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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圩田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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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雨势稍歇。西山圩区堤坝上,泥泞深及脚踝。
白敬舟蹲在溃口处,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土色发黑,夹杂着细碎的草根——这不是堤坝该有的夯土。
老河工陈伯赤脚踩在泥里,裤腿卷到膝上,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腿:“白公子,这堤……三年前才加固过。当时说能用三十年。”
“用的什么料?”
“说是上等青石糯米浆。”陈伯从溃口抠出一块碎石,双手捧上,“您看。”
石块入手轻飘,边缘松散,轻轻一捏即成齑粉。
白敬舟脸色铁青。这不是偷工减料,这是明目张胆的贪墨——用西山采石场的废料充作青石,用黄泥代替糯米浆。
“去年是谁督工?”
“工部李主事亲自主持。”陈伯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但实际采买的是‘永昌号’,东家姓王,听说是宁王府管事的表亲。开工那日,王府还派了管家来‘观礼’,赏了每个河工二十文钱。”
宁王。朱宸濠。白敬舟心中一凛。
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他转头,看见一群农人跪在被淹的田埂上,朝着浑水叩拜。有个老妇抱着湿透的稻穗,哭得背过气去,被两个年轻妇人架着,脚上的草鞋掉了一只,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陈伯,你先带人去高处安置。”白敬舟脱下外衫,递给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孩子,“我去查清楚。”
他沿着溃堤往下游走,深一脚浅一脚。泥浆灌进靴筒,冰冷黏腻。行至半里,在芦苇丛中发现半截残碑——是圩田的界碑,青石质地,刻着“弘治七年工部尚书赵朴初督造”。
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但“赵朴初”三字依然清晰。
白敬舟蹲身拂去碑上淤泥。三年前,赵朴初任工部尚书时,曾主持江南圩田整顿,奏请朝廷拨银八十万两,重修太湖沿岸水利。若这些劣质工程都算在他头上……
脊背升起寒意。这不是简单的贪墨,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用赵相的名望作经,用百姓的性命作纬。
“白公子果然敏锐。”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白敬舟转身。赵清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站在雨里,青衫下摆沾满泥点,发梢滴着水,手中却稳稳托着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
“你怎么在这里?”白敬舟起身。
“和你一样,来查真相。”赵清将账册递过来,伞檐微抬,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此刻那眼中没有初见时的傲气,只有沉沉的疲惫,“永昌号过去三年的采买记录。同一批‘上等青石’,卖给官府的价格是市价三倍,实际用的却是西山采石场的废料——连运费都省了。”
白敬舟快速翻阅。账册用蝇头小楷记录,条分缕析:某年某月某日,收工部银若干,购青石若干;同日,付采石场银若干,购废料若干。差价一栏,朱笔标注“入库”。
翻到最后几页,他的手指顿住——那里记录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孝敬”名录。从苏州府衙到工部衙门,十几个名字赫然在列。
“这些证据足以让永昌号抄家。”白敬舟合上账册,雨水顺着书脊滴落。
“但动不了背后的人。”赵清指向账册末尾的印章,“看这里。”
那是一个模糊的私印,朱砂已褪色,但能辨出“宸濠”二字篆文。
宁王朱宸濠。
“王爷不需要贪这点小钱。”白敬舟将账册收入怀中,用油纸仔细裹好,“他要的是赵相倒台,要的是江南水利的话语权。今年水患若再起,御史的弹劾奏章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赵朴初督造不力,贪墨工银,致民死伤’。”
“所以这些圩田是棋子。”赵清走到溃堤边,雨水顺着伞沿流成水幕,“冲垮了,百姓恨的是赵相;查出来贪墨,牵连的也是赵相。无论怎样,他都输了。”
白敬舟看着雨中单薄的侧影,忽然问:“你为何要查这些?”
赵清沉默。雨打伞面,噼啪作响。许久,他轻声说:“因为我见过黄河决堤时,那些抱着孩子爬上屋顶,最后连屋顶一起被冲走的人。”他转过身,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凝起,“治水不是纸上谈兵,白公子。你写一万篇《水患论》,不如在这里站一夜,听听他们怎么哭。”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白敬舟想起自己文章里那句轻飘飘的“当迁则迁”,想起父亲临终叹息“此女性情乖张,非良配”,想起那些高高在上、未曾沾染泥土的评判。
“我……”他喉头发紧,声音有些哑,“我向你道歉。那日的话,我说错了。”
赵清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疲惫的释然:“你没错,我也没错。只是我们量的东西不一样——你量的是水,我量的是人命。”
雨势渐小,天边透出蟹壳青的微光。湖面雾气升腾,远山如黛。
两人并肩站在溃堤上,脚下是翻滚的浊浪,远处是断断续续的哭嚎。晨风带着水腥气,吹起赵清鬓边碎发。白敬舟这才注意到,他的耳垂上有一枚极小的耳洞——寻常男子不会有。
心头疑惑刚起,便被赵清的话语打断。
“白公子,”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有一个办法,既能保泄洪畅通,又能让圩田百姓有生路,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什么办法?”
“改道。”赵清从怀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图纸,纸张边缘已磨损起毛,“这是我师父生前设计的‘太浦河’方案——在西山北麓新辟水道,引太湖水直入吴淞江。这样既减轻主河道压力,又能绕过大部分圩区。”
白敬舟接过图纸。羊皮纸触手温润,墨线如游龙走蛇。方案大胆到近乎疯狂:要在山麓硬岩上开凿三里河道,还要修建三座水闸、五处涵洞。但数据详实到每一尺土方、每一文工费,论证严谨如铁桶。
更关键的是,每条辅助渠的走向都刻意避开了村落和祠堂。图纸边缘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记录着每一处需要迁让的民宅、需要移栽的古树、需要绕行的祖坟。
“这需要多少银两?”
“三十万两。但比加固所有圩堤便宜一半。”赵清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新水道不经过宁王的私田——他在西山北麓圈了八百亩水田,种的都是贡米。”
白敬舟抬头,深深看进那双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清别过脸,看向湖面:“一个不想再看人淹死的人。”
晨光终于刺破雨云,金线般洒在两人身上。泥泞满地,前路未卜。
但有些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改变。