一张边缘磨损、泛黄的“寻人告示”,对着银时念道:
“初花,如果你是迷路了,或者被好心人收留了,看到告示请一定要回来。妈妈的病已经好了,都是爸爸妈妈没用,没能看好你,让你一个人跑去那种危险的地方。我们再也不让你干重活了……我们在村口的大地藏石像下埋了你最喜欢的红豆糕,只要你回来,我们就一起回家。”
“当时暴雨封山,救援进不来,等他们能进来时,那个女孩的父母已经被强制迁走了。”
高杉看着银时,语调虽冷却扎实,“这张告示是松阳老师收起来的。银时,告诉那个女孩——直到全村搬走的那一刻,她的父母也从未放弃过找她。”
高杉虽然直视着银时,但他的话语显然是说给那个“看不见的幽灵”听的。
“听到了吗?迷糊鬼。”银时偏过头,看着身旁耷拉着呆毛、泣不成声的初花,有些生硬地抓了抓头发,“他们没怪你乱跑,只是在恨自己没能拉住你。直到最后,他们也还在等你回家吃红豆糕呢。”
“呜呜……呜哇啊啊啊!”
初花终于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那是属于一个普通女孩子在得知真相后,积压已久的、透着如释重负感的嚎啕大哭。
随着她的哭声,山间的雾气竟然慢慢散去,第一缕晨曦从东方破晓而出,将这一方小小的悬崖照亮。
初花慢慢止住了抽泣,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通红的眼睛,对着银时和这片阳光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带着泪花的笑容。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再像是个被流言困住的倒霉鬼,而是一个终于洗掉了满身泥土,笑得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银时站起身,迎着清晨略带凉意的微风,舒展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行了,真相大白,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一半了。接下来的目标,就是找到你那对笨蛋父母,把你这只迷糊鬼给正式送上路。”
“银酱!送上路这种说法真的很像处决犯人耶!还有,不许叫我爸爸妈妈笨蛋啦!”初花抹着眼泪跳脚抗议,那个傻乐的性格瞬间切换了回来。
“无路赛!谁让他们把你弄丢的,不是笨蛋是什么?你是想现在就被我物理超度吗?”
高杉和桂对视一眼,虽然他们看不见初花,但看着银时那副一边嫌弃一边吐槽的模样,也大概猜到了那个女孩现在的状态。
太阳升起来了。三个少年的影子在悬崖上重叠。
在他们身边,那个穿着浅蓝色浴衣的少女,正迈着轻快的步伐,在阳光下跳着并不存在的格子。
那个关于被抛弃的噩梦,终于在黎明到来时,化作了漫山遍野最温柔的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