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塌方惊魂 第八章 ...
-
第八章塌方惊魂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工部“验收组”抵达苏州。
带队的是李岩本人。这位工部郎中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胸前绣着白鹇,带着三个工部官员和一群匠作,浩浩荡荡开进西山工地。名义是“实地勘验太浦河工程进展”,实则是来挑刺的——宁王给他的任务是:找到理由,叫停工程。
白敬舟亲自接待,态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李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工棚已备好茶点,请大人稍事休息。”
李岩摆摆手,官威十足:“不必。本官奉旨督办水利,岂敢懈怠?”他抖开那份窃改过的方案,指着图纸,“按工部批复,这一段应该取直,你怎么挖弯了?”
来了。赵青莲站在白敬舟身后,心中冷笑。
白敬舟面不改色:“回大人,此处地下有暗河,取直会塌方。下官已三次上书工部说明……”
“暗河?”李岩打断,声音尖利,“本官怎么没看见?来人,就地勘测!”
匠作们摆开罗盘、水平仪、探杆,装模作样测了一番。领头的匠作头目躬身禀报:“回大人,土质坚实,三丈内未见暗河。”
李岩得意地看向白敬舟,胡须微翘:“白公子,你看错了吧?年轻人,经验不足可以理解,但不可固执己见啊。”
“那可能是下官眼拙。”白敬舟恭敬道,“既然大人说要取直,那就按大人的方案来。只是——”他顿了顿,“若真塌方……”
“塌方本官负责!”李岩大手一挥,官袍袖子甩出风声,“现在就改道!往直了挖!本官倒要看看,这地下到底有没有暗河!”
河工们面面相觑,看向白敬舟。
白敬舟点头,声音平静:“听李大人的。陈伯,带人把已挖好的弯道填回,按直线重新开挖。”
陈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白敬舟的眼神,终究咽了回去:“……是。”
于是,已挖了半月、深达丈余的弯道被一锹锹填回。新划的直线河道开始挖掘——那正是工部方案上的死亡路线,笔直穿过三个“已迁走”的村落旧址。
赵青莲在远处观察,手心全是汗。那里地下确实有三条暗河交汇,还有永昌号用废料填充的老堤基……她握紧袖中的图纸,指尖冰凉。
一个时辰后,挖到一丈深时,变故突生。
“下面有空洞!”一个年轻河工惊呼,声音发颤。
话音未落,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不是小范围塌陷,而是整段三十丈的河道线,像被无形巨手从底部撕开,轰然下沉!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日光。
“地龙翻身了!”“救命啊!”
惊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河工们丢下工具四散奔逃。
李岩吓得连连后退,官帽歪了:“这、这怎么回事?!”
白敬舟早有准备,指挥陈伯带人迅速撤离。无人伤亡,但塌方现场触目惊心——巨大的坑洞里,三条暗河哗哗奔涌,浑浊的水流冲刷出堤基里混杂的碎石、烂木、破陶片,甚至还有半腐的草席。
“这、这是……”李岩脸色惨白如纸,腿一软,被随从扶住。
陆炳适时出现,带着一队锦衣卫从树林中走出。他蹲在坑边,捡起一块碎石——石块松散,一捏就碎。
“李大人好眼光啊。”陆炳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下面不仅有暗河,还有前些年‘加固’堤坝时用的废料。”他又踢出一截烂木头,“这就是永昌号卖给官府的‘上等青石’?本官倒是长见识了。”
李岩浑身发抖,强撑着说:“这、这定是有人陷害……本官、本官要上奏……”
“上奏?”陆炳冷笑,从怀中取出圣旨,“李岩听旨!”
全场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郎中李岩,贪墨河工银两,窃改治水方案,草菅人命,罪证确凿。着锦衣卫即刻锁拿,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钦此。”
李岩瘫软在地,官袍下摆湿了一片——尿了。
锦衣卫上前锁人。李岩突然挣扎起来,嘶声喊道:“我、我是工部四品!你们无权……我要见宁王!宁王殿下救我!”
“宁王?”陆炳蹲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家王爷自身难保了。江西的私兵,鄱阳湖的粮草,真当万岁爷不知道?”
李岩瞳孔骤缩,彻底瘫软如泥。
陆炳起身,转向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工部官员:“你们,是自己交代,还是去诏狱里交代?诏狱的十八般刑罚,本官劝你们——想清楚。”
那几人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血来:“大人饶命!都是李岩逼我们的!”“永昌号的银子,我们只拿了一成……不,半成!”“我们有账本!藏在苏州客栈的床板下!”
现场乱成一团。河工们远远看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白敬舟走到塌方坑边,看着下面奔涌的暗河。浑浊的水流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那是废料里渗出的污渍。
赵青莲走到他身边,声音发颤:“敬舟,这只是开始,对不对?”
“对。”白敬舟看向北方,目光深远,“李岩是饵,钓的是宁王这条大鱼。但鱼太大,一次拉不上来。”
他压低声音:“陛下已经看到账册,看到塌方,看到他们如何草菅人命。但宁王是皇叔,没有铁证,动不了。谋反的刀,需要他自己递出来。”
“什么才算铁证?”
“起兵。”白敬舟一字一句,“只有他真的举旗造反,陛下才能名正言顺地削藩。否则,朝中那些王爷们会兔死狐悲,天下藩王会人心惶惶。”
赵青莲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我们要逼他反?”
“不是逼,是等。”白敬舟眼中闪过寒光,“宁王在江西私蓄甲兵、勾结藩镇,这些陛下都知道。但他缺一个起兵的借口,一个‘清君侧’的名头。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以为——这个借口,已经成熟了。”
风起云涌,天边堆起铅灰色的云。春雷在远处闷响。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