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失效报告》苔丝玫瑰

2、第二章

　　雨越下越急，厉默成把车开到公寓楼下，取了伞替江屿打开副驾驶车门，两人站在一把伞下，近得连对方的心跳声仿佛都能听见。厉默成仰头看了看公寓楼，又一一打量过周边的环境、设施、保安门岗，对江屿低头微笑：“这就是师母当初替你选的地方？环境不错，看着也挺安全，不过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住，还是要多个心眼。”江屿这几年的脸皮厚度与日俱增，此刻已经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着厉默成：“是啊，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投资眼光一向还是挺不错的。”厉默成点头，倒像是不急着走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和江屿聊着家常：“老师和师母身体都还好吧？这几年我去看他们的时候……你总不在家。”
　　江屿摸不透他的心思，心想你难道不清楚我为什么躲着你，只好胡乱点了点头，含糊了几句。厉默成读高中时是江父最得意的学生，学霸事迹至今还在母校代代流传，加上他大学毕业之后崭露头角的速度实在太快，更给他蒙上一层传奇色彩。江屿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怀好意地想若是此刻邀厉默成上楼坐坐，是不是会把他立马吓跑。厉默成的角度只能看到江屿一截白皙的脖颈，他踌躇了片刻，把伞塞到江屿手里，和她道别：“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
　　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大学四年里江屿听厉默成说这句话不下百遍，每次他来江州出差，都会喊江屿吃饭，美其名曰改善伙食，送她回学校的时候，厉默成最后总要嘱咐一遍，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桃花眼里含着笑意，仿佛笃定天大的事都能替江屿兜底。
　　其实以江屿这种规规矩矩的性格能出什么大事，不过她还是故意刁难他：“真的吗？真的什么事找你都可以？你就不怕哪天我真闯了大祸？”而厉默成只是望着她，慢悠悠地答道：“傻姑娘，这个世上钱和时间能解决的问题，就都不叫问题。”

　　如果时光可以倒转，江屿最想回到11岁那个炎热夏日午后，重来一遍她会选择留在大太阳底下和小伙伴继续玩耍，而不是因口渴跑回家，正正好好撞破少年厉默成的狼狈与窘迫。
　　18岁的厉默成有最傲人的高考成绩单，却也有和一腔雄心壮志最不相匹配的贫寒家境。尽管父亲早逝兼母亲体弱多病，但少年不甘心自己的大好前程就此埋没，凭着与生俱来洞察人心的一缕直觉，他攥着京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叩开了一向对他十分欣赏照顾的江老师家大门。
　　江屿其实不知道厉默成那天到底和父亲说了些什么，冲进家门的时候映入她眼帘的是少年消瘦挺拔的脊梁，少年听见声音转过身，见是个疯跑得满头汗的小姑娘，不由愣了愣，抿唇不再发一言。
　　江父慈爱地朝宝贝女儿招手：“过来……瞧你疯成什么样了，这就是爸爸跟你提过的厉默成哥哥，快叫哥哥。”
　　江屿眼睛一亮，水也顾不得喝，绕着少年转了半圈。她在家里听厉默成这个名字听得耳朵都要起茧，知道这个哥哥特别特别厉害，总考第一名，饶是江父带过多年高三毕业班，也没见过这般灵气逼人天资聪颖的学生，爱才之心一起，自然常挂嘴边，格外看重。少年被江屿目不转睛地打量来打量去，脸上越发显出窘迫来，唯有一双眼睛仍是灼灼，闪动着还是小姑娘的江屿看不懂的华彩。
　　他动了动嘴唇：“老师……只需要资助我的学费……生活费，我会再想办法。”
　　多年后江屿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当初只有11岁的自己怎么就能机灵成那样。她绕着厉默成转来转去，突然福至心灵地奔到书桌旁翻出一道奥数题拿给他看：“哥哥，这道题我不会，你能给我讲讲吗？”
　　厉默成惊诧莫名地看着她，眼里渐渐露出一点笑意。他接过奥数题看向江父：“如果老师不嫌弃……以后的每个寒暑假，我都可以给小师妹做家教……所有的科目，都可以。”
　　那天晚上江屿父母极力留厉默成吃了晚饭，第二天双方就心照不宣地开启了“家教课程”。大学开学前的暑假，除去另外做两份兼职，厉默成每三天去江屿家一趟，陪江屿待上一下午。除了解答题目梳理知识框架，更多时候都是他在听江屿讲——小姑娘抱怨父母给自己额外布置的暑假任务太多，朋友间又起了新的龃龉，以及总也弹不完的枯燥钢琴练习曲。厉默成渐渐习惯了倾听这个比自己小7岁的女孩儿，尽管这个女孩儿的成长环境在他看来犹如空中楼阁，至于那些烦恼心事，更是不值一提。
　　厉默成去京州大学报到之前江家父母给他封了厚厚的家教费——远高于市场价，但至少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用以维护少年脆弱易碎的自尊心。他们也不希望去京州之后这个出类拔萃少年的精力耗费太多在勤工俭学上，若是终日绞尽脑汁只为节衣缩食，无疑是对他聪颖头脑的一种磨损。
　　独生女江屿渴望有一个哥哥，11岁这年她拥有了一个。尽管这个哥哥沉默少言，但却乐于解答她提出的任何问题，有时会跟她分享自己的大学生活，寒暑假见面的时候还会不厌其烦地纠正她学业上哪怕最细微的纰漏。厉默成读的是法学，辅修金融，有一个暑假下午江屿和他并肩坐在书桌前，厉默成允她看一会儿小说，自己则在看法学的专业书。江屿好奇问他：“哥哥，你以后会去做律师吗？或者当法官？就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厉默成把目光从书里收回来，看了江屿一眼，十分确定的语气：“不会，那样太慢了。”
　　过了好几年江屿才反应过来这句“太慢了”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许再难有人比厉默成拥有更强烈的赚钱欲望，他太痛恨自己曾身处过的无数赤手空拳无能为力的时刻，因此他只会想尽办法选择一条最快能够出人头地的路径。
　　事实上他也的确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