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失效报告》苔丝玫瑰

19、第十九章

　　从京州回来之后厉默成重新预订了原本打算给江屿庆生和庆祝周年纪念的那家餐厅，他对江屿说他们应该补庆祝一下纪念日，以及……庆祝他期盼已久扬眉吐气的胜利。
　　他不是不用心的，肯尼亚空运来的大捧大捧苔丝玫瑰环在桌边，暗红色的花瓣重重叠叠卷出波纹的形状，泛出丝绒般的质感。江屿见过的那个盛着求婚戒指的小盒子摆在桌子上，在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惊心动魄的溢彩流光。
　　江屿坐在厉默成对面，他英俊的脸庞在烛光下被切割成两半，显得轮廓益发深邃。他的心情显见得很好——简直是太好，桃花眼里的畅快得意发自内心。他依旧体贴地替江屿切着牛排，江屿静静地看着他：“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厉默成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他的语气亦是轻快，“嗯……我想你已经从新闻上都看到了，简而言之，我打了一场胜仗，这下董事会那帮老头子可以彻底闭嘴了。”他把切好牛排的盘子推给江屿，笑容里带了一丝许久未见的少年气，他对江屿歪头，“怎么样？你的未婚夫是不是很厉害？现在，我可以邀请你来分享我的胜利成果了，在我心里，你值得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未婚夫？他太过轻盈和确定的语气刺痛了江屿，她轻轻笑了笑：“其实我一直都没告诉过你，在京州出差的时候，我碰到过杨茜姐。”
　　厉默成倒酒的手顿了顿，他看着江屿，神色里飞快掠过一道隐忧与困惑：“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江屿抿了一口杯里的红酒，“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只不过现在我才发现，那只是前半段。”她对着厉默成眯起眼睛：“现在，该由你来把后半段补齐了。”

　　失落的故事拼图终于补齐了另一半，全部的真相缓缓浮出水面。
　　五年前，不，现在已经是接近六年前，江屿大学毕业前夕，厉默成开始尝试在LT集团拓展一条全新业务线。他找到了京州的合作公司，但是董事会里的保守派老人对此百般反对，他们在京州树大根深，有太多方式去暗中掣肘新业务线的开发，于是两年后，厉默成不得不宣告他的尝试失败。
　　与此同时董事会开始持续不断收到关于厉默成职务侵占和关联交易的匿名举报，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局，一个有预谋要借机扳倒厉默成的局。但在林董事长的弹压和回护下，一切暂时维持了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然而厉默成并不是就此甘心收手的人，他一路剑走偏锋青云直上，靠的就是敏锐嗅觉和董事长的特殊偏爱，这份偏爱来源于他快准狠的行事作风和对人对事的精准认知。LT经过多年发展，外在风光无限，内里沉疴缠身，董事会相当一部分人年迈保守且固执，林董事长虽已年逾六十却思路通达，厉默成是他精心挑选用来切入LT痼疾的刀，这把刀在他多年磨砺下已然又快又利，身为一把趁手的刀的自觉，厉默成不会就此放弃。他把目光投向京州之外，在经过审慎周密的考察之后，他向董事长提交了一份选择近几年崛起的星枢科技为合作方的可行性方案。
　　当与宋祁安进行过几轮接触，董事长也基本认可选择星枢之后，一个更全面的计划逐渐在厉默成脑海中成形。与星枢的合作毫无疑问需要秘密展开，那么他需要以退为进，让董事会找到机会置他于死地，逼他离开京州。他需要失去董事长这个强有力的靠山——这个好办，说服董事长随便自导自演一点明面上的事故，然后借机消失一阵就可以。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更惨一点，最好对LT的话语权也进一步降低——很好，他一直在考虑如何找一个恰当的时机摆脱杨茜这个不够让他满意的妻子，那么此时可以向她提出离婚了，理由非常充分，他还会毫不吝啬地分割应属于杨茜的财产，包括他在LT的股权，这样那些老家伙们就会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更有利于把他踢出京州。至于匿名举报他的人，这不难查，基本锁定就在江州，出不了华东大区，那么……在与星枢秘密达成合作意向之后，在终于处理完离婚这件麻烦事之后，万事俱备，只等董事长表面上“消失”，就可以静待董事会对他发难。潜伏在保守派那边的自己人自然会恰到好处地提出让他去提振华东大区业绩这个建议，然后厉默成就会顺理成章地离开京州去往江州，亲自督促跟进与星枢科技的合作。

　　厉默成言简意赅寥寥数语，他当然没有全盘托出他的真实想法，江屿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冰凉。她此刻几乎痛恨自己的聪慧，因为她只要稍稍动一动脑子，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当厉默成终于说完，她问了第一个问题：“你这么频繁地去杭州出差，是因为林董事长其实一直都在杭州吧。”
　　厉默成扬眉，在心里赞叹江屿的敏锐：“是，我需要定期向他汇报和星枢的合作进展。老纪那边……是个很好的幌子。”
　　江屿想起来自己在杭州时还感叹那酒店是个疗养圣地，真是荒谬至极。
　　她问第二个问题：“那辛提呢？”
　　厉默成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厌恶：“辛提？……呵，我那样悉心栽培他，他却为了利益背叛我，在那帮老头子的授意下写举报信，想要拿我来换他的提拔。你以为他这一年多真的是在帮我？背地里不知道给我使了多少绊子……这样的人，怎么处置都不为过。”
　　江屿心底一片荒凉，她蓦地明白了厉默成从始至终瞒着她一切的原因。她当辛提是好朋友，是厉默成的得力下属，从不避讳在他面前谈论自己和厉默成的事情，厉默成也从不过问甚至默许，原来……只是为了利用她向辛提释放错误信号，让他捉摸不透厉默成来江州的真实用意。她想起辛提那些似有若无带着试探的问题，原来如此……她是绝佳的烟雾弹，充当了厉默成和辛提博弈的中间一环，双方心照不宣地用她你来我往地试探和抵挡，而她怀揣着对厉默成的爱意和对辛提的真挚友谊，对此竟浑然不知。
　　她看着厉默成：“最后你把他也开掉了？”
　　厉默成颔首：“不仅如此，业内差不多的公司应该都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了，以后如果有别的公司来找LT做他的背调，我也不介意让他们知道辛提做过的事情。”
　　江屿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忍不住攥紧：“你何必这样赶尽杀绝……你明明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他妹妹大学都没有毕业……”
　　厉默成毫不意外地皱起眉头：“你看，宝贝，这就是我没有把这些提前告诉你的原因。你这些没有必要的善心只会害了你自己也害了我，而辛提，用得顺手的时候他是左膀右臂，用得不顺手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对他容情？”
　　他之前说过的那句“人只能是耗材”言犹在耳，江屿忍着逐渐升腾的怒气，她已经没有勇气再问出第三个问题，虽然她真的很想看着厉默成的眼睛认认真真问一句：“那我呢？对你来说，我是不是也只是用得顺手的耗材？”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回想与厉默成在江州的重逢，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就连当初做的星枢的项目，仔细想想，似乎正是对与LT合作的一个假设。谜底早就写在谜面上，江屿想是她太傻，与厉默成的重逢不是偶然，因为彼时他已经与星枢处于合作状态；让江屿终于心软接受他不是偶然，厉默成怎么会不知道关于LT和他的新闻会在那个时间点发酵出来，他只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个时机和江屿的心软，让她天真地以为她的月亮终于为她而来；提前和郑淇打招呼把她从升职名单拿掉也不是偶然，因为厉默成打定主意要让她在真相大白之前就接受他的求婚再没有余地反悔，只不过没想到promotion名单发得比想象的要早，而江屿因此生气才没有接受……
　　所以厉默成根本不是为了她才和杨茜离婚，更不是为了她才来江州。是因为星枢科技在江州，背叛他的辛提在江州，而她江屿，也恰好在江州而已。
　　杨茜的那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如果当初厉默成在京州没有失败，想必他的确不会离婚，也不会考虑江屿。他习惯了精确地把人心和感情计算到每一分每一厘，当面临在京州失败而需要另寻出路的局面的时候，他效率极高地迅速做了全盘设计与考量，力争利用好每一份资源每一点时间来达到他的全部目的，此时他想起在江州还有一个全心全意倾慕着他的女孩儿，也许他对她恰好也有那么一些感情，而他也确实需要一个更完美更符合他要求的妻子，那么，为什么不顺便俘获她的心，还能借机蒙蔽一下那些在暗中窥探他的人？
　　江屿觉得心灰意冷，原来她从来不是厉默成跋山涉水也要抵达的心之所向，她只是他权衡利弊之后的顺便为之，是给他最终的胜利上面，锦上添花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