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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绝处逢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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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不能睡!”
一个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穿透厚重的黑暗,如同冰冷的银针,刺入她几近停滞的意识。
“……苏离!睁眼!”
是谁?这声音……有些熟悉,却又因嘶哑和急切而模糊。是梦?还是……奈何桥边的呼唤?
身体被剧烈地颠簸着,每一次震动都带来散架般的痛楚,却也奇异地刺激着她麻木的神经。有冰冷的东西不断拍打在脸上——是水?还是雨?新鲜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取代了地宫中那令人作呕的甜腥与焦臭,涌入鼻腔,冰冷地刮过火烧火燎的喉咙,沉入仿佛要炸裂的肺腑。
她贪婪地、不受控制地猛吸了几口,随即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冰冷的空气混合着血沫从口鼻中呛出,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让她沉沦的意识,被强行拽回了一丝清明。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她用尽仅存的力气,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昏暗的光影。随即,渐渐清晰。
入目的,是急速后退的、湿漉漉的、长满苔藓和杂草的粗糙石壁,近在咫尺,几乎擦着她的脸颊。头顶,是狭窄的、被乱石和树根勉强支撑的、不断有碎石泥土簌簌落下的缝隙,缝隙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泼墨般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远处天边一抹极其微弱的、介于青与灰之间的朦胧光亮——是天快亮了?
她正被一个人横抱着,在一条极其狭窄、低矮、陡峭、似乎随时会彻底坍塌的天然或半人工的裂缝通道中,艰难而迅疾地穿行。抱着她的人,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异常精悍有力,即使抱着一个人,在这样的绝地中移动,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捷和稳定。他全身湿透,沾满泥浆、血污和焦黑的痕迹,破烂的衣衫下隐约可见紧绷的肌肉线条,每一次腾挪跳跃,都精准地避开松动的石块和脚下湿滑的淤泥,速度快得惊人。
苏离的视线艰难地上移,看向那人的侧脸。同样沾满污垢,甚至有几道新鲜的血痕,下颌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但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那双眼睛——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即便布满了血丝和疲惫,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前后左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或者说久经黑暗的猎手才有的冰冷与专注。
是……他?!
记忆的碎片猛地拼接!土地庙雨夜,那个递给她念珠、提醒她“小心香,莫问天”的神秘黑衣人!慈云观后山凉亭,那个与她交换信息、警告她宫中险恶、自称“金鹏卫旧部”的面具男!虽然此刻他未戴面具,虽然声音因嘶哑而变形,虽然形容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那种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竟然……是他!他一直潜伏在暗处?甚至可能也追踪到了地宫?在那场毁灭性的爆炸和崩塌中,他竟然找到了她,将她从绝地带了出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男人低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目光相触的刹那,苏离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般的微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和凝重取代。
“抱紧盒子,别松手。”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苏离的耳朵,“地宫崩塌惊动了上面,很快会有大队人马搜索这一带。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封山之前,离开慈云后山范围。”
他的话语简洁,信息量却巨大。地宫崩塌的动静果然掩盖不住。“上面”指的是谁?宫中?还是顺天府、兵马司?封山搜索……慈云后山?这里果然是慈云观附近的地宫入口所在!他们正在逃出地宫范围!
苏离想开口问,想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想问莫问天逃去了哪里,想问“镇龙钟”和皇宫的变故,想问太后和皇帝是否知情……但一张口,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和嘶哑破碎的气音。她伤得太重了,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别说话,省力气。”男人似乎明白她的意思,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稳地护在怀中,同时脚下不停,再次发力,从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被落石堵住大半的狭窄裂口挤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冲出了那条死亡裂缝,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坡。山坡陡峭,乱石嶙峋,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和荆棘。天色依旧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比起地缝中,视野已开阔了许多。能看见下方远处,依稀有零星灯火,似乎是山脚下的村落或驿站。更远处,天地交界处,那抹青灰色的天光又扩大了些许。
暴雨早已停歇,但草木湿滑,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男人抱着苏离,没有丝毫停留,辨别了一下方向,便毫不犹豫地朝着与山下灯火相反、更加荒僻崎岖的山林深处掠去。他的动作更快了,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在乱石和灌木间穿梭,几乎不留痕迹。
苏离被他抱在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和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汗味、血腥、硝烟和泥土的气息。这气息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在绝对的黑暗中挣扎。
但她的身体状况却在急剧恶化。失血、寒冷、重伤、还有之前吸入的毒烟和烟尘,都在疯狂消耗着她最后的生命力。视线又开始模糊,寒冷让她的颤抖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痉挛,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只有怀中那个冰冷坚硬、沾满污迹的木盒,被她用仅存的、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死死扣在胸前,传来唯一的、沉重的真实感。
不能晕过去……至少,要把东西……带出去……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她意识的最后支柱。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急速衰弱的生命体征。他再次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紧锁,脚下速度不减,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似乎是用某种兽角制成的粗糙瓶子,用牙齿咬掉塞子,将瓶口凑到苏离唇边。
一股极其辛辣、混合了浓烈草药和某种腥甜气息的液体,涌入苏离口中。液体入喉,如同吞下一团火焰,瞬间在冰冷的胸腹间炸开,带来灼烧般的剧痛,却也强行催发出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迅速流向四肢百骸,暂时驱散了一些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麻木,让她几乎涣散的意识,又被强行聚拢了几分。
是某种吊命的猛药。代价恐怕不小,但此刻,别无选择。
苏离艰难地吞咽着,被呛得再次咳嗽,却也将那液体咽下了大半。
“撑住。”男人只说了两个字,将空瓶随手扔掉,目光再次投向山林深处,眼神锐利如刀,“前面有我们的人接应。很快。”
我们的人?是沈三?还是……他所属的、那个神秘的“金鹏卫旧部”势力?
苏离无力思考,只能将全部信任,交付给这个数次在绝境中出现、此刻正带着她亡命奔逃的男人。
男人抱着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山林中,又疾行了约莫一刻钟。地势越来越高,林木愈发茂密幽深,几乎不见路径。但男人似乎对这里了如指掌,即便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依旧能准确避开障碍,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前进。
终于,在穿过一片浓密得几乎不透光的松林后,前方隐约出现了几点极其微弱的、仿佛萤火虫般的光晕,在林间空地中静止不动。
是灯火!而且不止一处!
男人脚步猛地一顿,身形如同捕食前的猎豹般伏低,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几点光晕,以及光晕周围影影绰绰的环境。片刻,他似乎确认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夜鸟啼鸣般的短促哨音。
哨音刚落,前方那几点静止的光晕,立刻有了回应。其中一点光晕,以特定的节奏,明灭了三次。
暗号对上了。
男人不再犹豫,抱着苏离,迅速朝着那回应的光晕掠去。
光晕近前,是两盏用黑布蒙得只剩一丝缝隙的气死风灯。提灯的是两个同样穿着深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眼睛的汉子。他们看到男人和他怀中的苏离,眼中并无太多惊讶,只有紧绷的警惕和一丝如释重负。其中一人迅速上前,低声道:“头儿!您总算出来了!山下动静不对,兵马司和宫里的缇骑好像都出动了,正在封路搜山!”
“知道。人齐了?”被称为“头儿”的男人——面具男,或者说,此刻应该称他为这支神秘力量的领头人——沉声问。
“齐了。马备在三里外的鹰嘴涧。沈三爷的人也到了,带来了大夫和干净衣物。”另一人禀报,目光在苏离和她怀中紧紧抱着的、即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形状特异的木盒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并未多问。
“走。鹰嘴涧汇合。沿途清除痕迹,小心尾巴。”面具男命令简洁。
“是!”两名汉子躬身领命,立刻熄灭了灯笼,如同鬼魅般散入两侧山林,显然去执行清理痕迹和断后的任务了。
面具男则抱着苏离,跟随着那仅剩的一点微弱引路灯光,继续向着山林更深处疾行。这一次,路途似乎平缓了些,速度也更快。
苏离的意识,在那剂猛药的支撑下,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她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沈三爷”……果然是沈玦!他来了!带着大夫!这意味着,她或许真的能活下来,怀中的证据,或许真的能送到该看到的人手里!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枯竭的心湖,泛起一丝微弱的波澜。
又行了一阵,前方传来淙淙的水声,空气中水汽愈发浓重。穿过一片低垂的藤蔓,眼前是一条隐藏在山涧深处的、颇为宽阔的溪流。溪水在黎明前的微光下,泛着粼粼的幽暗光泽。溪边一块巨大的鹰嘴状岩石下,影影绰绰拴着几匹健马,马儿喷着响鼻,躁动不安。旁边,已等候着数人。
当先一人,身形微胖,穿着普通的商贾服饰,面容精干,眼神焦急,正是沈三!他看到面具男抱着苏离出现,立刻快步迎上,目光在苏离惨不忍睹的状况和那个木盒上迅速掠过,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低声道:“快!这边!马车在林子外,大夫已在车里候着!”
面具男点点头,没有多言,抱着苏离快步走向溪边。那里停着一辆看似普通、却颇为宽大结实的青幄马车。车帘掀开,里面果然坐着一名须发花白、提着药箱的老者,还有一名作仆妇打扮、神色沉稳的中年女子。
面具男小心翼翼地将苏离放入马车内铺着的厚厚软垫上。那中年仆妇立刻上前,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苏离脸上的血污,动作熟练轻柔。老大夫也立刻凑上前,搭脉,查看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内腑震荡,还有毒烟入体……”老大夫快速低语,看向面具男和跟进车内的沈三,“需立刻清创止血,固定断骨,再施针用药吊命。此处不宜久留,需尽快寻一安全隐秘之处静养。”
“有劳华大夫,尽力救治。”沈三对老大夫郑重一礼,又看向面具男,“此地确实不能久留。山下兵马调动异常,恐怕不止是搜捕地宫逃犯那么简单。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去我们在京郊的另一处隐秘庄子。”
面具男站在车边,看了一眼蜷缩在软垫上、气息微弱、却依旧死死抱着木盒的苏离,又看了一眼车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和远处山林中隐约传来的、不属于自然的喧哗声(搜山的兵马正在逼近)。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沈三点头:“依你。我带人断后,清除痕迹。你们先走,老地方汇合。”
“小心。”沈三没有矫情,知道此刻每一分时间都宝贵。
面具男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苏离,转身跃出马车,对等候在旁的几名手下迅速吩咐几句,几人立刻散开,牵马、清除车辙和马粪痕迹、布置疑阵,动作迅捷专业。
沈三则对车夫低喝一声:“走!”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溪流旁一条被杂草灌木半掩的、极其隐蔽的小径,向着与慈云观、与京城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驶去。车轮碾过湿软的泥土和落叶,声音被潺潺的溪水声掩盖。
车内,华大夫已开始为苏离处理最危急的伤口,银针闪着寒光。中年仆妇配合着递上药物和清水。沈三坐在一旁,看着苏离苍白如纸、伤痕累累的脸,和那个即便在昏迷中也不肯松手的焦黑木盒,眉头紧锁,眼中情绪复杂。
车外,天色一点一点,艰难地亮了起来。远处慈云后山的方向,隐隐有喧嚣的人声、犬吠、和号角声传来,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新的一天,在血与火、阴谋与逃亡的余烬中,到来了。
而苏离,带着那个足以掀翻整个帝国的秘密,终于,暂时逃离了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地宫,踏上了未知的、或许依旧布满荆棘的求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