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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病 程可珺脚下 ...

  •   程可珺脚下走得急了些,裙裾便跟着荡起碧青的波纹。文华堂到毓秀宫不过几步路,风还没追上裙角的工夫,人已到了宫门前。

      进门看到谢承渊就仰卧在桌案旁,程可珺上前探了探额温,轻轻抚摸渊儿的脸颊。
      谢承渊红扑扑的小脸滚烫,喉咙嘶哑,但是已是很清醒,没有呼吸困难,没有气道阻塞和缺氧的情况。

      她赶忙吩咐一边的内侍,“你快去,拿裁好的细芯香,放在锦盒呈上来。”

      内侍躬身行礼,程可珺此时急得不行,声音突然拔高。

      “还不快去!”

      内侍蹑步而出很快便回,双手捧着一方莲纹锦盒,何种窝着寸长的细芯香。

      这段香是造办处特制的计时之物,燃尽则是一分钟,关于这一点程可珺也是在熟悉后宫事务的时候从书本中得知。

      “本宫叫你点燃的时候你再点燃。”

      程可珺将手放在渊儿的脉搏上吩咐内侍,“点燃吧。”

      内侍燃着细香后垂首退至一旁,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细香点燃伴着一点微弱的火星,程可珺指尖紧贴渊儿的手腕,目光注视着那缕火星。心中默数着脉跳:“一,二,三……”

      耳边传来渊儿轻微的咳嗽声,震得小胸膛剧烈起伏。

      香燃尽,香灰积了小小一摊,程可珺抬眸对内侍道:“拿下去吧。”

      “来人!”她吩咐身边的宫人。

      “文华堂侧殿清静通风,最宜静养。你即刻带两名稳妥的宫人,用软轿抬太子过去,沿途慢走,切莫颠簸。殿内即刻洒扫熏香,帐幔换素纱的,炭火只留两盆温着就够,不许太燥。太子贴身伺候的人都跟着过去,本宫这便去。”

      “奴婢遵命。”

      谢偲行和重臣正在昭德殿议事,议事声未歇,文华堂的急报便穿透宫墙。

      谢偲行捏着奏报的手指停驻片刻,“摆驾文华堂。”

      众臣紧随其后。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齐整。尚书令与中书令几乎肩挨着肩,喉间滚着压低的音节。

      文华堂侧殿内,药气初凝。程可珺刚将浸过冷水的帕子覆在太子额上,殿门便被推开,天光涌入,照亮浮尘。她转身,正迎上谢偲行沉凝的目光。

      “太子如何?”

      太医院院判杨奉焕已领着人扑到榻前,三指扣上腕脉。殿内只余衣衫摩挲与压抑的呼吸。众臣分列,目光如蛛网,粘在榻上那小小的身躯,和皇后挺直的脊背上。

      “听闻太子晨起便说头疼……”
      “文华堂地气寒凉,本就……”
      “生于漠北军营的孩子,到底不如宫中……”

      杨奉焕字字是低语,却字字清晰。程可珺纹丝未动,只盯着他搭脉的手。

      片刻,杨奉焕收手,跪地,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脉浮数而促,高热灼手,此症凶险。且……”他喉结滚动,“此脉象……臣斗胆,太子殿下先天禀赋或有不逮,又兼课业劳神,恐非寻常外感。”

      “砰”一声轻响,是中书令手中玉笏碰触掌心。

      “陛下,院判之言不得不慎。国本关乎社稷,若储君体质果真……当早做绸缪。”

      吏部侍郎立刻接上:“尚书所言极是。太子生于军帐,无金印宝策佐证生辰八字,本就……如今若再体弱,臣恐难以服众。皇后娘娘正值盛年,将来若有嫡出皇子……”

      榻上,太子忽然抽搐了一下,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涌出,浸湿鬓发。太子高热,虽卧榻但神志清醒。

      程可珺上前,用袖角拭去那泪痕,动作轻柔。做完这些,她才转向杨奉焕。

      “院判行医四十载,可知‘浮数’之脉,亦有表里虚实之分?”

      杨奉焕抬头:“娘娘,脉象在此,臣断不会错。誉王殿下……

      “誉王可是在帐中殁的?后来誉王戍边十二载,三次击退北狄主力,最后一场战役,他率轻骑深入敌后三百里,截断粮道,以身殉国。”程可珺语速平缓,却字字砸地,“他得的不是病,是边关风雪浸入骨髓的寒毒,是常年饥饱不定损了的脾胃。你将他临终前的沉疴,与太子今日积食受风、内热外感混为一谈,是医术不精,还是居心叵测?到底是谁叫你这样说的?”

      杨奉焕脸色骤变:“娘娘!臣万死不敢!誉王旧医案尚在太医院,脉象记载分明……”

      “医案记载,誉王最后三年,脉象沉细无力,舌淡苔白,四肢厥冷,这是阳虚至极、油尽灯枯之兆。”

      程可珺行至榻边,示意宫人将太子衣袖卷高,露出泛红的手臂,“你再看太子。臂有红疹,触之烫手。

      宫人又小心掰开太子的嘴。程可珺侧身让出光线:“舌质红,苔黄厚腻。这是积食化热,热不得泄,熏蒸于上,故而高热惊厥。若真是先天不足,该是面色晄白、手足不温、舌淡脉弱,岂会如这般火气燎原?”

      她转向谢偲行:“陛下,太子今日早膳用了两块糯米糕,午膳又多用油腻。文华堂为防寒气,炭盆终日不熄,窗牖紧闭。内热郁结,又贪玩跑出一身汗,冷风一激,这才病势汹汹。此症当清泻内热,兼散表邪。”

      杨奉焕急道:“娘娘所言虽有理,然太子年幼,体质孱弱确有其事!誉王一脉。”

      “大胆!你胆敢这样同本宫讲话!”

      程可珺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誉王如此忠烈。王妃随军生产,军帐外杀声震天,她产下太子后血崩而亡。”

      “太子出生第一声啼哭,伴着的是邺军大捷的号角!他的生辰没有金印宝册,却有漠北三万将士为证!他的血脉里流的不是孱弱,是身为大将镇守国门的铁骨!”

      殿内死寂。方才低语的大臣们垂下头。

      程可珺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平稳:“陛下,臣请即刻为太子施针:刺曲池、合谷、足三里,清阳明腑热;刺大椎、外关,散表邪。再命人取生石膏、知母、粳米煎汤,少量频服。半个时辰内,热必退。”

      谢偲行一直沉默地看着她。从她条分缕析脉象,到直斥杨奉焕,再到提起长兄旧事……每一句都精准狠辣。

      “准。”他吐出一字。

      内侍立刻捧上针囊。程可珺净手,取针。银芒在她指尖一闪,稳稳刺入穴位。她的手极稳,下针速度不快,却无半分迟疑。太子起初瑟缩,随着几针落下,急促的呼吸竟渐渐平缓。

      众臣屏息看着。

      针毕,汤药也恰好煎好。程可珺试了温度,亲自一勺勺喂下。她半跪在榻前,衣袖垂落,与方才言辞锋锐的模样判若两人。

      时间点滴流逝。殿外日影偏移。

      忽然,太子额角渗出大颗汗珠。杨奉焕一直盯着,此刻忍不住上前半步。程可珺抬手制止,用帕子轻轻沾去汗水。“热要散了,莫惊到他。”

      果然,不过一盏茶功夫,太子潮红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变得深长平稳。他动了动,睁开眼,模糊地喊了声:“母后……”

      程可珺握住他的手:“睡吧,母后在这儿。”

      杨奉焕扑通跪倒,以额触地:“臣……臣妄断症候,危言耸听,请陛下、娘娘治罪!”

      谢偲行的目光从太子安睡的脸上,移到程可珺沉静的侧影,最后落在伏地颤抖的杨奉焕背上。

      “太医院院判杨奉焕,医术不精,妄议储君,革去院判之职,罚俸一年,于御药房效力。今日殿中凡有质疑太子身世、体质者,”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脊背发凉,“自己到敬查院领罚。”

      “臣等遵旨!”殿内哗啦啦跪倒一片。

      众臣鱼贯退出时,许多人不敢再看榻边一眼。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药炉余温。

      谢偲行走到程可珺身侧,递过一杯温水。“皇后今日……”

      程可珺接过,指尖与他短暂相触,随即分开。

      “臣妾惶恐,只是不忍太子受此委屈。”

      “你方才说的针法、药方,还有长兄旧症的细节,”谢偲行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不像‘略知皮毛’。”

      程可珺将水杯握紧,杯壁温热透过掌心。“臣妾只是闲暇的时候多读了些书而已。”

      一切都是为着太子,程可珺刚才确实冲动了些,全然没考虑到谢偲行。

      “至于誉王殿下……从小颇为照顾我。”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荡,“太子是陛下的侄子,也是臣妾的孩子。护他周全,是臣妾本分。”

      理由滴水不漏。表情无可挑剔。

      谢偲行颔首,没再追问。他看向榻上熟睡的太子,忽然道:“太子的课业,往后减三成。文华堂的炭盆,撤去一半。”

      “陛下圣明。”

      “他的身子,”谢偲行顿了顿,“日后由你亲自调理。”

      “臣妾领旨。”

      谢偲行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消失在殿门处。程可珺慢慢松开握着杯子的手,掌心一片潮湿。

      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审视,她看得分明。但穿越和系统这种事说破大天也不会有人信,无非是怀疑她变了心而已。

      榻上,太子在睡梦中喃喃了一句什么。程可珺俯身,为他掖好被角。

      窗外的光渐渐变成橘色,温柔地笼罩着这对非血缘的母子。殿宇深深,前路迢迢,但至少这一刻,她守住了。

      而走出文华堂的谢偲行,在步辇抬起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渐渐合拢的殿门。

      暮色沉进窗棂,太子昏沉了一日,热度仍烫手。

      程可珺拧了冷帕子,轻轻敷在他额上。孩子忽然动了动,烧得干裂的嘴唇翕张,梦呓般吐出几个字:“……不是……不是那样……”

      声音细细的,带着灼热的鼻息,委屈得不成样子。眼角不断有泪渗出来,混着额上的冷汗,滑进鬓发里。

      程可珺俯身,用指腹极轻地拭去那泪痕。孩子却忽然抓住她一片袖角,攥得死紧,眼睛仍闭着,泪水却流得更凶了,抽噎着断续道:“我没有……母后……我没有不配……”

      一句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程可珺心里。她知道那日殿中的话,终究是烙进了孩子心里。

      她没去掰他的手,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抚过他汗湿的额发,声音压得低低的,贴着耳边送进去:“渊儿,听母后说。”

      孩子呜咽声小了,只剩压抑的抽气。

      “那些话,是说给风听的。”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稳,“你父王年少时,也有人这般说过他。他年幼时身体孱弱,后来练得一身好本领,箭术更是百步穿杨。”

      “这点闲话,随他们去吧,你要变得强壮、博学。”

      她感觉到掌下紧绷的小小身躯,慢慢松了一线。

      “睡吧。”她手指极缓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母后在这儿。那些话,吹不进来。”

      谢承渊模糊地“唔”了一声,攥着她衣袖的手,终于一点点卸了力道,沉进昏睡里。
      只是这一次,眉头不再拧得那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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