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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短时安宁   沈 ...


  •   沈驰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

      少女掌心传来的温度灼热得惊人,几乎要烫伤他冰冷的手背。

      沈驰听见姜宁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见她苍白脸上近乎殉道般的渴求——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看见引擎该有的表情。

      但沈驰没时间思考。

      身后雷虎的脚步声已经碾过碎石,手电筒的光柱像探照灯般扫过布满灰尘的空气。

      “上车。”沈驰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现在,立刻。”

      姜宁的睫毛颤了颤。

      姜宁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抓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机车,而这个男人浑身是血,眼睛里没有焦距。

      理智告诉她该后退,该逃跑,该回到她安全的琴弦里去。

      可当姜宁松开手的瞬间,失去屏障的噪音立刻涌了回来——铁门在风中的呻吟、远处高架桥上轮胎摩擦路面的嗡鸣、甚至雷虎手下人粗重的呼吸,全都化作尖锐的刺,一根根扎进她的鼓膜。

      姜宁的脸色瞬间煞白。

      “别熄火。”姜宁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更急促,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求你,机车启动后……让我待在旁边。”

      沈驰在黑暗里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

      有意思。

      一个对引擎声产生依赖的怪胎,配他这个靠透支生命换视力的怪物。

      “行。”

      沈驰松开离合,机车再次发出低沉的咆哮:“但条件是,你得当我的眼睛。”

      沈驰顿了顿,视线模糊地望向门口晃动的人影:“雷虎那条疯狗追了我三条街,现在封了正门。我眼睛暂时废了,看不清路。”

      沈驰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你告诉我往哪冲,我带你出去。出去之后,这引擎可以陪你到天亮。”

      姜宁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眼睛?

      姜宁下意识看向沈驰那双瞳孔涣散的眼睛——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那完全不聚焦的视线。

      刚才在围剿中精准到可怕的闪避和反击,难道全靠……

      “快点选。”沈驰的声音陡然凌厉,因为雷虎的咆哮已经近在咫尺:“车在那儿!围起来!”

      手电筒的光束猛地打在沈驰苍白的脸上。

      姜宁没有再犹豫。

      姜宁像一阵风般掠到机车侧边,手指灵巧地解开大提琴琴盒的锁扣——那琴盒是特制的,侧边有三个加固卡扣。

      姜宁“咔哒”一声将琴盒挂在机车右侧专门焊接的挂架上,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姜宁跨上了后座。

      沈驰感觉到背后贴上一个温热的身体,很瘦,很僵硬,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那双手没有环住他的腰,而是死死按在震动的油箱盖上——仿佛那才是她赖以生存的支柱。

      “抓紧了。”沈驰低吼,左手盲拧油门,右手精准地捏住离合器拉杆。

      机车后轮在原地疯狂空转,橡胶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正前方,五米,两个人。”姜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冰冷,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们手里有铁棍,正在向左右散开,准备夹击。”

      沈驰松开刹车。

      机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迎着那两根挥舞的铁棍直撞过去。

      在姜宁的描述里,那两人应该是“正在散开”,可在沈驰仅存的模糊视野里,他只看见两团黑影。

      他凭借肌肉记忆,在铁棍即将砸中车头的瞬间猛地将车身向□□斜——

      “咚!”沉闷的撞击声。

      机车前轮擦着其中一人的小腿碾过,后轮跟着甩尾,将另一人扫倒在地。

      惨叫声被引擎的咆哮吞没。

      “左转!十米外是车间侧门!”姜宁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按在油箱上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门是铁的,但门轴生锈了,可以用速度撞开!”

      沈驰咬紧牙关。眼角又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这次是鲜红的。
      脑内的肿瘤像要炸开般疼痛,视野里的黑暗开始吞噬最后一点光感。

      但他拧油门的手纹丝不动。

      机车在堆满杂物的车间里划出一道疯狂的弧线,朝着侧门疾驰。

      雷虎的叫骂声在身后炸开:“拦住他!开枪!”

      “砰!砰!”

      枪声。子弹击中铁架的火星在余光里一闪而逝。

      姜宁的背脊绷得笔直。

      子弹破空的声音是姜宁最厌恶的噪音之一——频率极高,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谐波,像用指甲刮黑板。

      但姜宁没有闭眼,而是强迫自己用听觉“看”向前方。

      “门轴在右侧下方。”姜宁的嘴唇几乎贴上沈驰的耳朵,“再往前两米,向右打方向,用车头左侧撞击。”

      沈驰照做了。

      “哐——!!!”生锈的铁门在剧烈的撞击下扭曲变形,门轴断裂,整扇门向外倒塌。

      机车碾过门板,冲进了夜色里。

      临川初冬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沈驰眼前已经彻底黑了。

      不是夜晚的黑,是视神经彻底罢工的虚无。

      他只能依靠背后那具身体的颤抖来判断方向——每当姜宁转向时,她的重心会微微偏移。

      “右转,进辅道。前面两百米有连续弯道,但路面平整,没有障碍。”

      “左边!有隔离墩!距离三米!”

      “保持直线,不要停!后面有车跟上来了!”

      姜宁的声音成了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坐标。

      沈驰把机车性能压榨到极限,引擎转速长期维持在红区,排气管喷出蓝白色的火焰。

      风声、引擎声、偶尔传来的追兵叫喊,全都混在一起,形成一堵移动的音墙。

      而这堵音墙,恰好是姜宁需要的屏障。

      姜宁把脸埋在沈驰沾血的外套布料里,耳畔是机车绝对纯粹、毫无杂质的轰鸣。
      那声音像一双手,温柔而强硬地捂住了姜宁敏感的耳膜,隔绝了外界所有会让她崩溃的频率。

      姜宁竟然在逃亡中,找到了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机车冲进一条狭窄的巷道。

      沈驰猛捏刹车,后轮抱死,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焦黑的刹车痕。

      “到了。”他哑声说,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从机车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姜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惊醒。慌乱地跳下车,双脚触地时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引擎熄火了。

      世界的声音在瞬间回归——巷子深处野猫的嘶叫、远处隐约的警笛声、水管滴水的节奏、甚至她自己紊乱的心跳。

      所有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姜宁痛苦地捂住耳朵,身体蜷缩下去。

      不行,不能停。

      姜宁跪在沈驰身边,颤抖的手去摸机车钥匙。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姜宁拧动,踹下启动杆。

      “嗡……咔。嗡……咔。”

      发动机发出无力的呻吟,却始终无法点火。

      电池在刚才的极限驾驶中耗尽了。

      沈驰躺在地上,面罩下溢出的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但意识显然已经不清醒。

      姜宁看着那台死寂的机车,又看向四周越来越清晰的噪音源。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瞳孔微微放大——这是听觉过载前的征兆。

      不能停。

      引擎不能停。

      姜宁的目光落在沈驰身上,落在他沾满血污的夹克口袋上。

      刚才逃亡中,姜宁感觉到那里有个硬物随着颠簸轻轻撞击油箱。

      姜宁没有犹豫。

      姜宁伸手探进沈驰的口袋,摸出一串钥匙,上面除了车钥匙,还挂着一个老式的军牌打火机。
      她拔出机油尺,将最后一点残存的机油滴在空滤进气口上,然后拧开打火机,将火苗凑近。

      “轰——”

      一股蓝色的火苗在进气口短暂燃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姜宁再次踹下启动杆。

      “吼!!!”

      引擎在异常点燃的助燃下强行启动了,发出一阵不稳定的咆哮,排气管喷出黑烟。转速表指针疯狂跳动,但声音回来了。

      姜宁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爬回机车旁,将耳朵贴近震动的油箱盖。

      那熟悉的、纯粹的震动频率再次包裹了姜宁。

      世界重新变得安静而有序。

      姜宁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雷虎的人。

      脚步声很稳,很沉,伴随着金属工具相互碰撞的轻响。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巷口。

      他手里提着工具箱,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辆冒着黑烟的机车,和机车旁那个浑身是血、生死不明的年轻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姜宁身上。

      少女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却异常清澈。
      她开口,声音被引擎的轰鸣掩盖得有些模糊,却清晰无比:“你会修车,对吧?”

      男人没说话,只是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咚”一声。
      然后他走向沈驰,弯腰,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

      “人还活着。”他站起身,看向姜宁,声音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金属,“但这车,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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