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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金声玉振 那声钟鸣, ...

  •   那声钟鸣,并非雷霆乍破,也非山崩地裂,而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沉浑的震动,仿佛从地脉最深处,从这座古老宫殿的基石之下,从被掩盖遗忘的岁月长河中,沛然涌出。它穿透墨玉的森冷,压过“蛊基”原液的翻滚,盖过祭师们痛苦的嘶吼,直接、霸道地,烙印在每一个灵魂之上。

      威严,堂皇,正大光明。与这地宫邪祟,与莫问天那诡谲非人的气息,格格不入,如同冰水浇入滚油。

      “镇……龙……钟?!”

      莫问天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尾音微微拔高,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甚至……忌惮?他猛地转身,珠帘激烈晃荡,目光如电,射向祭坛正下方——钟声传来的方向。那个一直随意搭在王座扶手的手,此刻已悄然握紧,苍白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翻滚的“蛊基”原液池,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摁住,猛地向下一沉,粘稠的液面泛起剧烈而不规则的涟漪,暗金与猩红的色彩疯狂对撞、交融,又分离,冒出大团大团灰黑色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浓烟。那股甜腥邪异的气息,竟被冲淡了不少。

      跪伏的祭师们更是凄惨,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纷纷瘫倒在地,那些无脸面具下发出痛苦的嗬嗬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再无法维持那整齐划一的诡异祭舞。七盏青铜灯树上的幽蓝火焰,明灭不定,摇曳出张牙舞爪的鬼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整个地宫核心,那原本如同实质般凝结的邪恶、阴森、掌控一切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钟鸣,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裂缝之外,是未知的变数,是莫问天似乎未曾预料、或者说极力避免的“意外”!

      混乱!千载难逢的混乱!

      苏离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她背靠着冰冷的墨玉石壁,能清晰地感觉到石壁在随着那钟鸣的余韵,传来阵阵低沉的回震。莫问天分神了!被那“镇龙钟”牵制了!那黑衣刺客虽然重伤逃遁,却也引开了莫问天刹那的注意力,此刻更是生死不知,方向不明。

      机会!或许是她唯一能把握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冲出去?大喊太后血证在此?趁乱救走“药引”?还是……做点别的?

      目光瞬间扫过全场。莫问天背对着她,注意力集中在祭坛下方和黑衣刺客逃走的方向。祭师们瘫倒一地,暂时失去威胁。“蛊基”原液池躁动不稳。那对“药引”男女,依旧悬浮在原液池上方,昏迷不醒,但似乎因为仪式中断和钟声冲击,悬浮的高度略有下降,靠近了池边。

      而她自己……重伤,力竭,怀揣着可能扭转乾坤、也可能加速死亡的秘密。

      电光石火间,苏离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决定。

      她没有冲向“药引”,也没有扑向莫问天,更没有试图从黑衣刺客逃走的通道离开。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和意志,从藏身的阶梯阴影中,猛地踏出一步!

      脚步不重,甚至有些虚浮,踩在墨玉石阶上,发出轻微的、但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地宫中格外清晰的“嗒”的一声。

      然后,她用一种不高,却足够清晰、穿透混乱余波的声音,对着祭坛上那个紫色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道:

      “云梦道长,或者,我该称您一声——莫问天,莫先生?”

      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长久未饮水的干涩,却奇异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仿佛勘验尸首时的淡漠。

      莫问天正在凝神感知“镇龙钟”异动和追击刺客去路的身形,骤然僵住。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珠帘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但苏离能感觉到,那两道穿透珠帘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瞬间锁定了她。那目光里,有被打扰的愠怒,有对蝼蚁竟敢直呼其名的冰冷杀意,更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因“镇龙钟”异动和接连“意外”而产生的、被挑战权威的惊怒。

      “你,又是谁?”莫问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比冰川更冷的寒意。“能走到这里……倒让本座有些好奇了。宫中女吏?白家余孽?还是……魏贤新找的、不知死活的棋子?”

      他没有立刻动手。或许是对“镇龙钟”异动心存疑虑,需要时间判断;或许是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看起来弱不禁风却敢直呼其名的女子,到底有何依仗;又或者,纯粹是猫捉老鼠的戏谑,想在捏死前,看看猎物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短暂的停顿,正是苏离需要的。

      她忍着肋下伤口因踏出那一步而传来的撕裂痛楚,挺直了脊背,目光毫不避让地迎向那珠帘后的视线,左手依旧紧紧抱着胸前的木盒,右手却缓缓抬起,伸入怀中(实则是从空间边缘),取出了那枚从太后佛堂暗格中得到的、没有任何纹饰的黄铜钥匙。

      钥匙在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光线下,泛着冰冷质朴的光泽。

      “我谁也不是。只是一个碰巧,拿到了些旧东西的查案小吏。”苏离的声音依旧平稳,她将钥匙平举在身前,让莫问天能看清,“道长可认得此物?”

      莫问天的目光落在钥匙上,珠帘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他没有任何动作,但苏离敏锐地感觉到,周围那粘稠的、带着压迫感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

      “一把旧钥匙。”莫问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地宫中,旧物多了。你想用它,来换你的命?”

      “或许可以,或许不够。”苏离不置可否,手腕一翻,钥匙收回,另一只手却托起了那只紫檀木盒。“钥匙,只是其一。这盒中之物,道长或许……更感兴趣。”

      “哦?”莫问天似乎真的被勾起了一丝兴趣,那是一种看到猎物拿出了意料之外玩具的、居高临下的兴趣。“盒中何物?莫非是魏贤,或者宫中那位,给你的……‘厚礼’?”

      “非也。”苏离缓缓摇头,目光扫过那些瘫倒在地、仍抽搐的祭师,扫过翻滚不休的“蛊基”原液,最后,重新落回莫问天身上。“此物,来自仁寿宫,佛堂地砖之下。留物之人……自称‘孝慈’。”

      “孝慈”二字出口的刹那,莫问天周身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平静气场,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并非杀意暴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惊讶、恍然、以及某种深沉难言情绪的震动。他搭在王座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竟然还留着……”莫问天低声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属于“人”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杂了讥诮、怨毒,或许还有一丝极淡追忆的复杂语调。“二十年了……本座以为,她早已认命,或者,早已化为枯骨一具。没想到,临了临了,倒玩起了这等留书传信的把戏。怎么,是她让你来的?让你这个蝼蚁,带着这些陈年旧账,来扰本座清修,坏本座大事?”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但苏离能听出,那冰冷之下,压抑着汹涌的暗流。太后,果然是他心结所在!那二十年前的恩怨,那试图以太后为“容器”的疯狂计划,即便过去多年,即便他看似超然物外,依旧能轻易扰动他的心绪!

      “太后娘娘凤体欠安,无力亲至。”苏离顺着他的话,将木盒稍微抬高,“但她留此物时曾言,‘若天有眼,终有沉冤得雪之日’。今日,我既到此,便替娘娘,问一句道长——”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珠帘之后:

      “二十年前,先帝‘金丹’案,白敬亭太医满门血案,凝香斋皇商被革,乃至太后娘娘缠绵病榻二十载……这一桩桩,一件件,道长,可还记得清楚?!”

      声音陡然拔高,在地宫穹顶下激起回响,与那“镇龙钟”残余的震颤隐隐相合。

      “轰——!!”

      仿佛被苏离的话语和其中蕴含的凛然之意再次刺激,“蛊基”原液池猛地向上一冲,炸开一团巨大的、暗红腥臭的液花!几个瘫倒最近的祭师被溅射的液体沾染,立刻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竟如同蜡烛般开始融化!

      莫问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暴戾!那非人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潮,轰然向苏离碾压而来!珠帘无风自动,剧烈摇晃,仿佛要碎裂开来!

      “放肆!!!”一声怒喝,如同九幽寒风,刮过地宫每一个角落!“区区蝼蚁,也配质问本座?!孝慈那贱人自身难保,留些疯言疯语,便想撼动本座道心?痴心妄想!”

      怒喝声中,他猛地抬手,对着苏离,隔空一抓!

      比之前对付黑衣刺客时更恐怖的无形巨力,瞬间降临!苏离只觉得周身空气瞬间凝固成铁板,四肢百骸被难以想象的力量向内挤压,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阵阵发黑,喉头一甜,鲜血已涌上口腔!

      他要下杀手了!而且,是毫不留情的、瞬间碾碎的那种!

      死亡阴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苏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瞬间——

      “咚——!!!”

      第二声“镇龙钟”鸣,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

      这一次,钟声比之前更加洪亮,更加急促,更加……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激怒般的煌煌正气!钟声不再是来自地底深处,而是仿佛自九天之上,穿透厚重的宫阙地层,直接灌入这地宫核心!

      “嗡——!!!”

      钟波如同实质的金色涟漪,以祭坛正下方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墨玉墙壁上那些流转的诡异符文,发出“滋滋”的、仿佛被灼烧的声响,光芒骤然黯淡、紊乱!青铜灯树上的幽蓝火焰,噗噗噗接连熄灭了三盏!剩余的也明灭欲熄!

      “呃啊——!”莫问天发出一声闷哼,那隔空抓向苏离的无形之力,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横无匹的钟波硬生生冲散!他抓出的手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踩在王座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珠帘激烈碰撞,露出一瞬间他苍白失色的下半张脸,和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苏离周身的压力骤然一轻,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重重撞在石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猛地咳出一口淤血,眼前金星乱冒,但终究……没死!

      “镇龙钟……怎么会……这个时候……”莫问天稳住身形,霍然抬头,望向穹顶,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还有一丝……苏离未能理解的、更深沉的惊悸,“是谁?!谁在敲钟?!难道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在第二声钟鸣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之际,地宫核心,那唯一未被钟波正面冲击的、黑衣刺客逃走的黑暗通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嘶哑的、带着绝望和决绝的厉吼:

      “妖道!你的死期到了——!!!”

      伴随着厉吼,一道身影如同疯虎般从通道中扑出!正是那黑衣刺客!他竟去而复返!而且,他手中已没了强弩和横刀,取而代之的,是紧紧捆缚在胸前、一大捆黑黝黝的、嗤嗤冒着火星的——

      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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